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默吃完早餐就領著蘇芷上了去城南的大巴。
按昨晚余德水發的位置,走到了一片拆了一半的廢墟前。
斷壁殘垣,鋼筋從碎裂的混凝土塊里支棱起來,像骨頭茬子。
推土機的履帶印還留在泥地里,深深的兩道,延伸向廢墟深處,警戒線拉了一圈,被風吹得歪歪斜斜。
廢墟中間孤零零地立著一棟二層小樓。
磚木結構的老房子,牆面的白灰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磚和泥縫,二樓的窗戶碎了一扇,黑洞洞的框架像隻眼睛。
門板上貼著封條,門框上還懸著一根麻繩,末端被風吹得輕輕晃蕩。
陳默和蘇芷在警戒線外,望著那根繩子。
雖然現在是秋天,可大白天的,太陽照著,冷的有些不對勁。
「那根繩子周圍怨氣好重。」蘇芷說,「也許那個余德水說的話一部分是真的,確實是死人了,但是原因應該沒那麼簡單。」
陳默點點頭,「應該是,進去看看。」
陳默正要跨過警戒線,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是幹什麼的?」
陳默回過頭,一個穿著制服的保安,三十來歲,正一臉警惕地盯著他。
「路過。」陳默趕忙說。
「這裡不讓進,工地危險。」他擺了擺手,「快走吧。」
陳默指了指那棟樓:「那一棟為什麼沒拆?」
保安的臉色變了一下,雖然很快恢復正常,但他那一瞬間的眼神躲閃還是讓陳默發現了。
保安沉默了一會,往那棟樓的方向瞥了一眼,小聲問:「你是……記者?」
「不是。」
他又打量了幾眼,目光在陳默身上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瞬,「那你是……?」
「看風水的。」陳默回答道。
他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一步,聲音更小了:「我跟你說,這地方邪門得很,前些天晚上我值夜班,聽見樓里有動靜。」
「什麼動靜?」
「哭聲。」他喉結上下動了動,「女人的哭聲,很小,斷斷續續的,像…像在念叨什麼,我去看過,門鎖得好好的,裡頭沒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只是我,老張也聽見了,我倆那天晚上值班,都聽見了。」
「拆遷辦的人知道嗎?」
「知道又能怎樣?」保安嗤了一聲,又趕緊收了表情,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反正這地方也快推平了,到時候什麼都沒了。」
他這話說得含糊,但語氣里有點淡淡的心虛。
陳默沒在多問,道了聲謝,轉身走了。
走出去一段距離,回頭還能看到那棟小樓孤零零地立在廢墟中央,樓頂的瓦片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走到街上,一個賣早點的阿婆正在收攤,蒸籠冒著餘熱,「阿婆,那邊那棟樓,之前住的人家您認識嗎?」
阿婆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著陳默,眼睛渾濁卻很亮。
「你是說李家?」她小聲說,「可憐人吶。」
「怎麼說?」
她擦了擦手:「李老師兩口子多好的人,李老師在旁邊小學教書,他媳婦在超市上班,他閨女……唉。」
她搖了搖頭,眼眶有點發紅,「才七歲,那么小一個丫頭,白白淨淨的,嘴還特別甜,就這麼沒了。」
「怎麼沒的?」
阿婆沉默了半晌,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嘆了口氣:「誰知道呢,說是拆房子的時候出了意外…誰知道呢。」
她把「誰知道呢」幾個字咬得很重。
陳默又問了一句:「那李老師他們後來呢?」
「後來?」阿婆收拾東西的動作慢下來,「後來就是打官司唄,打了好多次,都輸了,再後來……」
她抬起手,朝那棟樓的方向指了指,手微微發抖,「再後來就聽說吊死在自己家裡頭,夫妻倆一塊。」
她說著的時候,風從廢墟那邊吹過來,卷著細碎的塵土和一股說不清的涼意。
阿婆縮了縮脖子,把攤車上的帘子放了下來:「不說了不說了,說多了招東西。」
她推著車走了,車輪碾過石子,吱呀吱呀地響。
陳默看向身後的蘇芷,「你怎麼看?」
「我飄著看。」蘇芷攤了攤手。
陳默翻了個白眼:「不是這個意思,是咱們該怎麼辦。」
「嘻嘻,我知道,逗你一下。」蘇芷笑了笑,「其實也好辦,我把他們叫出來問問就好了。」
「不過他們這麼重的怨氣,白天估計出不來,咱們晚上再過來。」蘇芷繼續說。
「那就先回去吧,我把桃木劍拿上。」
「那還是算了吧,你那劍有跟沒有沒區別。」
陳默切了一聲說:「那我們不回去了,找個地方坐會,等天暗下來直接去。」
蘇芷點了點頭:「成。」
……
九月的天黑得快。
西邊的天際只剩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餘暉,路燈陸陸續續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把街道切成一段一段、明暗交錯。
陳默領著蘇芷跨過警戒線往廢墟里摸,腳步很慢,那個保安說過晚上有值班。
工地還是白天那副模樣,越靠近那棟樓,氣溫越低,摸到樓門前停下腳步後,陳默忍不住搓了搓手。
門板上貼著的封條被風吹得嘩啦作響,其中一角已經翹起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木門。
門縫裡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光,像燭火隔著玻璃照出來那種朦朧的白。
陳默伸手推了一下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股陳腐的氣味撲面而來,混著灰塵和一絲絲鐵鏽的味道。
陳默轉頭看向蘇芷,見蘇芷點了點頭後,側身擠了進去。
屋裡伸手不見五指,陳默站了好一會,眼睛才適應黑暗,模模糊糊辨認出屋裡的輪廓。
面積不大,正中間一張八仙桌,桌上有個茶缸,落滿了灰。
蘇芷飄在他身側,眼睛盯著八仙桌旁。
「你看到什麼了?」陳默問。
「那坐著個女人,穿著花襯衫,低著頭看不清臉。」
「嗯?怎麼我沒看到?」陳默問。
「可能是怨氣太重了,你的修為還不夠。」蘇芷說,「這樣,我給你開個天眼。」
說完便抬手從他面前揮過。
「我超威……」陳默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桌邊坐著的女人抬起頭,面色青紫浮腫,兩隻眼球像外鼓凸。
陳默眼神呆滯的轉頭看向蘇芷,只見蘇芷一臉無辜的表情。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女人,「你是李老師的愛人?」
她沒有回答,目光從陳默臉上挪開,落在他身側某個地方。
陳默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樓梯口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並肩而立,男的高瘦,穿著白襯衫,領口松著,脖子上一道紫黑色的淤痕,觸目驚心。
女人和椅子上那個一模一樣,準確來說就是同一個人,但樓梯口這個更凝實,椅子上那個更像是影子。
蘇芷往他們身邊飄了一點,他們像是被嚇到一般往後退了一段。
「停,蘇芷你過來,他們怕你。」陳默趕忙喊住她。
「哦。」蘇芷翻了個白眼又飄回到他身邊。
陳默看向樓梯口的兩人(鬼),「說說吧,什麼冤屈,為什麼怨氣這麼重,或許我們可以幫你。」
此時,那兩個鬼對視一眼,漸漸放下警惕,男鬼抬手招了招,嘴唇微動:「上來。」
說完,便轉身上了樓。
陳默看了看蘇芷,見她還很淡定,便抬腳跟了上去。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作響,月光從破了的窗口照進來,讓二樓比一樓亮堂了許多。
他們並肩站在二樓窗邊,陳默說:「所以事情究竟是怎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