第六章峰迴路轉
一、
自從看完那場電影之後住進了縣醫院,一晃就過去了快一周時間。其間,因為必須要留下一人照顧孩子,小艷只好讓唯世一個人開車回鎮上幫自己請了一周的事假,但是現在都快一周了,胡生的情況也沒有太大的起色。
昏睡了整整三天,孩子才逐漸甦醒過來,手腳微微能動一下,能張開口喝一點稀粥了。所有的血液、尿液和大便檢查完了,情況都沒有異常。
只是胡生醒了之後,莫名眼睛上起了一層白蒙蒙的霧氣。
眼科醫生檢查過後,初步確定孩子眼睛僅僅只剩下一點光感,視力基本為零,並且已經確診了不是白內障,不過具體是什麼問題暫時也沒查出來;還有就是孩子甦醒以後,已經過去了兩天,除了偶爾從嗓子裡傳出沙啞的「哦、哦」聲以外,胡生愣是沒有說過一句話,眼睛也是閉得死死的。
醫生的解釋是孩子當天吐出了好多膽汁和胃液,可能是膽汁和胃液反灌食道,灼傷了嗓子,所以導致了暫時性的失聲。
真是無妄之災,小艷在縣醫院照顧著胡生的起居和飲食,除了每天從食堂買菜打飯、洗衣、擦身子、幫孩子看著吊水瓶以外,就是守在孩子的病床前,晚上就趴在病床上孩子的腳下囫圇眯一下。
其間,唯世從鎮上往縣城裡送貨時,來了一次。
他除了帶了一點孩子和老婆的換洗衣服之外,又從家裡帶了一些找單位同事和朋友借的錢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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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世看看躺在縣醫院病床上雙眼緊閉著自己的兒子,心灰意冷之下,狠狠心拉著小艷到外邊低聲道:「孩他媽,我這次回去所有熟悉的人都借遍了,就借了這一百多塊錢來。剛剛我碰到護士長,說咱家孩子又要繳費了。這一百多塊錢也抗不了多長時間的,我看這一個禮拜下來,也沒啥起色,要不咱跟劉主任說說,出院吧。咱把兒子轉回鎮醫院去住院。好歹在家門口,也好照顧一點,你說呢?」
小艷愣了一下,眼圈又紅了,喃喃道:「這都快一個星期了,一點起色都沒有,而且你看兒子的臉色越來越差,餵啥吃的吃不到兩口就吐,到現在一句整話都沒開口說過,這可怎麼是好啊......」
小艷帶著哭腔又抽抽搭搭嗚咽了一小會兒,抬起頭又道:「在縣醫院都沒治好,回鎮上去就能治好?原本我還想著你能多借點錢來,我們帶孩子去省城大醫院再去看看呢!」
唯世聽罷,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抱著頭叫到:「你、我在這邊也沒啥親戚的,我這幾天借遍了鄰居和同事,大家現在手頭都不富裕,總共只借了這麼多。反正我是沒辦法了,要不今天我留在醫院照顧孩子,你搭車回鎮裡再想想辦法?」
小艷聞言,沉默了一會,將手中的錢抽了兩張自己留下,剩下的錢一把塞到唯世手中,囑咐道:「那你等會去收費處再給兒子續上三十塊的住院費,我現在就趕回去,最遲兩天就回來。回頭你給你單位打個電話請兩天假。」說完,轉頭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出縣醫院。
「哎呀,這是誰啊......」小艷滿腹心事、暈頭昏腦地剛剛衝出縣醫院的大門,迎面將一個大爺撞了一個大跟頭,那大爺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大叫道。
「對不起,對不起...大爺,真對不起,是我不小心,請您原諒。」小艷一邊蹲下身子扶起大爺,一邊拖著哭腔道。
