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鎮上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綢緞莊的門板還開著,趙掌柜站在櫃檯後頭,正拿雞毛撣子掃貨架上的浮塵。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了我們一眼,目光在李雪臉上停了停,沒有問去了哪裡,只說了一句:「回來了?伙房裡還有半鍋粥,灶上熱著。」李雪應了一聲:「好。」她到後院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衣裳,便到櫃檯後頭去了。她把整天沒碰過的布匹一段一段摸過去,像是跟它們挨個打了個招呼。趙掌柜在旁邊看著,什麼也沒說,但撣浮塵的動作放慢了一些。
小滿跑進後院來,看見我們倆,嚷了一聲:「雪姐姐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李雪說:「我說過快去快回的。」小滿嘿嘿一笑,蹲下來幫她收拾櫃檯下的碎布頭。李雪從包袱里摸出一小包東西遞給小滿——是在河西鎮那家客棧老闆娘給的兩塊桂花糖。小滿接過,剝了一顆含在嘴裡,甜得眯起眼睛,把另一顆揣進衣兜里,說不捨得吃,留著明兒再吃。李雪看著她,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天晚飯比往常熱鬧些。掌柜娘特意多炒了一個菜——韭菜炒雞蛋,又切了一碟醬黃瓜。四個人圍坐在灶間的方桌邊,趙掌柜拿出半壺酒,給自己倒了一盅。他抿了一口,看著李雪說:「出門辦事還能回來,就說明事辦得順。」他說話含糊,沒有問辦的是什麼。李雪端著碗,應了一聲:「順。」她頓了一下,又說:「往後就不出門了。」趙掌柜嗯了一聲,低頭扒飯。掌柜娘用筷子給她夾了一筷子韭菜炒蛋:「多吃些,出去兩天人都瘦了。」李雪說了聲「謝謝姨」,低頭吃飯。桌面上安靜了一陣,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響。她吃到一半,放下碗,說:「掌柜的,姨,有個事我想跟你們說。」
趙掌柜放下酒盅,看著她。她沉默了一下,開口說:「後院那口井,我想填了。」掌柜娘正在給小滿盛湯,聽了這話手頓了一下,湯勺懸在碗沿上。她看著李雪,微微張了張嘴,又合上了。趙掌柜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填井?那井犯了什麼?」李雪說:「井沒犯什麼。是井底下有東西。我住進來的這些日子,夜裡聽見井裡有聲音叫我的名字。我沒有應。但那東西既然找到這口井來了,說明它知道我在哪裡。」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趙掌柜的手擱在桌沿上,食指輕輕叩了兩下桌面。掌柜娘把湯碗放在小滿面前,轉身看著李雪,聲音壓低了一些:「你聽見了幾回?」李雪說:「好幾回。最清楚的一回,是井繩上纏了頭髮。」掌柜娘的嘴唇抿了一下。趙掌柜沉吟了片刻,問:「你確定?那口井是老的,底下通著暗河。鎮上老輩子人都說,那口井……動不得。填了井,萬一……」他話沒有說完。李雪接過他的話:「萬一它記恨?它已經記恨了。留著井,它就能摸到我跟前。填了井,它找不著路。掌柜的,你信我。」趙掌柜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然後端起酒盅,把那半盅酒一口飲盡,說:「那就填。」
掌柜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低頭收碗筷,手指在碟沿上停了一會兒,才把碟子端走。小滿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不敢出聲。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在街上傳開了。趙記綢緞莊要填後院那口老井。「那口井可有些年頭了。」「填了怪可惜的。」「聽說是井裡出了事,那姑娘聽見井裡有人叫她名字。」「作孽哦,那種事不能亂說的。」我挑著擔子去街口買菜的時候,蹲在牆根曬日頭的老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一個白鬍子老頭聽了半晌,磕了磕煙鍋說:「老井有老井的規矩,不是隨便動得的。要填也行,得先祭一祭,供一碗米、一炷香,跟井說一聲。不然驚動了井裡的東西,它記恨你一輩子。」另一個老頭嗤了一聲:「你還信這個?那井多少年沒人淘了,井底都是淤泥,怕是連水蛇都養不活的,能有什麼東西。」白鬍子老頭沒有爭辯,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煙,說:「信不信由你。我是老了,見過的邪性事比你吃過的鹽多。」
