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柳坪驛石碑到柳坪鎮,還有大約七八里路。
我們沿著那條路又走了一程。路兩邊的田漸漸多了起來,有農人彎著腰在田裡鋤草,偶爾抬頭看一眼我們這兩個趕路的人,又低下頭去。路從泥土變成了石子與夯土混合的官道,走著不那麼硌腳了,灰塵卻大起來,車輪和馬蹄碾出來的轍印一條條交錯著,像大地上的皺紋。柳坪鎮比我想像中要大一些。鎮口立著一座舊的青磚門樓,門樓上的瓦片缺了幾塊,露出灰撲撲的椽木。門樓下有幾個半大的孩子在追一隻黃狗,叫著笑著從我們身邊跑過去。鎮子的主街只有一條,東西向,從東頭的門樓一直通到西頭的河灘邊。街兩邊開著雜貨鋪、飯館、鐵匠鋪、豆腐坊,還有一間掛著褪色布幌子的裁縫店。店面不算氣派,但煙火氣很足,說明這鎮子常年有往來的人。
我們挑了街中段的一家叫「柳坪客棧」的店落腳。店門臉不算大,但看著乾淨,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老匾,字跡已經斑駁了,但還能辨認出「柳坪客棧」四個字,落款似乎是前朝的年號。一位五十來歲的婦人迎出來,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手裡拿著抹布,笑著問:「兩位住店?吃飯還是歇腳?」李雪說:「住一晚,也給弄些熱湯熱飯。」婦人往裡頭讓:「進來進來,樓上正好有一間乾淨屋子,西頭朝陽,亮堂。」她說著引我們往裡走。店堂不大,擺了五六張桌子,桌上一律鋪著藍白格子的粗布桌布,碗筷倒收拾得齊整。婦人招呼我們坐下,又沖後廚喊了一聲:「老陳,來客了,烙兩張餅,再燒個熱湯。」後廚應了一聲,傳來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
我們坐下喝水的工夫,婦人又輕輕走過來,在桌邊站定,笑著問:「聽口音,你們不是本地人吧?打哪兒來?」李雪說:「從東邊順河鎮來的,往西邊尋親。」婦人點點頭:「尋親呀。西邊路可不好走,過了柳坪再往西,山就多了。這幾年好些地方的村子都空了,年輕人都往外走,剩下的都是些老人。你們要去哪一處?」李雪搖了搖頭:「說實話,我也不太摸得准。我娘三十多年前往西邊來過,聽說她曾打這兒經過,我想打聽打聽有沒有人見過她。」婦人的眼神閃了閃:「三十多年前?」她拉長了聲音,似乎在想什麼。正說著,後廚的帘子一掀,一個瘦高老頭端著個木盤走過來,盤裡放著幾張烙餅和一海碗熱湯,湯麵上飄著蔥花和蛋花,冒著白汽。他把盤子放在桌上,看見婦人站著不動,問了一句:「說話作甚?先讓人吃飯。」婦人橫了他一眼:「我問問人家是做什麼的。」老頭放下盤子,也看了我們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回了後廚。
李雪沒有急著吃,先問了一句:「老闆娘子,你們在這裡多少年了?」婦人說:「我嫁到柳坪三十五年了,這店原先是我婆婆開的,她今年快八十了,腦子還清楚,就是耳朵不大好使。」李雪說:「那三十多年前的事,你婆婆興許能記得些。」婦人想了想,說:「你要真想打聽,不如今晚我問問婆婆。她年輕時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人,說不定真見過你說的那位。」李雪道了謝,這才拿起烙餅就著熱湯吃起來。湯很鮮,大概是用了河鮮熬底,雖然沒有肉,但有一股甜津津的味道。
吃過飯,太陽已經偏西了。婦人給我們安排了一間二樓的屋子,果然在院子西頭,窗子正對著后街。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木床,一張方桌,一把椅子,牆上掛著幅舊畫,畫的是山水,紙張已經發黃了。被褥乾淨,帶著太陽曬過的氣息。李雪放下包袱,把窗子推開一條縫,風吹進來,帶著晚炊的煙味和隱隱的河水氣息。我靠在門邊,問她:「李雪,你覺得這鎮子有什麼不對勁沒有?」李雪沉默了一會兒,說:「說不上不對勁,但是……」她停住了,沒有說下去。我知道她那半句話是什麼——她在鎮上走過的時候,總覺得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種外人來了被打量幾眼的目光,而是一種更深的、被認出什麼的注視。她沒有找到那雙眼睛,但那種感覺一直跟著她。
晚飯後,婦人給我們端了一壺茶過來,又帶來一個消息。她說:「我跟婆婆提了你們的事。婆婆說她想起來了,確實有個穿藍布衫的女人,三十多年前在這店住過一夜。那女人牽著一匹瘦馬,不愛說話,給錢也爽快。第二天清早天沒亮就退了房往西走了。婆婆說,當時覺得這女人走路像踩在棉花上,影子淡淡的,像是沒有落穩當。」李雪手裡端著茶碗,不動聲色地聽著,但我看見她端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問:「婆婆還說了什麼沒有?」婦人說:「婆婆說,那女人臨走時在牆上留下幾個字。後來我們粉刷過幾回牆,字早沒了。不過婆婆說,她記得那幾個字是——『水走西,人走東,莫在井邊聽風聲』。」
