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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拆遷案

2026-09-18 21:36:12 作者: 枕頭要墊高

  李老師沉默了片刻,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像結了一層薄冰。

  「拆遷通知是去年秋天來的。」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在這空蕩的屋子裡卻格外清晰,「我們這一片老城區要改造,規劃公示了三個月,我們家在紅線里。」

  女人在旁邊點了點頭,頭上青筋突然爆起,顯然是後續的事讓她感到十分生氣。

  「拆遷辦的人來過好幾趟,說補償標準是統一的,按面積算,每平兩千五。」李老師頓了頓,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沒笑出來,「我們家雖然是老房子但也不至於低成這樣。」

  「然後呢?」陳默問。

  「然後我們自然不願意,後來請了律師也沒用,那我們沒辦法只能認命,可是沒想到他們連這點錢都不想出。」

  「所以實際到手還要更少?」

  「是的。」女人接過話,「簽了協議後,錢打到帳戶里我們以為還眼花了。」

  「後來我們就去找拆遷辦的人問。」李老師說,「他們說是按文件核算的,各種抵扣和減扣,什麼土地性質不同、房屋年代久遠要折舊、裝修評估等級低……列了一大堆,總之就是錢少了。」

  「後來呢?」

  「後來我們跑了好幾次拆遷辦,每次都被打發回來,前台態度還挺好,每次都是說李老師回去等通知,一等就是一個月幾個月的。」李老師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那道淤痕,「再後來,我有個學生的家長在銀行上班,私底下告訴我,這筆拆遷款打到他們手上應該是簽合同的價格,只是被私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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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帳的和打款數目對不上?」陳默問,「中間差價不翼而飛?」

  「對。」陳老師說,「我那位學生家長幫我從系統里調出了流水,雖然不合規,但他可憐我,他把列印出來的單子偷偷塞給我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雙手乾瘦,骨節突出,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膚呈現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

  「我們拿著單子去找律師。」女人說,「你們應該見過他,姓余,他看完之後說這證據夠用了,能告。」

  「余律師那會還挺好的。」她繼續道,「他讓我們把材料整理齊全,他幫我們起草訴狀,我們去了好多次他的事務所,每次都是親自接待。」

  「後來變了?」蘇芷問。

  女人沒回答,轉頭看了李老師一眼,李老師結果話,聲音沉下去。

  「訴狀遞上去之後,大概過了兩周,余律師突然打電話來,說上面有人打了招呼,這個案子……最好撤訴。」

  「他說了什麼原因嗎?」

  「他說拆遷辦那邊找了人,具體是誰他不敢講,但能量不小,再告下去我們都討不到好處。」李老師雙手突然握緊了拳,「他勸我們見好就收。」

  「你們沒同意?」

  「我們憑什麼同意?」女人突然開口,聲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壓下去,「丫丫還要念書,擇校費又是一大筆錢,我們住了十幾年的房子,院子裡那棵桂花樹都還是我嫁過來那年種的,他們一句話就要拆,還要扣我們的錢。」

  李老師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兩個鬼魂的手交握在一起,看起來朦朦朧朧的,像是隔了一層薄紗。

  「我們沒撤訴。」李老師說,「開庭那天,我們早早到了法院門口,可是余律師來的路上打了個電話,說是忘了帶一份關鍵材料,讓我們先別進去。」

  「什麼材料?」

  「銀行流水,他說原件他收在了事務所抽屜里,鎖起來了,讓助理送過來,我們在法院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等來的消息卻是材料不見了。」

  「不見了?」

  「對,說是一整個文件夾都不見了,翻遍了辦公室也沒找到。」李老師扯了扯嘴角,「余律師來了之後臉色很差,跟我們說可能是自己弄丟了,讓我們先回去,他再去找找。」

  「你們信了?」

  「我們不信。」女人說,「但我們沒辦法,沒有證據,那天我們就這麼散了,官司延期。」

  她頓了一下,窗外的風忽然大起來,從破窗口灌進來,吹得牆角那些舊作業本的紙業嘩啦啦翻動,她轉頭看了一眼,目光停了一瞬,又看向陳默。

  「後來我們才慢慢琢磨過來。」她說,「那份材料,是被拿走的,周律師辦公室里丟的東西只有那個文件夾。」


  「所以你們懷疑是他?」

  「他不敢。」李老師搖搖頭,「他不會偷,但是他頂不住壓力,有人讓他處理掉那份材料,他照做了,他跟我們說過一句話……」

  「他說我也是個普通人,我得吃飯,我有家要養。」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

  「那你們後來還告了嗎?」

  「告了。」李老師說,「但沒了銀行流水,我們手裡就只有當初簽的協議,自然而然就告輸了。」

  「再後來就是拆房子的事了。」他說完便停住了。

  女人忽然開口,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我那天在超市上班,下午四點下班,走到巷口的時候,聽見推土機的轟鳴聲從我家的方向傳來,我當時心裡一沉。」

  「我在學校。」李老師說,「最後一節課,還沒下課,有個家長跑過進教室來找我,說這一片在拆了,趕緊回去看看。」

  「我跑回去的。」女人說,「半路鞋掉了都沒感覺,光著腳一路跑,巷子口圍了好多人,我擠進去的時候牆已經倒了。」

  「丫丫還在家。」她說,「二樓靠東那間屋子,窗戶朝南,光線好,她喜歡在那玩,說能看見巷口那棵槐樹,春天還有鳥窩……」

  她說不下去了,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

  李老師接過話,聲音沙啞:「推土機從那邊推過來,他們都沒通知我們,我們什麼都沒來得及搬,丫丫又還在家裡,牆裂的時候……她叫了一聲,就一聲,然後什麼聲音都沒了。」

  他抬起手,比劃了一下,手掌停在半空,五指張開又慢慢收攏成拳。

  「我們衝進去的時候,二樓那面牆整個塌了,磚頭、水泥塊……把那張書桌埋在裡面,桌上攤著一本數學練習冊,我後來找到的,那頁題做了一半,字跡歪歪扭扭的,還畫了一隻小貓。」

  他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帶有明顯的哭腔,他低下頭,月光照在他彎曲的脊背,那個弧度像一顆被雪壓彎的老樹。

  女人靠過去,把額頭抵在他肩膀上,兩個人影在月光下重疊,模糊的輪廓微微顫動著。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真是太過分了!你們還是善良,換成我,我直接要他們那群人償命!」在一旁聽著的蘇芷忍不住開口,這是真離譜。

  「我們又何嘗不是這種想法,可是他們有權有勢,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後來我們在屋裡坐了一夜。」女人聲音很平靜,「我們倆都沒說話,天亮的時候,他跟我說……不想活了。」

  「然後你們就……」

  女人點了點頭,她說:「丫丫一個人在那會害怕。」

  輪到陳默沉默了,他輕輕嘆了口氣,「所以你們想報復他們,然後就去找丫丫?」

  李老師點了點頭,「對!我們不服!但是……拆遷辦那群人找了大師弄了平安符,我們靠近不了,只能先從余律師下手,找找證據。」

  「你們後悔嗎?」陳默問,但開口後就覺得自己都多餘問。

  他們一起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卻很整齊。

  「你們有怨氣可以理解。」陳默說,「但怨氣太重遲早得出事。」

  李老師抬頭看著他,「我們已經沒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蘇芷這時忽然開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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