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水溝不難找。它順著山坳的谷底流過來,寬不過兩丈,水深剛剛過腳踝,清澈得可以看見水底的卵石和細沙。水溝兩邊的岸上長著密密的水草和幾叢灌木,遠看像一條深色的帶子,把山谷分成兩半。
我們到達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遠處的山脊還剩最後一道暗紅色的光,水溝里的水面映著那片餘光,碎閃閃地晃著。李雪停在水溝邊,蹲下去看了一會兒水。她沒有碰水,只是看。看了片刻,她站起來說:「水是活水,流動的,乾淨。今晚就在這附近找塊平地紮營。」我們在水溝上游不遠找到一小片草地,地勢略高,背靠一塊大石頭,正好擋風。我拾了些乾柴生了一堆火。李雪把包袱放在石頭邊,解開,從裡面掏出幾張烙餅,用火烤了烤,一人吃了一塊。夜裡的風從山口吹來,帶著濕潤的水氣,火苗被吹得忽東忽西。李雪坐在火邊,把那半截桃木簪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火光映著簪頭那朵蓮花,花紋異常清晰。她忽然開口:「我想起來了,木匣夾層里除了那截枯骨,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地名。」我抬頭看她:「燈盞村?」李雪說:「對。當時我不認得那三個字,也沒多想。直到今天老篾匠說起,我才想起那張紙條上寫的就是『燈盞村』。這說明娘早就到過那個地方,而且是她的目的地之一。」我問:「那紙條上還有別的話沒有?」李雪說:「有。後面還有三個字,像是後來加上去的,筆跡和前面不太一樣。那三個字是——『別挖井』。」我端著餅的手停在半空。李雪說:「我當時沒弄明白是什麼意思。後來把後院那口井填了之後,我又把那紙條拿出來看,才覺得娘是在提醒我,井底那條路通著什麼地方,別輕易下去。可是我填井的時候已經晚了,那口井早就把東西引過來了。」她說完,把簪子收進懷裡,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火堆噼啪響了一陣。我去水溝邊洗了洗茶碗,回來時看見李雪沒有睡,還坐在火邊。她盯著一處水面,眼睛一眨不眨。我走過去問:「看什麼?」她說:「水裡有東西。剛才火光照過去的時候,水面上浮著一樣東西,白白的,順著水流往下漂,現在已經過去了。」我心裡一緊:「多大?」李雪比劃了一下:「手臂長短。像是一截木頭,但形狀不太對。有點像骨頭。」她說得平靜,但我聽出她語氣里的認真。我們沉默了一陣,李雪說:「再說吧。現在看不清,明天沿水溝走走,也許會再遇上。」我點點頭,在火堆邊鋪開毯子躺下,卻好久沒能入睡。水溝嘩啦嘩啦地響,聲音不大,但在夜裡格外清楚,不像水聲,倒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說話,含含糊糊的,說一句停一句。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聽見水聲變了。那流水聲漸漸慢下來,像是被人為地攪動了節奏。緊接著,有一個聲音從水溝的方向飄過來,很輕,很遠,像是貼著水面滑過來的:「李雪——李雪——」我心裡一激靈,猛地睜開眼。火堆已經快要熄了,只剩幾根紅炭在暗處發著微弱的光。李雪坐在火堆邊,腰背挺直,睜著眼睛望著水溝的方向。她聽見了。她沒有應聲。那聲音又飄了一遍,更加清晰:「到這兒來,雪兒,到這兒來——」尾音拖得很長,帶著一種像母親哄孩子入睡的語調。我看見李雪的手指攥緊了自己的衣角,但她沒有出聲。那聲音在水面上盤旋了一陣,見沒有人回應,慢慢弱了下去,最後被水聲吞沒。又過了好一陣,李雪才呼出一口氣,低聲說:「跟昨晚一樣。它在叫我的名字。只要我不應,它就拿不走東西。」我說:「它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李雪說:「它跟著水走。柳坪客棧的井水是死水,但底下可能連著暗河。暗河通到山裡的活水,順著地下水脈一直連到這邊。我娘當年也在水邊走過,所以它熟悉水邊的路。」她拿棍子撥了撥火炭,讓一點餘溫攏起來:「明天我們快些走。白天它會安靜些,夜裡才出來活動。」