李雪聽了,慢慢把那句話念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婦人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婆婆也琢磨了好些年,琢磨不透。那女人也沒解釋,說完就出了門。」李雪又問:「婆婆還記得那女人臨走時是什麼神情嗎?」婦人想了想:「婆婆說,那女人臉色發白,像一宿沒睡,但精神不差。她站在店門口回頭望了一眼,不是望人,是望著東邊來的路,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怕什麼人。」李雪謝過婦人,沒有再問。婦人走後,我和她面對面坐著,茶碗裡的水已經涼了。過了很久,李雪開口說:「她等的人是我。或者說,她怕的人是我。」我說:「她怕的是那個跟在她身後的東西,不是你。」李雪沒有接話,她又把牆上的那句話念叨了一遍:「莫在井邊聽風聲……莫在井邊聽風聲。」
夜裡我睡得淺。客棧的木床有股桐油味,窗外有風,但風不大,只把檐下的干辣椒吹得碰碰響。不知睡了多久,我醒過來,聽見院子裡有動靜。那聲音像是有人在走動,腳步很輕,輕得像沒有踩實,沙沙的,從院子東頭走到西頭,又停了。我翻身坐起來,走到窗邊朝院子裡看去。天上有半個月亮,不高不低地掛在天上,照著院子裡的青石地面。院子西頭有一口井,井口壓著一塊木板,木板上擱著半桶沒提上去的井繩。月光下,井邊似乎站著一個人影,又似乎沒有——因為那個影子太淡了,淡得像是夜色里漏下來的一團更暗的霧氣。它緩緩地繞著井口轉了一圈,然後停住,面朝著井口的方向,不動了。我心頭一緊,正要叫李雪,卻聽見一個聲音從院子的夜色里響起來。那聲音像是女人的聲音,說不清是哪兒傳來的,像是從井底飄上來的,帶著水汽和瓮聲:「雪兒……雪兒……」我聽到那個聲音,心裡一陣發涼,正要應聲,一隻手猛地捂住了我的嘴。是李雪。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我身後,眼睛死死地盯著窗外。她壓低聲音說:「別應。」我點了點頭,她鬆開手。
天亮之後,我下樓去打熱水,看見客棧婦人正在院子裡晾衣裳。她見了我,笑著打了個招呼,又隨口說:「昨夜裡你們聽見什麼動靜沒有?這院子的井晚上老有怪聲,村里人都說井底下通著河,聲音是從河上飄來的。」我說:「隱約聽到些風聲。」婦人說:「可不嘛,風一吹就響。這井也好多年不用了,水早幹了,就幾尺深的淤泥。早年還能打水,後來水渾得厲害,還老有咕嚕嚕的聲響,像底下有什麼在動,鎮上的人就不用了。」她說著,朝那口井努了努嘴:「好在今年雨水少,井邊也乾爽。」我朝井口看了一眼,木板還壓著,上面擱著的那截井繩還在,但繩頭垂下去的姿勢似乎和昨晚略有不同。我沒有多看,端著熱水上了樓。
李雪洗漱完,吃過早飯,跟婦人道了謝,說要到鎮上走走。婦人很熱情,給她指了一條去河灘的路,說那兒有渡口,有貨棧,也熱鬧。但李雪沒有去河灘,她繞到了客棧後院。院子的西牆下,那口井安靜地蹲在角落裡,井沿是青石壘的,磨得光滑發亮,但井口木板壓得嚴實,只露出一條窄縫。李雪蹲下去,從木板縫裡看了一會兒,裡面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她站起來,又繞著井沿走了一圈,忽然停住了,低頭看著井沿外側的一處石縫。那石縫裡夾著一小塊布,顏色褪得幾乎看不出本來的藍,但收邊的地方露出密密的針腳。李雪把它抽出來,展開一看,是一塊巴掌大的布條,邊緣用同色的線鎖了邊,上面繡著一朵極小的蓮花,五瓣,用的是白線,已經泛了黃。她翻過布條,背面沒有字,只有兩行針腳的痕跡。她看了很久,忽然說:「這是娘的東西。」她不認得那塊布本身,但她認得那朵蓮花——和桃木簪上的蓮花一模一樣的刻法,只不過簪上是刻的,布上是繡的。一個人刻蓮花和繡蓮花的手法會不一樣,但氣息是一樣的,落筆的輕重和收針的波折,都有一種熟悉的味道。
她拿著那塊布條走進店裡,找那婦人:「老闆娘子,這布條是在你們井沿上撿的,像是早年留下的。你們家裡還有沒有別的老物件?」婦人看了看布條,搖頭道:「眼生得很。我們家老物件倒是有些,早年修房子時翻出來的瓶瓶罐罐,還有一包舊衣裳,但不記得有這種藍布。」她想了想:「你要不去找住在鎮西頭的老篾匠?他年輕時常年走山裡頭,見過不少稀罕物件。聽說他也認得一些刺繡的花樣。」李雪記下了。
