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審訊室里的白熾燈,像是一把沒有溫度的刀,直直地懸在頭頂。
我坐在冰冷的鐵椅子上,雙手被銬在鐵環上。
「咔噠。」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徐為民端著一個不鏽鋼保溫杯,慢條斯理地走了進來。他依然保持著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甚至連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都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從容。
他走到我對面坐下,將保溫杯放在桌上。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我的頭頂,看向牆角那個閃爍著紅光的監控探頭。
「程默,」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字正腔圓,像是在念一份標準的筆錄,「你涉嫌偽造商業證據、尋釁滋事、擾亂社會秩序,證據確鑿。我們現在是在依法對你進行傳喚。」
我死死盯著他,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徐為民笑了笑,也不惱。他慢條斯理地擰開保溫杯的蓋子,一股濃郁的茶香在逼仄的審訊室里瀰漫開來。
「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徐為民吹了吹茶杯上的浮沫,輕描淡寫地開口,「東北礦業集團,是整個東北的納稅大戶。趙董是大功臣。你拿著幾張不知道從哪弄來的、模糊不清的破照片,就敢造謠生事。你說,你這是不是尋釁滋事?」
「你——」我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反駁不出來。
「還有你那個記者朋友,林曉。」徐為民慢悠悠地補了一刀,「她涉嫌嚴重違反新聞紀律,今天早上已經被報社停職了。哦對了,還有那個叫喬仁朝的,涉嫌妨礙公務,現在正在隔壁的拘留室里反省呢。」
聽到這句話,我原本就通紅的雙眼瞬間充血,一股絕望的憤怒直衝頭頂。
我們拼了命、熬了一整夜傳出去的東西,不僅沒有掀起任何波瀾,反而讓林曉和喬仁朝受到了牽連。
「你憑什麼?!」我眼眶通紅,死死盯著他,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嘶啞,「趙德海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連底線都不要了!」
「底線?」
徐為民的眼神瞬間變了。
他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我面前。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我的頭髮,將我狠狠往鐵桌面上按了下去!
「哎喲,你看你,怎麼這麼激動呢!」徐為民大聲地對著門外喊道,語氣里充滿了「憤怒」和「不耐煩」,「銬緊了!別傷了你自己!」
「砰!」
我的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鐵桌面上。
但就在我的臉死死貼著桌面、被他的身體完全擋住監控視線的那一瞬間,徐為民的聲音突然壓到了極低,低到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程默,聽好。」他的聲音里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冰冷,反而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急切,「你爸讓我看著你。你昨晚做的事,太蠢了。」
我渾身一震,瞳孔劇烈收縮。
你爸……讓我看著你?
「趙德海的眼線已經盯死了你。你以為報社能保你?你以為憑你們幾個人就能掀翻東北礦業集團?」徐為民的手依然死死揪著我的頭髮,在外人看來,這像極了所長在嚴厲訓斥一個尋釁滋事的刺頭。
但他嘴裡吐出的話,卻像是一把重錘,砸碎了我所有的認知。
「你爸當年為什麼離開蓉城警校,跑去鄉下當個數學老師?你以為他是因為軟弱嗎?」徐為民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壓抑到極致的悲憤,「那時候他剛和你媽結婚,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可就是因為發現了一些爛帳,他為了不連累剛過門的新媳婦,才硬生生斷了前程,帶著你媽隱姓埋名!」
我死死咬著嘴唇,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原來,在我出生之前,父親就已經背負了這樣沉重的秘密,為了保護母親,選擇了自我放逐。
「那幫東北礦業集團的打手,是趙德海從外地調來的黑手。我抓你們,是為了不讓你們死在趙德海的手裡!我給你們定性為尋釁滋事,是為了把你們留在派出所,留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門外的警察立刻跑了出去。
趁著這個空檔,徐為民再次俯下身,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說道:
「林曉和喬仁朝那邊,我會想辦法保他們平安。但你不能再查下去了。趙德海的辦公室里,有一份完整的、阿傑所有社會關係的備份名單。你如果再不收手,我保不住你,也保不住他們」
他重新站直身體,端起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眼神再次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冰冷。
「程默,你是個聰明人。你現在有兩個選擇。」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繼續嘴硬,拒不認罪。我會依法把你送進看守所,讓你慢慢想明白。」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簽一份認罪悔過書,承認你偽造證據、造謠誹謗。我會以『情節輕微、認罪態度良好』為由,對你取保候審。然後,你立刻滾出這個城市,永遠不要再查這些事情。」
「如果我選第三條呢?」我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我不認!」
徐為民看著我,眼神里是極度的冷漠。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和一支鋼筆,推到我面前。
「程默,你很聰明,但你應該知道,在這張網裡,沒有人能獨善其身。簽吧。」
審訊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著那份認罪悔過書,看著那支泛著冷光的鋼筆。
我知道,徐為民不是在逼我認罪。他是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讓我能活著。
我深吸了一口氣,還是拿起了那支鋼筆。
筆尖在紙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徐為民看著我簽完字,滿意地笑了笑,將文件抽走。
「明智的選擇。」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對了,你爸當年離開蓉城警校的時候,留了一塊懷表在我這裡。他說,如果有一天他的孩子走投無路了,希望我能幫一把。」
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我癱坐在椅子上,把懷表緊緊拽在手裡,腦子裡卻亂成一團。
如果趙德海的眼線真的盯死了這裡,那徐為民又怎麼敢明目張胆地把我放了?這看似絕處逢生的生路里,究竟藏著什麼我看不見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