我把這些話學給李雪聽。她正蹲在井台邊,用一把舊剪刀鉸幾塊粗布。她聽我說完,停下手裡的活計,想了想:「那我供。」她站起身來,走到灶間,找來一隻粗瓷碗,盛了滿滿一碗小米,又點了一炷香,插在米上。她端著碗走到井台邊,蹲下去,把碗放在井沿上。她沒有朝井裡看。她放穩了碗,退後兩步,說:「井,我填你是為了安生。這碗米給你,你吃飽了,就走吧。我也不會再從你這裡取什麼了。」她說完,站了一會兒,沒有等什麼回應,便轉身去拿鐵杴了。那炷香立在碗裡,細細的白煙在晨風裡筆直地升上去,沒有歪。
趙掌柜請了幾個街坊來幫忙,都是身板結實的漢子。領頭的是個姓錢的漢子,高高大大的,臉上有一道舊疤,從前在碼頭上扛過大包,後來娶了鎮上雜貨鋪的閨女,便安頓下來。他走進院子裡來的時候,先圍著井台轉了一圈,拿腳踩了踩井沿的石頭,笑道:「趙掌柜的,你這井可比我歲數還大。」趙掌柜說:「所以才請你來,你力氣足。」姓錢的漢子應了一聲:「沒二話。擼袖子干。」
院子裡排開鐵鍬、鎬頭、籮筐,還有一輛獨輪車。先要把井台上的轆轤架子拆下來。李雪站在井台邊,親自把井繩從軲轆上解下來。那根繩子在我們來之前已經換過一次,但井繩還是舊的。她解繩子的時候手很穩,一圈一圈,沒有停頓。繩子全部解下來後,她把井繩卷好,放在井台邊,沒有扔,也沒有留著。她看了看那根繩子,說:「這根繩子,等會兒放回井裡去,一起填了。」幫忙的漢子趙三愣了一下:「繩子填井裡?怪可惜的。」李雪說:「它沾過井水,留著也不好。」趙三還想說什麼,姓錢的漢子朝他擺了擺手:「聽姑娘的。」趙三便沒有再說,但看得出他心裡覺得可惜,蹲下來摸了摸那捲繩子:「多好的麻繩。」
拆轆轤的時候出了點小麻煩。那軲轆的木軸年深日久,已經和支架長在了一起,錘子敲了幾下才鬆脫。卸下來的轆轤和支架堆在一旁,露出黑洞洞的井口。幫忙的人湊過去探頭看了一眼,又趕緊縮回來,嘴裡念叨:「乖乖,這井可真是深。」李雪沒有看。她接過我遞來的一根木槓,走到井口邊,說:「先墊一層石頭。」
填井開始了。大家按她的說法,先往井底填大塊的碎石。那些石頭是從鎮上舊牆根下撿來的,稜角粗礪,大小不一。第一塊石頭被丟下去的時候,沒有立刻聽到落底的聲音。石頭往下墜了長長一段距離,最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咚」,像砸在一層厚厚的水面上,聲音又鈍又遠。接下來第二塊、第三塊,接二連三地落下去。井深處傳來石頭相互碰撞的聲音,悶悶的,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一面生鏽的銅鑼。幫忙的漢子們一邊丟石頭一邊數著數,丟到十幾塊的時候,趙三嘀咕了一句:「這井到底有多深?」姓錢的漢子說:「深才好呢,省石頭。」眾人都笑了,但笑聲很快停了。因為這口井像一張吞石頭的嘴,十幾塊大石頭丟下去,只墊起了一點點。井底的落水聲一記接一記悶響,聽不出遠近,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布。院子裡一時只有石頭落井的回聲和鐵鍬鏟土的聲響。李雪蹲在井台邊,看著那些石頭一塊一塊消失在井口裡,沒有出聲。
石頭墊了大半人深,井底的水面被壓住了。李雪讓眾人停下來。她獨自走到井口邊,向下看了一會兒。我說不清她看到了什麼。她站在那裡,微微弓著身子,像在看一口被封了一半的水缸。井壁上的青苔在日頭底下泛著濕亮的光,往下看不深,就被新墊的石頭擋住了視線。她直起身,走到旁邊,從衣袋裡摸出一小縷用紅繩繫著的頭髮。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剪下的。她走到井邊,把那縷頭髮垂到井口上方,鬆開手指。頭髮輕飄飄地落下去,落在那些石塊的縫隙間,深不見底。
她看著頭髮落下去的地方,輕聲說:「我把一樣東西留給你。你有了它,就不必再尋我的名字了。」她的語氣很輕,像跟一個老鄰居道別。
院子裡安靜得很。姓錢的漢子握著鐵杴,站在井台邊,沒有催她。趙三也垂手站著,忽然明白這不是一回尋常的泥瓦活計。李雪說完那句話,站在井口邊出了一會兒神,然後轉身對眾人說:「填土吧。」
一鍬一鍬的土傾瀉下去。黃土、沙礫、碎磚塊、瓦片,混雜在一起。灰塵揚起來,嗆得人睜不開眼。幫忙的漢子們輪流上陣,鐵鍬在土堆和井口之間來回翻飛。有人推來一車碎磚斷瓦,那是從鎮西頭坍塌的舊屋上拆下來的,正好用來填井。磚瓦噼里啪啦地砸在石頭上,聲音漸漸地不再往深處墜了,越來越淺、越來越實。趙掌柜端著茶壺從店裡走出來,遞給幹活的漢子們一人一碗粗茶。他看著越來越淺的井口,沒有說話,只輕輕吹了一口茶沫。