「哎哎哎,你這丫頭,我這老瞎子被你這一撞,可撞得不輕。說句對不起可不行,你得帶我去醫院仔細看看!」滿頭白髮銀須的老爺子眯著眼睛一把抓住小艷的手臂叫道。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小艷聞言一下坐在了地上,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誒誒誒,你這丫頭,我老瞎子被你撞了,我還沒咋地呢,你倒哭得歡,真真是豈有此理。這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老瞎子欺負你個娃兒喏......」白鬍子老頭聽見這小艷哭得傷心,估摸著也不是個有錢的主,也訛不到啥錢,心中不想多惹事端,連忙摩挲著撿起地上的竹棍就準備溜走--------原來這老爺子真是個盲人。
「誒......雷瞎子!你把這小媳婦怎麼了?哭成這樣?你可別想跑!」從醫院又出來一個胖子對著白鬍子老頭笑罵道。
「冤枉啊!她把我撞了,我都沒找她呢。她哭怎麼賴到我頭上了?」雷瞎子聞言搖搖頭,轉身準備走。
旁邊幾個路人看樣子都是認識這位老人的,看著這雷瞎子旁邊坐著個小媳婦哇哇大哭,都嬉笑著圍了過來。眾人都嬉笑道:「誰撞誰的可說不清,你把人家小媳婦怎麼了?看這哭的慘樣,我們可要幫人家主持主持公道。」
小艷本來坐在地上哭著自己家孩子的事,此時晃過神來,看看周圍圍了一圈路人,把個白鬍子老頭愁得走又不是,留又不是的,連忙站起身來,一邊幫著老人拍打身上的灰塵,一邊定神解釋道:「嗚嗚...不是大爺的錯,是我家裡出了事,急著跑出來昏頭昏腦的撞翻了大爺,是我的不是。大爺,你哪裡還疼嗎?要不我帶您去醫院看看...嗚嗚」
雷瞎子見這孩子心眼不錯,正待說話。
旁邊看熱鬧的又七嘴八舌地起鬨道:「小媳婦,你家裡出事了正好讓雷瞎子幫你算算吉凶,這雷瞎子算命斷事可是全縣都出名的准!」
「對對對,省城的大人物有難事都來咱縣找雷老爺算的,一算一個準!」
「姑娘,你要是真有啥難事,趕快找雷瞎子算算唄!」
「真的靈嗎?......」小艷站在那遲疑道。
雷瞎子聽到周邊圍的人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雜,想著趕快脫身,連忙著急道:「姑娘,你要是真有什麼難事,你不妨把出事的年、月、日和具體時間報給我聽聽。我來幫你算算看。」
「...就是前幾天的6月25號下午三點半左右...」
「6月25日申時...」雷瞎子翻著白眼,左手掐決算道,「空亡、赤口、赤口!一土生兩金!你家有人在6月25日申時有血光之災,起於土,續生金,終於金。災起於土,土中之物,不是毒物即是邪祟!雙赤口表此物屬西方白虎金,有血光之災。起於西方,若有回還,也將終於西方。」
「6月25日申時有血光之災......對對對,老神仙,您快救救我家孩子...」雷瞎子一語驚醒夢中人,小艷聞言噗通一下跪在地上,拉住雷瞎子的衣袖哭道。
「莫急莫急,孩子,你且起來,我們找個地方,你把事情仔細說給我聽聽,我看能不能解。」雷瞎子一把拉起小艷輕聲道,拄著竹棍一步一步向醫院裡面走去。
眾人見兩人走進醫院,沒病誰也不願意跟進醫院去湊熱鬧,人群漸漸散開。
兩人在醫院的走廊靠牆的一排長凳上坐定,小艷一五一十將一周前電影院發生的一切仔細告訴了白鬍子老人。
「我剛剛用道家小六壬的九神之法給你孩子算了一下。目前是病情未定,後續變數很大,具體是毒物還是邪祟,我雙眼已盲,望不到你家娃娃的氣,暫時分辨不出來。不過,你這個事卦象雖然兇險,但變數很大,起於西方也會終於西方。你若信我,我幫你出個主意。
縣城以西有座獅子山,山上有座西霞禪寺,你帶著娃兒去拜見一下主持耀雲和尚。這個耀雲和尚體魄強健、佛法高深、有降妖除魔之能,你去求求他,或者能救你的孩子。」
