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沒有牌照的黑色桑塔納,剛剛開進了家屬院。」馮冬的聲音透過玻璃縫隙擠進來,壓得極低,卻像冰水一樣澆透了我的脊背,「他們沒開手電筒,也沒熄火。有人在車裡,正用望遠鏡往上看。」
我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李建國的人?還是……趙德海的人?
「他們還沒上樓。」馮冬繼續說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是,他們在等。」
「等什麼?」我問。
「等天亮。」馮冬看著窗外逐漸泛起魚肚白的天空,眼神里透著一股決絕,「等天一亮,他們就會以『排查可疑人員』的名義,挨家挨戶地敲門。」
「到時候,我們一個都跑不掉。」
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我看著桌上那台還在散發著幽藍光芒的電腦,看著屏幕上那張照片。我知道,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林曉,」我轉過頭,看著她,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你所在的報社,能壓住多大的版面?」
林曉看著我,眼神里燃起了一團火。
「只要證據確鑿,」她一字一頓地說,「我能讓它在明天早上,出現在全國所有報亭的頭版頭條。」
「好。」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張MMC卡從電腦里拔了出來,死死地攥在手心裡。卡片鋒利的邊緣,刺破了我的皮膚,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但我沒有鬆手。
「馮冬,」我對著窗外低聲說道,「你下去拖住他們,能拖多久是多久。老喬和林曉現在就把稿子發出去。」
馮冬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不到五分鐘,樓下傳來了極其粗暴的砸門聲。
「砰砰砰!」
「開門!例行排查!別磨蹭!」
「看來他們連天亮都等不及了。」林曉低聲說道。
我衝到窗邊,小心翼翼地掀開窗簾的一角。樓道里的聲控燈被拍亮了。馮冬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衛衣,正站在三樓的樓梯口,手裡拿著一根橡膠警棍,擋在那扇通往我們這層的鐵柵欄門前。
站在他面前的,是四個穿著黑色夾克、滿臉橫肉的男人。為首的那個刀疤臉,手裡正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眼神像毒蛇一樣盯著馮冬。
「大半夜的,查什麼查?」馮冬的聲音故意拔高了八度,帶著幾分痞氣和不耐煩,「我們這片兒歸轄區派出所管,我是輔警,你們連個警官證都不亮,我憑什麼讓你們進去?」
「少廢話!」刀疤臉猛地逼近一步,一把揪住馮冬的衣領,將他狠狠撞在牆上,「老子是東北礦業集團保衛科的!領導發了話,這棟樓里進了幾個偷我們集團商業機密的賊!你個破輔警,也敢攔老子的路?!」
「保衛科?」馮冬冷笑一聲,眼神毫不退讓地迎了上去,「保衛科有執法權嗎?你們這是非法入侵民宅!我告訴你們,這棟樓歸轄區派出所管,你們要是敢硬闖,我現在就打電話叫他們過來!」
「你他媽少拿派出所壓我!」刀疤臉惱羞成怒,抬起膝蓋,狠狠頂在馮冬的肚子上。
「砰!」
「呃……」馮冬悶哼一聲,整個人痛苦地蜷縮起來,但他死死抓著樓梯的扶手,硬生生沒有倒下。
「我說了,要查,等天亮,拿著搜查證來查!」馮冬咬著牙,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但他的身體就像一堵牆,死死堵在樓梯口,「現在,誰敢上去,我就告誰襲警!」
「你找死!」
刀疤臉徹底被激怒了,他猛地抽出腰間的甩棍,照著馮冬的肩膀就砸了下去。
「馮冬!」我在樓上死死捂住嘴,眼淚涌了出來。
「砰!」
悶響聲在樓道里迴蕩。馮冬被打得單膝跪地,但他竟然借著下跪的力道,猛地抱住刀疤臉的腿,將他狠狠往樓梯上撞去。
「操你媽的,給我上!弄死這個輔警!」刀疤臉氣急敗壞地咆哮著。
另外三個男人見狀,立刻一擁而上,對著馮冬拳打腳踢。
「砰!砰!」
馮冬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但他就是不鬆手。他死死咬著牙,任憑拳腳落在身上,用血肉之軀,硬生生把這四個壯漢拖在了三樓的樓梯口。
「老喬!快點啊!馮冬快撐不住了!」我轉過頭,對著喬仁朝嘶吼。
「別催!」喬仁朝的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額頭上青筋暴起,「這條線路速率只有56K!一張清晰照片要傳三分鐘!再給我一分鐘!」
「來不及了!」
林曉突然一把推開喬仁朝,自己坐到了電腦前。她的眼神冷靜得可怕,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調出了報社的備用發稿郵箱。
「老喬,別傳原圖了!把照片壓縮成最低解析度的縮略圖,只傳文字和縮略圖!」林曉當機立斷,聲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專業素養,「56K的網速傳原圖就是找死!我來寫導語,你負責排版壓縮!」
「可是……」喬仁朝愣了一下。
「沒有可是!新聞講究的是時效,只要核心證據和文字發出去,報社的編輯室就能立刻啟動緊急發稿程序!」林曉一邊說,一邊雙手在鍵盤上化作殘影,一段極其犀利、字字見血的導語瞬間出現在屏幕上。
「『鐵證曝光!』」林曉念出標題,轉頭看向我,眼神銳利,「程默,你爸當年從警校辭職的真相,趙德海虎口黑痣的照片,我已經全部寫進正文了。你確認一下,有沒有遺漏?」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樓下馮冬的慘叫聲中抽離出來。我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幾行字,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
「等等!」我突然開口,「林曉,加上一句——『請相關部門立即採取措施!』」
林曉的手指一頓,轉頭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圖。
「你懷疑他沒跑?還在本地?」
「他是老總,不是亡命徒!」我咬著牙,眼神冰冷,「他敢派人來搶東西,是因為他以為我們手裡只有爛帳。但他絕對想不到我們拿到了他當年簽字的照片。現在照片一旦發出去,他第一反應絕對不是逃跑,加上這句話,就是逼轄區派出所立刻去控制住他,讓他自顧不暇!」
「漂亮。」林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毫不猶豫地將這句話加了進去。
「發送!」
「老喬,照片壓縮好了沒有?!」
「好了!」
「叮——」
電腦屏幕上,突然彈出了一個綠色的提示框:【發送成功】。
「傳完了!」喬仁朝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窗外的天際,終於撕開了一道刺眼的魚肚白。
樓下的打鬥聲漸漸平息了。刀疤臉接了個電話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踢了馮冬一腳:「算你小子命大!等我們辦完事,再來收拾你!」
四個人罵罵咧咧地轉身下樓,沉重的腳步聲消失在樓道深處。
天,亮了。
「林曉,」我轉過頭,看著同樣疲憊卻眼神明亮的她,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稿子發出去了。現在,該輪到趙德海睡不著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