填到井口還剩下半丈深的時候,一直安靜的氣氛突然發生了變化。那是一個悶熱的上午,太陽被雲層遮著,沒有風。幫忙的漢子們正輪流歇息,坐在石榴樹蔭下喝水。我站在井口邊,剛往井裡倒了一筐土,忽然聽見井裡傳來一聲細細的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又透又遠。不是石頭碰撞,不是土塊墜落,是一個人的聲音。那聲音含含糊糊,像是嗓子裡含著水,又像是隔著幾層棉絮發出來,拉著長音叫了一聲:「雪——」
我的手一僵,鐵鍬停在半空。旁邊歇息的幾個漢子也聽見了,一個個都坐直了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說話。趙三的臉色刷地白了,手裡的茶碗差點脫手。姓錢的漢子放下茶碗,朝井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他蹲下去,側著耳朵對著井口聽了一會兒,沒有出聲。他臉上的舊疤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楚。老石榴樹下的空氣似乎凝住了。只有遠處老槐樹上的蟬在一聲一聲地叫。沒有人說話。那聲音沒有停。它又叫了一遍,比第一遍更清楚一些,帶著一種古怪的柔和,像極了一個人耐心地哄著另一個人:「雪——兒——」
院子裡所有人都僵住了。趙三猛地站起來,鐵鍬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後退了一步,嘴唇哆嗦了一下:「這……這井裡怎麼有人叫?」沒有人回答他。那聲音又響了一遍,像是在他們中間穿行,繞過來繞過去,尋找著它的目標。它在找李雪。姓錢的漢子咽了口唾沫,手裡攥緊了鐵鍬柄,指節發白,但沒有動。
李雪正蹲在井台邊,準備揀拾掉在地上的碎磚。她聽見那聲音的時候,直起身來,沒有動。她站在井台邊,望著黑洞洞的井口,聽著那一遍又一遍的叫喚。旁邊的漢子們大氣都不敢出,小滿從店堂里探出半個頭來,臉都白了。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敢於走上前去把井蓋住。那聲音還在叫,一下一下,像井繩拍打著水面,規律、不緊不慢、耐心十足。趙三終於忍不住了,顫著聲音喊了一聲:「姑娘,你別應它——」
李雪沒有應。她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她站在那兒,像一截扎進土裡的木樁,紋絲不動。她聽了一會兒,慢慢轉過頭來,看向我。她看了片刻,低聲說了兩個字:「哥,土。」我站在井台邊。我提著一筐土,聽見井底傳來細長的呼喚,像一根無形的繩子,從井下伸出來搭在我肩上,也想搭在李雪肩上。她望了我一眼,眼裡沒有懼怕,安安靜靜的,像一潭不泛起波瀾的水。她說了那兩個字。我便走到她身邊,沒有放下土筐。面對井口,用力把一筐土整個翻了下去。土塊、碎石、沙礫,嘩啦啦地灌進井口,砸在井下那些石塊上。聲響在井裡來回碰撞,把那細細的聲音切斷了、砸碎了、淹沒了。
土落下去之後,井裡安靜了。那種安靜是徹底的、空蕩蕩的安靜。像一件空了的東西,落了鎖,再也發不出聲響。姓錢的漢子站在井邊,出了一會兒神,臉上的舊疤跳了跳。他朝井口啐了一口唾沫,低聲罵了一句:「邪門。」然後他回身招呼眾兄弟:「都別傻站著了,接著干!一鼓作氣把它填滿!」趙三撿起鐵鍬,手還在發抖,但也被帶動著幹了起來。他們像是要借著幹活把剛才的寒意驅散,鐵鍬揮得又快又急。
後來,再也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從井下傳來。
眾人緊接著把剩下的土一車一車地倒進去,沒有停頓,直到井口被填得只剩下一個淺淺的凹坑。最後一層土鋪上去的時候,太陽從雲層後面露了出來,院子裡一下子亮了。幫忙的漢子們把鐵鍬插在土堆上,抹了把汗,長出一口氣。趙三看了看那片平整的土,說:「這就完了?」沒有人答話。大家都看著那個新填出來的土堆,烏黑濕潤的泥土上還留著鐵鍬的棱痕。它現在看上去什麼都不像了,只是一塊新翻過的地。
趙掌柜從店裡走出來,圍著那片填平的土堆轉了一圈。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塞進姓錢的漢子手裡:「辛苦各位了。晌午我讓內人備一桌酒菜,都別走,吃了飯再散。」漢子們推辭一番,便應下了。趙掌柜又看了看那片平整的土,低聲說了一句:「填了也好。」
等眾人都散了去洗手,李雪還站在那片新土邊緣。她站了一會兒,蹲下去,用手在那片鬆軟的土上按了按,按出兩個手印。她把手收回來看了一眼,掌心裡沾著濕土。她把手在衣擺上拍了拍。她問我:「哥,你說這裡能種什麼?」我說:「石榴樹好活,也吉利。」她說:「那就種一棵石榴。」