雷瞎子說罷,站起身來接過小艷硬塞到自己手裡的五元人民幣大鈔,又小心翼翼地仔細捏了捏手裡的鈔票,滿意地輕輕點頭,然後輕輕拍了拍小艷的肩膀,拄著竹杖得、得、得的離開了醫院。
二、
第二天一早,唯世耐不住小艷一夜的哀求,只好死馬當作活馬醫地帶著小艷偷偷抱著還在昏睡中的小胡生,一家三口偷偷從醫院溜了出來。
然後,唯世開著貨車一腳油門,沒多久來到了縣城西面獅子山腳下。
獅子山其實只是一個高不過數十米高的小山丘,此處是太平天國時期太平軍英王和「曾剃頭」曾國藩的大戰之所。
據說一百多年前此處一仗雙方戰死了兩萬多人,原本建於唐朝的西霞禪寺大部分毀於此役。
後自大清同治年「曾剃頭」剿滅太平天國之後,一百多年裡。眾多僧人的化緣、集資、翻新、修繕,才形成了此時寺大於山的壯闊風貌。
小艷和唯世抱著沉睡中的小胡生,剛下車抬頭就看到巨大的石牌坊上鐫刻「敕封西霞禪寺」六個略有褪色的淡紅大字,沿著牌坊兩邊一溜破敗的石牆將整座小山大概圍了個圈。
二人抱著孩子剛過牌坊,就見牌坊下站著一個癩頭小和尚低頭行禮道:「阿彌陀佛,施主請留步,不知兩位來此辦理何事?如果是燒香拜佛,請隨我來。」
小艷向前邁步道:「我是來拜見貴寺住持耀雲大師的,請小師父前面帶路。」說罷就要上山。
那癩頭小和尚聞言一愣,轉身雙臂一攔,低頭行禮道:「住持正在接見貴客,今日不能再見外客。請兩位施主明日再來。」
唯世一聽,推開小艷,近前道:「小師父!都說你們佛家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的話,我兒子突發重病,經高人指點特來求耀雲大師救命。現在咱都解放了幾十年了,難道我兒子一條命抵不上那啥貴客的幾分鐘?你們這到底是真慈悲還是假慈悲啊?」
小和尚嚇得倒退兩步道:「救你兒子的性命?...」低頭看了一眼小艷懷裡雙眼緊閉、面目蠟黃的小胡生,疑惑地又道:「莫非是這個...娃娃?」
小艷抱緊孩子,衝著小和尚使勁點點頭。小和尚倒退一步,深施一禮,又道:「請兩位施主在此稍等片刻,我去通報主持。」說罷,飛奔上山。
唯世見狀,拉著小艷說道:「不等他了,咱們先進山門,在裡面等他消息。」
拾級而上不過幾十步,轉過一片竹林,就見掛著略有些破敗門匾「敕封西霞禪寺」的山門出現在眼前,寺門並未關緊,留著一道門縫,想是剛剛那稟報消息的小和尚急匆匆地忘記關閉。
唯世、小艷吱呀一聲推開大門,邁過高高的門檻,迎面癟了一塊的一個巨大的紫銅香爐里冉冉點著香火。
紫銅香爐後面的大雄寶殿裡空無一人,剛剛那個稟報消息的小和尚也看不見了身影。
夫妻二人只得繞過大雄寶殿旁邊的角門,向著大殿的後院走去。剛剛繞過大殿,就聽到後面的禪房裡傳來乒桌球乓的打鬥聲,那報信的癩頭小和尚正低頭緊張地站在禪房外面瑟瑟發抖。
兩人抱著孩子正待走近小和尚身邊去詢問狀況,卻聽「咔嚓」一聲,禪房的木門被砸了個大窟窿,一個灰袍大和尚身影撞破木門整個飛了出來。緊跟著灰袍大和尚的身影后面,一個穿著青色法袍的道士從禪房裡跳了出來。
那滿臉髭鬚的灰袍大和尚氣得七竅生煙,搖晃了一下站直身軀,只見他低頭吐出一口血沫,一把脫下灰袍,露出滿身雕龍的花繡紋身,指著青衣道士破口大罵道:「你個牛鼻子,下棋就下棋,幾十年不見,還是臭棋簍子一個,輸急眼了不讓悔棋,你就翻臉掀桌子,一大把年紀了,還這麼輸不起。打架就打架,不能小心點嗎?打碎了東西是啥道理?這年頭,大和尚俺自個也不富裕的,這砸碎的茶具和棋盤今天高低你是要賠給我的!」
那青袍道士頂著個烏眼青也叉腰罵道:「多年不見,你這大和尚身手越來越慢了,功夫是還給你們家祖師爺了!剛剛打得不過癮,有種你今個勝了咱家,咱家就服了你這臭棋簍子,賠你兩套茶具和雲子!」
