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簡熙就把慕容軒從被窩裡撈了出來。
今日過堂。
原本說好是皇后娘娘派人來的,一大早福喜來傳話,娘娘不放心,要親自到東宮來。
規格一下子提了不止一檔。
主角是小殿下,她這個隨身翻譯,得提前把人拾掇周正。
小傢伙被她套上嶄新的杏色小襖,頭頂梳了個圓圓的髮髻,綴了顆小金鈴。
【母后要來啦!】
【軒軒要給母后看新衣裳!】
簡熙捏捏他的臉蛋:「待會兒可不許薅娘娘的簪子。」
上一回見面,小殿下一把扯下皇后娘娘的玉簪,攥在手心裡死活不撒,最後啃出兩個牙印才肯還。
辰時三刻,鳳儀宮的儀仗到了東宮門外。
簡熙抱著慕容軒,隨慕容庭一道在階下迎駕。
皇后今日穿了身絳紫宮裝,發間只簪一支赤金鳳簪,由掌事嬤嬤攙著下了鳳輦。
她氣色比前陣子好了些,只是從輦上走到階前,還是微微歇了口氣。
軒兒從簡熙懷裡探出身子,兩隻小手張成一片:「呀!」
皇后的臉色霎時柔和下來,只是眼下顧不得哄他,正事要緊。
「人,本宮都帶來了,先辦正事。」
廊下齊刷刷站了一排人。
鳳儀宮當差的宮女內侍,另有幾個從別宮借來問話的,二十來號,垂手肅立。
【母后怎麼不理我呀……】
慕容軒失落的聲音在簡熙腦海中響起。
簡熙只得輕聲哄著:「小殿下,一會兒事情結束,皇后娘娘就會跟您玩了。」
【真的?】
「當然啦,不過現在呢,您還是得看看,這底下的人里,是否有那日擅闖西配殿的姐姐。」
慕容軒從第一排的人看過去,從剛開始的興致勃勃,到後面變了味。
【都沒有呀。】
簡熙面上還掛著慈愛的笑,心裡咯噔一聲。
果然,一個認識的都沒有。
她抬眼去看慕容庭。
慕容庭垂著眼,看不出喜怒。
顯然,也是意料之中。
指認無果,皇后也不耽擱,移步正殿,直接問案。
韓昭儀和春杏說辭未變,皇后很快就有了決斷。
「韓氏毒害皇嗣,人證物證俱全,褫奪昭儀封號,貶為庶人,幽禁西苑,無詔不得出。」
「春杏同罪,雖死不論,除名宮籍,以儆效尤。」
正事了了,皇后抱著軒兒在暖閣坐下,臉色才緩過來些。
「軒兒受了這樣的罪,本宮拖到今日才來,是本宮的不是。」
皇后沒應聲,只是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太子。」
「兒臣在。」
「這一段日子,辛苦你了。」
皇后抬手,替他理了理領口。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兒子的肩背,已經比她高出這樣多了。
「朝上一攤子事,軒兒又遭了這樣的暗算,你還要分神替本宮盯著中宮那些爛帳。」
「瞧瞧,眼底都青了。」
慕容庭垂眸:「都是兒臣分內之事。」
皇后眼圈卻紅了些,「在你這兒,什麼都是分內。」
「打小就這樣,天塌下來也自己扛著,半句不肯與母后說。」
慕容庭難得放軟了聲調:「兒臣不辛苦。」
皇后笑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轉頭看向懷裡抱著慕容軒的簡熙,朝她伸手:「把軒兒給我吧。」
慕容軒一到皇后懷裡就不老實,蹭來蹭去。
【母后身上香香的!】
【軒軒想母后啦!】
皇后拍著慕容軒的後背,看向她:「簡熙。」
簡熙一個激靈,上前跪下:「奴婢在。」
「起來,跪什麼。」
皇后笑著擺手:「軒兒這幾個月,養得白白胖胖,見了生人不哭不鬧,夜裡一覺能睡到天亮。」
「太醫原先怎麼說的?說這孩子胎裡帶弱,難養。」
「如今能養出這副好骨架,這裡頭,你的功勞,本宮都記著。」
她朝嬤嬤遞了個眼色。
嬤嬤捧上一隻描金漆匣。
匣蓋打開,裡頭靜靜躺著一串東珠,一隻通透的玉鐲,底下還壓著兩匹雲錦。
「賞你的。」
簡熙的眼睛,「唰」地一下就直了。
東珠。
一顆顆圓潤飽滿,顆顆一般大小,泛著柔和的光暈。
那玉鐲,水頭足得能掐出水來,通體不見一絲雜色。
還有雲錦。
雲錦啊!
那是宮裡貴人做衣裳,都未必捨得裁的料子!
簡熙腦子裡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盤。
這些東西,若全拿去當了,她能賺多少啊!
「還愣著做什麼?」皇后失笑,「不合心意?」
「合!合心意!」
簡熙回過神,撲通跪下,嗓門亮得能掀了房頂。
「奴婢謝皇后娘娘賞賜!娘娘慈恩,奴婢萬死難報!」
這一嗓子,情真意切,字字發自肺腑。
皇后娘娘真是大好人!
慈眉善目,福澤綿長!
皇后瞧這丫頭年紀小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被逗得笑了出來,抱著軒兒直顛:「這丫頭,實誠。」
一旁的慕容庭沒說話。
他瞧得清清楚楚。
那丫頭腦袋都快埋進匣子裡了。
鳳駕回宮。
簡熙抱著匣子往寢殿中,打算與自己的那點行囊放一起,到時候就不會忘記拿走了。
福喜見她步伐輕快,忍了又忍,到底沒忍住:「簡女史,慢著些,仔細腳下。」
「哎!」簡熙應得響亮。
身後書房方向,慕容庭立在廊下。
目送著那道抱著匣子、一蹦三跳遠去的背影。
那匣子不過是死物。
對著一匣子死物,都能高興成這樣。
慕容庭收回目光,神色莫名,轉身回了書房。
鳳駕前腳剛出東宮門,書房後腳便傳了話來。
去查春杏家人的親衛,回來了。
簡熙一聽,抱緊匣子掉頭就往書房趕。
跑到廊下,又覺得抱著這麼大個匣子聽牆角不像話,轉手塞進福喜懷裡。
「公公幫我抱著,別打開,也別丟了。」
福喜抱著匣子,站在原地風中凌亂。
「……哎。」
書房裡,那親衛正單膝跪在案前回話。
「殿下,屬下等到了城南柳條巷春杏的家。」
「家中只有一個臥病的老母,一個八歲的幼弟,住兩間舊瓦房,陳設簡單,確是清苦人家。」
慕容庭問:「問了什麼?」
「屬下問她,家中近來可有異狀。」
親衛頓了頓,抬起頭來。
「老夫人說,這大半年,家裡總覺得有人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