午飯的時候,掌柜娘備了一桌子菜。幫忙的漢子們圍坐在院子裡,吃著飯喝著酒,剛才那陣寒意漸漸被熱飯和酒氣沖淡了。趙三喝了兩盅酒,話也多起來,說起了他小時候聽老人講過的事,說這鎮上以前出過一口「叫人的井」,「井底下住了東西,學人聲叫名字,應了就要丟魂」。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又仰頭灌了一盅酒。李雪坐在桌邊,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她沒有吃多少,但一直在給旁邊的小滿碗裡夾菜。
夜裡我睡得很早。白天幹了一天活,骨頭縫裡都透著酸。我迷迷糊糊似乎聽見院子裡有輕微的聲響。我聽了片刻,是腳步聲,很輕,像是赤腳走在青磚地上。我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邊。
月光下,李雪正站在那片填平的井地上。她赤著腳,像那天夜裡走向井台那樣,但這一次她沒有側耳傾聽,也沒有停下來等什麼。她站在那片平坦的土上,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她整個人照得清清楚楚。她垂著手,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土面。她站了很久,沒有什麼聲音,也沒有什麼動靜。然後她慢慢蹲下來,把一隻手平放在土面上,像是試探溫度,又像是與地下的什麼做最後一次告別。她蹲在那裡,像一尊小小的石像。月光把她的輪廓描得很柔和,她呼出的氣息在夜風裡凝成稀薄的白霧。她把手從土面上收回來,站直身。她沒有朝井的方向看,轉身回了屋。她走過我窗前時,月光照亮了她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悲傷,平平淡淡的,像剛剛做完了每天都要做的某一件小事。她回到屋裡,關上門。燈沒有亮。她睡下了。
我站在窗後沒有動。院子裡月光滿地,那棵老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響著。填平的井面上,新翻的泥土泛著濕潤的光,像一段舊故事被翻了頁。
第二天清早,李雪起得比平時晚了一些。她梳了頭,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走到後院來。她站在那片填平的土前,看了一會兒。晨光從東邊的屋脊上升起來,照在新翻的泥土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潮氣。她像是想了一會兒什麼,然後說:「我去找棵石榴樹苗來。」趙掌柜在櫃檯後頭說:「鎮西頭老王頭家有棵老石榴,每年壓條繁殖,他那有現成的苗子,你拿一吊錢去,說趙記綢緞莊要的,他曉得。」李雪應了一聲,正要出門,小滿從灶間探出頭來喊她:「雪姐姐,吃了粥再走呀!」李雪回頭笑了一下:「回來再吃。」她的聲音比從前鬆快了一些。小滿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雪姐姐心情好著呢。」掌柜娘從灶間探出半個身子,看著李雪的背影,嘴裡念叨:「這丫頭,是個有主意的。」她說著,嘴角卻微微彎了彎。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她的背影走遠。她走路的步子穩當,不快不慢,像一個人已經決定好了腳下的路,往前邁步就是了。
她在臨近晌午的時候回來了,手裡提著一隻瓦盆,盆里栽著一棵半尺來高的石榴苗。葉子嫩綠,帶著一層薄薄的白絨毛,根上還包著一團濕潤的黃土。她走進後院,蹲在那片填平的井地上,用手挖了一個淺坑,把石榴苗從瓦盆里連土帶苗地請出來,端端正正地放進坑裡,培上土,壓實了,又上旁邊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澆在根上。她做這些事的時候一句話也沒有說,像做一切事情那樣仔細、穩妥。那棵小小的石榴苗立在填平的井上,在午後的陽光里微微搖動,像一個新來的人,試探著在這片地上紮下根。
她澆完水,直起身來,退了兩步,看著那棵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地說:「等我種到它開花,就把日子過成樣子了。」我蹲在灶間門口,聽著她說這句話。她沒有說是說給誰聽的,也沒有回頭,就那樣站在新栽的石榴苗旁邊,身影落在地上,又短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