「呸!剛剛在屋子裡都是和尚我自己的傢伙事,碎了哪一樣和尚我都心疼,所以打得礙手礙腳的。現在出來了,不用顧及,來來來,咱今天打個痛快,誰跑誰是孫子!」滿臉虬髯的紋龍大和尚說罷,提著兩個西瓜一樣大小的拳頭沖了上去。
那青袍道士長得瘦小枯乾,留著灰白的山羊鬍子,看著怒氣沖沖的大和尚,又看看和尚身後抱著孩子的唯世、小艷夫婦,連忙往旁邊一閃身,躲過紋龍大和尚迎面的一拳,擺手撇嘴笑罵道:「真是笑死人,老婆都沒一個,就想做人爺爺了,真是想得美...大和尚,你來客人了。鬍子一大把的人了,在小孩子面前打架太丟人了。真要打個痛快,走走走,你且隨咱家來。」說罷,回頭轉身就走。
那紋龍大和尚見狀,趕忙跟在道士身後,正要追出去。卻在經過唯世、小艷的身邊時,掃了一眼兩人手裡抱著的孩子,停下腳步,詫異地望向眼前這對夫妻問道:「這孩子三魂已滅,七魄不全,已是死人一個,你們還抱著幹嘛?還不快快去準備後事,免得孩子死前受折騰遭罪。」
唯世聞言大驚,小艷更是驚得倒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和尚見狀上前兩步,扶起抱著孩子的小艷,又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小胡生,皺眉道:「確實是三魂已滅,七魄不全.....你們趕快去給孩子準備一下後事,辦完之後明日帶著孩子用過的衣物和生辰八字過來,我給他做場法事超度超度,也好讓他早入輪迴。」
那衝出十幾步的老道,看看虬髯大和尚沒有追上來,一時間倒是停住了腳步,遠遠聽到和尚對唯世夫妻的安慰之詞,一時好奇又轉身回來站在旁邊盯著滿臉蠟黃的小胡生仔細打量。
那老道盯著孩子良久,喃喃自語又是暗暗搖頭,半晌長嘆一聲:「因果太重,氣象龐雜,早入輪迴,早死早超生吧。」
那小艷正哭得梨花帶雨一般,旁邊的唯世萬念俱灰間,聽到青衣老道的嘆息,正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跳起來一把抓住道士的衣領,舉拳就要砸向老道。
別看那道士剛剛和那和尚打的有來有回的,此時見到唯世的拳頭砸來,倒是吃了一驚。只見那老道輕輕推開唯世封住自己衣領的左手,後退一步躲開文華的右拳,訓斥道:「你們這些家長,怎麼為人父母的!為了孩子強健體魄,啥東西都敢給孩子吃!亂結因果,身負冤孽,現在又被妖物纏身,搞得這孩子非人非妖的,現在半條命已入幽冥!不想著怎麼去施救,現在你還有空來教訓我,真真是又糊塗又無知!這樣糊塗、莽撞的父母,這孩子就是救活了交到你們手上,也是白搭!」
那道士話音未落,虬髯紋龍大和尚笑罵道:「牛鼻子老道,胡吹大氣!這孩子三魂已滅,七魄不全,已是死人一個!你還說啥不急著施救?真真是吹牛皮不打草稿!這孩子你救救看?你若是能救活他,大和尚我給你結結實實的磕一百個響頭!」
那乾癟老道聞言冷笑一聲,翹起山羊鬍子擺擺手道:「大和尚,你個肥頭大耳的,我平白受你一百個響頭有啥用?佛道各自功法本不相同,論超度亡靈,普渡眾生,我不如你;若論除魔衛道,懸壺濟世,我道家的玄妙豈是你所能知?對了對了,除了超度念經,你也沒啥比我強的,拳腳不行,棋藝也臭...」
紋龍大和尚聞言一把拉住老道的左臂,大笑道:「大和尚我雖不通醫道玄妙,但好歹眾生生死是知道的,此子身上三火已滅兩火,僅憑頭頂天燈吊命。此已是病入肺腑,藥石無效之相,即便是華佗在世,也是無法妙手回春的!」
乾癟老道聞言捻須微笑道:「說得沒錯,此時如果華佗在此確是束手無策。但如果此時咱家全力營救,麻煩是麻煩一些了,但此子卻並不是毫無希望。一切還要看此子的本身命格以及天道之意!你再仔細看看這孩子的面相和氣運,雖然面露死氣,氣運龐雜,但可是早夭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