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仁朝把那台厚重的老式筆記本電腦放在茶几上,動作輕得像是在安放一枚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他熟練地接上外接天線,按下電源鍵。老舊的散熱風扇發出沉悶的轟鳴聲,屏幕亮起幽藍的光,將我們四個人的臉照得慘白。
「沒有專門的讀卡器,只能借用數位相機的接口轉接。」喬仁朝從包里摸出一根粗糙的轉接線,邊說話邊微微發抖地將轉接線插進電腦側面的插槽。
「滴——」
一聲極其尖銳的系統提示音在寂靜的客廳里炸響。
我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臥室的方向。那扇薄薄的木門背後,馮冬正躺在裡面。
「噓……」林曉立刻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眼神緊張地盯著那扇門。
喬仁朝咬著牙,手指在厚重的機械鍵盤上化作殘影,迅速調出了DOS界面。幽藍的屏幕上,一行行綠色的代碼像瀑布一樣瘋狂滾動。
「加密等級極高。」喬仁朝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死死盯著屏幕,聲音壓得極低,「阿傑用了三重嵌套加密,第一層是時間鎖,第二層是動態密鑰,第三層……」
他突然停住了。
「第三層是什麼?」我湊過去,心臟狂跳。
「第三層是一個語音口令驗證。」喬仁朝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複雜,「阿傑在代碼里留了一句口令,只有你能解開。」
「我在老飯館消防栓裡面拿到這張卡的時候,阿傑確實在紙條上告訴我,密碼是我向他求婚那天的日期加上我單膝下跪之後說的第一句話,我試試看。」
喬仁朝點了點頭,他把一個老式的麥克風推到我面前,指著屏幕上閃爍的光標:「阿傑設定了,只有你知道的口令密碼,才能激活最後一道防火牆。」
我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麥克風,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了那句話:
「1997年6月23號,阿傑,你不娶我我就揍你。」
「滴——」
屏幕上,綠色的代碼瞬間停滯。緊接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夾彈了出來,上面只有一個文件:
【真相.exe】
喬仁朝猛地敲下回車鍵。
電腦屏幕突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緊接著,一段極其嘈雜的音頻從揚聲器里傳了出來。
那是錄音。
伴隨著沉重的呼吸聲和紙張翻動的聲音,一個嘶啞、疲憊、卻透著瘋狂的聲音在客廳里迴蕩:
「程默,如果你聽到了這段錄音,說明我已經不在了。」
是阿傑的聲音。
我的眼眶瞬間紅了,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讓自己哭出聲。
「別哭,聽我說。」錄音里的阿傑似乎在笑,但那笑聲比哭還絕望,「你手裡的那張卡里,不僅有楊偉和李建國的爛帳,還有……還有李建國上面那個人的名字。」
轟——
我的腦子裡仿佛有一道驚雷劈下。
李建國上面那個人!
「這個人,不在成都,也不在黑龍江。」阿傑的聲音突然壓得極低,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
馮冬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頭髮亂糟糟的。他顯然沒有睡著,他的眼神在幽藍的電腦屏幕和我們三個人臉上掃過,最後死死盯住了我手裡的麥克風。
「是阿傑的聲音?」他的聲音顫抖著,眼眶瞬間紅了,「他……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會出事?」
我看著他,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馮冬……」我哽咽著開口。
「別說了。」馮冬突然打斷了我。他走到茶几旁,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一口,然後轉過身,背對著我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阿傑是個聰明人。」他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既然把東西留給了你們,就說明,這盤棋,還沒下完。」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眼神里透著一種屬於普通人的決絕:
「程默,喬仁朝,我不知道你們在查什麼,也不知道阿傑到底得罪了誰。但我知道,阿傑不會無緣無故被殺。」
他走到門口,把手放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你們繼續查。我在外面,給你們望風。」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輕輕關上了門。
客廳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擦乾眼淚,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阿傑的錄音還在繼續,那個嘶啞的聲音,像是一把尖刀,一點一點地挑開了這個龐大利益鏈最血腥的真相。
錄音里的雜音越來越大,像是阿傑在極其逼仄的角落裡,用一台老舊的錄音機錄下的。
「……李建國,他是個被規矩困死的人。」阿傑的聲音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奈,「他以為自己在保護這條利益鏈,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只是一塊被推到台前的擋箭牌。」
「那個真正在幕後操盤的人,根本不是什麼隻手遮天的權貴。他是個披著合法外衣的『生意人』,一個在九十年代初借著國企改制、資源重組的東風,把國有資產洗進自己口袋的資本巨鱷。」
「……趙德海。」
當這三個字從老舊的揚聲器里艱難地擠出來時,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趙德海。
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我的天靈蓋上。
他是誰?
他是當年轟動整個東北的「東北礦業集團」董事長兼總經理!
李建國在他面前,連條狗都不如!
「程默……」喬仁朝的聲音抖得像篩糠,他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個閃爍的光標,臉色比剛才還要慘白,「你……你聽清了嗎?」
「聽清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林曉猛地站了起來,她的眼睛亮得嚇人,那是記者嗅到了驚天大新聞時的狂熱與恐懼交織的光芒。
「趙德海……」她喃喃自語,手指死死摳住桌沿,「難怪……難怪李建國敢在礦區這麼猖狂!難怪程遠山連副局長都能請動!原來他們背後站著的,是這樣一尊大佛!」
「但這還不夠。」阿傑的聲音在錄音里繼續,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咳嗽,「我知道,光憑一個名字,根本扳不倒他。他太乾淨了,乾淨到連一根頭髮絲都查不出問題。」
「所以,我把他最核心的秘密,藏在了這張卡的底層扇區里。」
喬仁朝的手指瞬間懸在了鍵盤上方。
「老喬,」阿傑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像是在交代後事,「我知道你的技術。卡里有一個隱藏分區,密碼是……」
阿傑報出了一串極其複雜的數字和字母組合。
喬仁朝深吸一口氣,雙手在鍵盤上化作殘影,輸入了那串密碼。
「回車。」
「咔噠。」
喬仁朝敲下回車鍵。
這一次,沒有提示音。
電腦屏幕突然黑了下去。
我們三個人同時屏住了呼吸。
一秒。
兩秒。
三秒。
就在我們以為電腦死機的時候,屏幕中央,突然彈出了一個極其簡陋的文本框。
上面只有一句話:
「趙德海,1993年11月14日,於哈爾濱馬迭爾賓館,親手簽下『11·14』礦難瞞報及礦權私相授受協議。」
下面,是一張極其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一隻戴著百達翡麗腕錶的手,正握著一支鋼筆,在一份文件上簽字。
那隻手的虎口處,有一顆極其顯眼的黑痣。
我死死盯著那顆黑痣,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見過這隻手。
大約十年前,程遠山帶我去黑龍江「拜訪」長輩的時候,在一張巨大的合影里,我就見過這隻手。
當時,程遠山指著那隻手,滿臉慈祥地對我說:「默默,這位就是咱們最大的靠山,趙伯伯。」
原來,我從小敬畏的長輩,竟是踩著血肉上位的惡鬼。
還沒等我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窗外漆黑的夜色里,突然傳來了兩聲極其規律的、沉悶的敲擊聲。
「叩、叩。」
喬仁朝猛地拿起沙發旁邊的甩棍,站起身來死死貼著那扇薄薄的窗戶,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別動……是馮冬。他說,樓下……來了一群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