我們按婦人的指點,找到鎮西頭一所矮房子。門前堆著竹篾和半成品的竹筐,一位七八十歲的老人坐在門口,戴著一副老花鏡,正用篾刀劈竹條。他耳朵有點背,李雪連說帶比劃了半天,他才明白我們要問什麼。他接過藍布條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對著光看了看針腳,忽然說:「這繡法不是本地活計。本地繡蓮花多取單瓣或重瓣,但這朵蓮花是並蒂的,蒂上還連著一個小小的漩渦紋。這種繡法只在西邊山林里一個叫『燈盞村』的地方見過。那裡的女人會用這種紋樣繡在腰帶和鞋面上。」李雪聽到「燈盞村」三個字,眼睛微微一亮。老篾匠又說:「燈盞村不好找。順著柳坪鎮往西走,大約四十里進山,過了三道水溝,見著一棵大樟樹,樹底下有座石頭土地廟。從土地廟後頭繞過去,沿著山腰的小路再走半天,就到一個坳地,那地方就是燈盞村。」他停下來,又說:「不過我聽人說,燈盞村老早就空了。十多年前一場水,村子沖了大半,剩下的人都搬走了。你去找人,怕是要白跑。」李雪說:「我不找人。我尋路。」老篾匠看了她一眼:「尋路?現在那村子的路也荒了。你要是非去不可,記住,到了土地廟別進去磕頭。那廟裡的土地公是石頭雕的,據說站起來過。」他說這話時,聲音壓低了,像是也不願多提。
李雪謝過老篾匠,臨走時又問了一句:「老人家,你說的那棵大樟樹,是不是樹冠像一把傘,樹根底下埋過東西?」老篾匠說:「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去過一回,是三十多年前了。那會兒樟樹還在,樹下確實埋著個石頭匣子,誰也沒打開過。」李雪沒有再問,出了門。走到街上,她才低聲對我說:「老篾匠說的那個石頭匣子,我覺得裡頭可能有娘留的東西。」我說:「可他說燈盞村已經空了,我們還要去嗎?」李雪說:「去。娘當年留話『順水看,別過河』。柳坪鎮往西四十里,三道水溝,過了三道水就該進山了。也許過了山就是燈盞村。那村子空了,但路還在。」
我們從柳坪鎮離開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太陽照在土路上,暖烘烘的,沒有什麼風。李雪背著自己那個包袱,手裡握著那根榆木棍,走得很快。我幾乎要小跑才跟得上她。走到鎮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柳坪鎮的青磚門樓,那門樓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沉默而老舊。她說:「它夜裡叫的是我的名字。它知道我是宋繡的女兒。我娘用她的影子引了它三十多年,我沒法當作沒看見。我得走到源頭去,把這件事了結。」她說完這句話,轉過身,繼續往西走。我跟著她,心裡反覆嚼著那口井邊的話:「水走西,人走東,莫在井邊聽風聲。」也許那句話的意思,從來都不是警告不要靠近井,而是警告不要在井邊聽風聲——因為那聲音,不是你該應的。李雪沒有應。她沒有失去任何東西。她的腳步聲還是那麼穩,一步接一步,踩在春天的土地上,落下去就有一個實實在在的印子。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方的地勢漸漸高起來。田野到頭了,褐色的土坡上長著稀疏的松樹和灌木。路的盡頭蜿蜒向上,伸進兩座山丘之間的凹口處。山丘不高,但連綿不絕,像一列沉默的巨人蹲在遠處,等著人走近。李雪站在坡底,抬頭望了一會兒山脊線上的天光,說:「過了這個口子應該就是那三道水溝的地界了。今天天黑前能找到頭一道水溝,就找一個背風的地方露營。」她把榆木棍在地上拄了拄,像是試一試土地的力道,然後邁上了那條盤旋向上的路。
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被漸漸西斜的日頭拉長。她的影子穩穩地落在她腳下,一步不差地跟著她。那是她自己的影子。從井裡的那把骨灰燒掉以後,從種在井口上的石榴苗發了芽以後,那個影子就跟她跟得格外緊,像是在補償從前的虧欠。她走在夕陽里的樣子,讓我想起鄭老婆子廟中那盞燈,火苗不大,但穩穩的,什麼風也吹不滅。
我們翻過第一道山丘時,太陽正好落到山尖上。回頭望,柳坪鎮已經被樹影和暮色吞沒了,只剩下門樓上一點點模糊的輪廓,像一片紙剪的剪影。往前方望去,山坳的谷底隱約有條銀亮的水線在暮色中閃了一閃。那就是老艄公說的第一道水溝了。李雪沒有停,繼續朝那個方向走去,步伐又穩又輕。她往前走了。我跟上她。暮色在我們身後一層層合攏,像一扇緩慢關上的門。而前方,那第一道水溝的流水聲漸漸清晰起來,嘩嘩的,像有人在遠處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