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達車在城中村迷宮般的窄巷裡穿梭了將近四十分鐘，直到確認身後連一絲警笛聲都聽不見了，林曉才將車緩緩駛入一個老舊的院子。
車剛停穩，喬仁朝就猛地轉過頭，眼神里滿是戒備，壓低聲音詢問：「這是哪裡？我們現在可是闖了大禍，一不小心這輩子就要重開了！」
「我男朋友家。」林曉頭也不回地回答道。
喬仁朝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結，語氣里滿是防備：「男朋友？你知不知道我們現在是什麼處境？你把他牽扯進來，萬一他是個定時炸彈呢？」
「他叫阿冬，是個警察。」
「什麼？警察？！」喬仁朝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瞬間炸毛。他猛地轉頭看向林曉，眼神里滿是震驚與憤怒，「你把我們送來這裡自首啦？！」
林曉似乎看出了喬仁朝的疑慮，她轉過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準確的說是個輔警。在這個家屬院裡，他是最不起眼的那種，每天的工作就是跟著正式民警巡邏、貼罰單、調解鄰里糾紛。放心吧，沒人會注意他，更沒人會覺得他家裡會藏著兩個犯人。」說完最後一句話，林曉看了我們一眼，臉上帶著戲謔的笑。
輔警…。
我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一個穿著制服、唯唯諾諾、每天在街頭巷尾跑腿的老實人形象。
林曉推開四樓一扇貼著褪色「福」字的防盜門。
門開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頭髮亂糟糟的年輕男人站在玄關處。他手裡還端著一桶吃了一半的泡麵，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整個人透著一股長期熬夜的疲憊和老實巴交的木訥。
「曉曉，你回來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
「嗯，路上有點堵。」林曉的語氣瞬間變得柔和了一些，她側過身，把我讓進屋裡。
馮冬的目光落在我和喬仁朝身上，愣了一下。
然後，他手裡的泡麵差點掉在地上。
「程……程默？喬仁朝？」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見了鬼一樣。
我渾身一僵。
喬仁朝也愣住了，他死死盯著馮冬的臉，過了好幾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馮冬？林曉說的阿冬就是你？」
林曉站在我們中間，看看我，又看看馮冬，眉頭皺了起來：「你們認識？」
「何止認識！」馮冬把泡麵桶往鞋柜上一放，幾步走到喬仁朝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仁朝，你……你不是說過完年就留在黑龍江了嗎？你怎麼會跟程默在一起？你們……」
他的目光轉向我，眼眶瞬間紅了：「程默，阿傑他……阿傑他是不是真的……」
我看著他，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馮冬是阿傑的大學同學，也是他最好的朋友。阿傑活著的時候，我跟他見過幾次面，每次他都是笑嘻嘻地和我們聊天，偶爾抖個機靈，像個開心果。
他不知道阿傑是怎麼死的，阿傑的家人也沒有開追悼會，他不知道那些爛帳，不知道楊勇，不知道李建國，甚至不知道林曉為什麼會認識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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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知道，阿傑死了。
而現在，阿傑的未婚妻和阿傑的好兄弟，半夜三更渾身泥水地出現在了他家門口。
「馮冬。」喬仁朝按住他的肩膀，聲音低沉，「阿傑的事，以後慢慢跟你說。現在，你先讓我們進去。」
馮冬深吸了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他側過身，讓我們進了屋，然後迅速把門關上，反鎖，又掛上了防盜鏈。
「曉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轉向林曉，語氣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急切，「他們兩個……你和他們……」
「他們遇到了麻煩。」林曉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很大的麻煩。我需要借用你的房子，藏他們一晚。」
馮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喬仁朝。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被子在柜子里，不夠的話我去拿。我和仁朝睡客房。鍋里有熱水，我給你們倒。」
他沒有再問任何問題。
這套房子不大，兩室一廳，布置得極其簡單，甚至有些簡陋。客廳里擺著一套老舊的布藝沙發，牆上掛著一個走字滴答作響的石英鐘。
一切都太普通了。普通到如果警察真的來查，絕對會把這裡當成最安全的盲區。
喬仁朝依然保持著高度的警惕，他站在客廳中央，沒有坐下，目光冷冷地盯著廚房馮冬所在的方向。
「你男朋友，靠譜嗎？」喬仁朝和馮冬本就是大學同學，他故意眯著眼睛歪著頭壓低聲音問林曉試圖緩和氣氛。
林曉走到我面前，幫我脫下沾滿泥水的帆布鞋，輕聲笑著說：「你們不是大學同學嗎？他不知道我是記者，也不知道我在查什麼。他只知道我是個經常出差的業務員。他是個好人，好到……哪怕天塌下來，他也會先替我撐著。」
我坐在沙發上，腳踝疼得鑽心，但我的心卻漸漸安定了下來。
就在這時，馮冬端著三個玻璃杯從廚房裡走了出來。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後有些侷促地站在林曉身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曉曉，仁朝……你們……需要報警嗎？」他小心翼翼地問，眼神里透著一絲擔憂。
「不用！」我和喬仁朝異口同聲地說。林曉握住他的手，輕聲說，「他們只是遇到了點麻煩，借住一晚。你今晚什麼都不用管，去臥室睡覺，好嗎？」
馮冬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多問一句，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普通人特有的、對苦難的悲憫。
「好。被子在柜子里，不夠的話我去拿。」他轉過身，走進了臥室，輕輕關上了門。
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林曉，謝謝你。」我看著這個在黑暗中為我們提供庇護的女孩，聲音沙啞，「還有馮冬。他是個好人。」
「他確實是個好人。」林曉坐在我對面，眼神複雜地看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所以，我絕對不能讓他卷進來。」
我點了點頭，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
就在我的手指觸碰到水杯的瞬間，我的動作突然僵住了。
我慢慢地抬起頭，看向林曉和喬仁朝。
「我們安全了。」我輕聲說。
林曉和喬仁朝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
「李建國應該找不到這裡，程遠山也找不到。」林曉說。
「不。」我搖了搖頭，從貼身的衣服里，緩緩掏出了那支裝著MMC卡的口紅。
黑色的塑料卡片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
「我們不僅安全了。」我看著那張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們，該反擊了。」
喬仁朝的瞳孔猛地收縮，他死死盯著那張卡，聲音都在發抖：「這就是……阿傑留下的主菜？」
「對。」我把卡放在茶几上，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李建國今晚為什麼不敢直接抓我們？程遠山為什麼讓楊勇帶我去見喬仁朝？」
我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因為他們都在等這張卡。」
「現在，卡在我們手裡。」我看向喬仁朝，「解密它。」
喬仁朝深吸了一口氣，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雙肩包，從裡面掏出一台厚重的、帶著外接天線的筆記本電腦。
「給我十分鐘。」他咬著牙說。
我靠在沙發上，聽著臥室里傳來的馮冬均勻的呼吸聲，看著窗外昆明深不見底的黑夜。
李建國，程遠山，還有那個藏在暗處的、連李建國都忌憚的「大人物」。
你們以為把我逼到了絕境。
但你們不知道，真正的獵人，現在才剛剛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