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默從二樓隔間醒來,隔間雖然小,但也有張像樣的床,比他那出租屋亮堂。
蘇芷飄在窗台上,正在看樓下賣早點的攤子冒白氣,目光專注得像在看一部紀錄片。
「早。」陳默揉著眼睛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後下床去洗了把臉。
出門時心情還不錯,兜里還剩了些錢,早餐也不用愁,胖子在樓下忙活,蘇芷飄在他身後,他跨出餐館門口,正要往馬路對面走,去小賣部買瓶水。
頭頂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咔」。
他下意識抬頭。
五樓那戶人家的陽台上,一盆綠蘿從欄杆邊緣歪了出來,花盆的底托裂了一道縫,整盆綠蘿臉盆帶土往他頭上傾斜。
他腦子裡「嗡」了一下,想躲,但腳剛往前邁了半步,那盆綠蘿已經落下來了。
「啪」一聲巨響,花盆擦著他肩膀砸在地磚上,泥土和碎瓷片四下飛濺。
他的肩膀被盆沿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人也被那股衝擊力帶得趔趄,一屁股摔在人行道上。
周圍有人驚呼,蘇芷「嗖」一下飄到他身邊,伸手想扶,卻碰不到,表情憤懣:「陳默!你沒事吧?!」
陳默坐在地上,抬手摸了摸肩膀,血透過衣服滲出來,量不大,應該只是破皮,但疼。
他抬頭看了一眼樓上,窗戶都是緊閉的,沒人,盆像是自己滑下來的。
「我靠…」他低聲吐了一句,撐著地站起來,旁邊早點攤的大媽跑過來問:「小伙子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
陳默擺了擺手,心有餘悸走回餐館,胖子已經聞聲沖了出來,手裡還舉著鍋鏟。
「默哥!怎麼回事?」
「不知道,有點懵。」陳默扯了扯嘴角,「掉下來一盆綠蘿。」
胖子沉下臉:「我去找物業!哪家不長眼……」
「別找了。」陳默攔住他,「窗戶關著的,應該不是人為。」
他往後廚門框上一靠,讓胖子給他肩膀上的擦傷貼上創可貼。
胖子拿著創可貼走過來,吐槽道:「默哥怎麼你還是這麼倒霉。」
蘇芷心頭一動,飄到陳默面前,湊近他的衣領,使勁聞了聞,「你身上那股氣味變濃了許多。」
陳默聞言一愣,閉了閉眼。
難道是修墳之後,那個「反噬」可能不僅是在氣運上,還在某種更根本的東西上,他開始被這座城市的「氣」排斥了。
「我今天得回山上看看。」他說。
「又去那個墳?」
「嗯,看看能不能找到點線索,你看店就行,我和蘇芷一起去。」
處理好傷口後,胖子站在門口目送他們出門,風卷著塵土糊了陳默一臉,他眯了眯眼,把肩膀上的創可貼按了按,然後邁開步子。
荒山比上次來看起來更蕭瑟了,草枯了一些,露出地皮上龜裂的土塊和碎石。
陳默站在坡地上打量著四周,墳還是那個墳,上次帶來的鏟子連同被他挖出來的紅嫁衣布料都還在,也許是幾天的風吹日曬,顏色淡了一些。
蘇芷飄到墳前停下。
她的表情變了,之前她總是東張西望,對什麼都好奇,像個剛出門的孩子,但此刻安靜下來,懸在墳頭前,低頭看著那塌了的土堆,眼神平靜。
她緩緩降下去,落在那塊紅嫁衣旁邊,膝蓋彎曲蹲了下去,伸手穿過土堆又收回來。
「不對。」她說。
「什麼不對?」
蘇芷轉頭頭看向他,抬起手指了指墳頭那露出一半的石碑。
「那個碑上有字。」
「碑?上回好像沒注意。」
陳默走過去蹲下,拿起那把鏟子,把石碑表面的雜草和青苔刮掉。
石面風化得厲害,邊緣剝落了好幾層,但中間依稀還能看到鑿刻的痕跡。
他湊近了,指甲順著筆畫描了一遍,輕聲念道:「蘇氏…女…芷…之…」
他回過頭,看向蘇芷。
蘇芷也在看著石碑,「蘇氏女芷之墓,是我。」
陳默張了張嘴,看看那座墳,又看了看石碑,腦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啪嗒一聲斷了。
他想起那張殘圖上寫著「陳家祖墳」四個字。
「我挖錯了?」
蘇芷看著他,眼神茫然,「好像是,這墳是我的。」
「可那圖是我爺爺留下的,上面畫的位置就是這。」
蘇芷想了想:「那應該是你爺爺故意讓你來找我的。」
陳默抬起頭看著她問:「我爺爺認識你?」
「不知道。」蘇芷搖頭,「但墳里的土和你是一個味,所以應該是認識的,而且應該跟你有關係。」
陳默一屁股坐在泥土上沉默了半晌,猛地站起身,仔細打量了一圈,石碑邊上的圖好像比其他地方略微鼓起一些,像底下埋著點什麼。
他拿起鏟子往下挖,土很鬆,像是近期被翻動過,很快,鏟子碰到一塊東西,他蹲下身用手扒開浮土。
是一塊巴掌大的油布,用臘封著口,他拆開封臘,裡面包著的是一張殘破的紙,紙色發黃,邊緣還有灼燒的痕跡。
紙上寫的是一份族譜,墨跡已經褪成了暗褐色,但字跡還能辨認,上面列了七八個名字,姓氏一律是「蘇」。
陳默的目光順著那列名字往下滑,在看到倒數第二個名字時停住了。
「蘇芷。」
兩個字,工整地寫在上面,墨跡比其他名字稍微深一些,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目光繼續下移,蘇芷的名字下方,還有一個名字,被蟲蛀了半邊,左邊偏旁被蛀空了,只剩右邊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依稀能辨認出那是一個「陳」字。
陳默手抖了一下。
「這墳里……怎麼會有我的名字?」他喃喃道。
蘇芷沒有回答,風吹過山坡上的枯草,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有人在他們背後小聲說話。
好一會後,陳默才緩過來把族譜疊好塞進油布,又小心翼翼地放進內兜。
他站起身拿起了鏟子。
「我把你的墳修好。」他說。
蘇芷轉過頭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我把你挖開了,得填回去。」
「我以後就住你身上了。」蘇芷說,「修不修都一樣。」
陳默握著鏟子的手頓了頓:「那也得修,不然我一想到我把別人祖墳刨了瘮得慌。」
蘇芷忽然笑了,飄到他身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方的空氣里,輕聲說:「那你修吧,我在旁邊看著。」
陳默開始鏟土,把挖出來的鬆土填回去,把露出來的紅嫁衣重新蓋住,把墳頭的形狀恢復成他第一次見到時的樣子。
等最後一鏟土拍平,時間已經到了中午,雖然是秋天,但正午的太陽還是挺熱的。
陳默直起腰,後背酸得厲害,肩膀上那塊創可貼已經被汗浸得卷了邊,但他看著那座重新修整過的墳,心裡踏實了一些。
「走吧。」他說,「該回去了。」
蘇芷從石頭上飄起來:「走嘍。」
他們走下山坡的時候,草叢裡有什麼東西窸窣響了一下,陳默停住腳步,回頭去看,什麼也沒有,風還在吹,草還在搖。
蘇芷也停下來,皺著鼻子嗅了嗅,忽然說:「有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