天亮後,我們從水溝的淺處涉水過去。水很涼,涼得透過鞋底滲進腳心。李雪沒有脫鞋,直接踩水過去,褲腳濕了一截,她擰了擰水,繼續往前走。水溝對岸有一條被茅草半掩著的小路,路面幾乎看不出形狀,只有被踩倒的草莖暗示著方向。我們沿著這條路走了不遠,又看見一道水溝。這道水溝比第一道窄一些,但水流明顯急得多,水色發渾,泛著土黃,看不清水底。溝面上漂著一些落葉和枯枝,在漩渦里打著轉。李雪停下腳步,沿溝走了一段,找到了幾塊墊在水裡的石頭。石頭露出水面不高,濕滑,長著青苔。她踩上去,試了試穩當不穩當,又退回來:「石頭是松的,直接踩不穩。」她想了想,從地上撿起幾塊小石子,朝水溝里扔進去。石子落水的瞬間,水花很小,但溝底冒上來一串氣泡。李雪緊緊盯著那些氣泡,等它們消散了,才說:「水底下有泥窩,石頭是擺上去的,底下不是實的。」她說著,又沿著溝走了一大圈,終於在不遠處找到一處溝底露出石頭的淺灘。那處水流雖然沒有那麼急,但深淺不好判斷。李雪折了一根長樹枝,探了探水底的深淺,說:「這裡能過。小心些,跟著我走。」她一手拄著那根樹枝,一手拎著裙擺,一步一步地蹚進水裡。水漫過她的膝蓋,她又往前走了幾步,水沒到大腿根部。我緊跟在她身後,也蹚進水裡。水流很急,沖得人腳下打晃,但溝底的石頭是硬的,踩實了就沒有問題。我們先後上了對岸,褲腿全濕了。李雪坐在地上擰褲腿里的水,忽然盯著自己的鞋面看了很久。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鞋面上濺著幾星泥點,其中有一片不是泥,是一片比指甲蓋略大的東西,泛著灰白色,半透明的,像魚鱗。李雪把那片東西摳下來,拿到眼前看了看,臉色有些異樣:「這是骨頭片。」
她沒有丟掉,用帕子把那片骨頭包好放進衣袋裡。我們繼續往前走。山地漸高,路越來越窄。漸漸可以聽見前方有更大的水聲。繞過一片密密的灌木叢,第三道水溝橫在面前。這道水溝比前兩道寬得多,至少有五六丈。水流也急,溝心翻著白色的浪花,撞在岩石上發出轟鳴。溝上沒有橋,只有幾根圓木搭著的便橋,木頭已經發黑,上面長滿了青苔。橋的一頭還立在岸上,另一頭也橫在岸上,只是中間被水沖歪了一點,彎著腰,像佝僂的老人。李雪在橋頭站了很久,沒有急著上去。她蹲下,看了看橋樁和岸的接縫處,摸了摸泥土的痕跡,說:「這座橋有些年頭了。但上面有新的腳印,有人走過。」那腳印在青苔上印得很新鮮,看得出是成年人的腳,腳印很深,像是扛著重物走過。李雪沿著橋走了幾步,又蹲下來仔細看一個腳印的形狀。她的表情忽然變了。我走過去問:「怎麼了?」她沒有回答,只是用指頭比了比那個腳印的長度和寬度,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這個腳印的深淺,像是一個背著很重東西的人走過去。但我娘不該走這條路,她要是走這條路,應該騎馬,但馬蹄印沒有。而且這腳印的朝向是往東的。」
她站起身來,看著那幾根圓木橋面上的新腳印,又看著東邊來路的方向。那些腳印是朝東走的,也就是從西邊過來的人,渡河之後往東去了。李雪說:「也許不是村裡的人,是別的人。但這條路這麼荒,會有什麼人背著東西從西邊走出去?」我說:「興許是個獵人。」李雪說:「獵人不會踩出這個深淺。這個腳印,要麼背著很重的東西,要麼背著不該讓人看見的東西。」她說完,沒有再多說,扶著橋邊一根繩索,小心地踏上圓木。我跟著她,兩人一前一後過了橋。橋下的水聲很大,水汽撲到臉上,涼絲絲的。李雪站在對岸的樹影里,把衣袋裡那片骨頭拿出來又看了一眼。她沒有說話,但我看見她望著西邊的山路,眼神里多了一種篤定。她把骨頭包好放回衣袋,邁步向前走去。
老篾匠說過,樹底下確實埋著個石頭匣子,誰也沒打開過。李雪沒有急著撬開它。她站起身,走到土地廟前。廟門只有一尺寬,朝南,裡面黑漆漆的。她按照老篾匠的囑咐沒有進去磕頭,但從門外看進去,隱約能看見裡面坐著一尊石頭雕的土地公像,約一尺高,面容模糊,手中拄著一根拐杖。李雪看了一會兒,退了回來。她對我說:「這尊土地公頭是歪的,不是雕歪的,是被人動過。」我朝廟裡看,果然那石像的頭微微偏向東北方,與身體似乎不在一條中軸線上。老篾匠說「土地公站起來過」,此刻看來,更像是有人把它的頭擰轉了一個方向,像是讓它看向山裡的某個方向。
李雪在土地廟後頭轉了一圈。土地廟背靠著一塊立石,石頭表面粗糙,但底部有一片相對平整的地方。李雪蹲下來,撥開石頭根部的藤蔓,忽然看見那上面刻著幾個字。刻痕已經風化得很淺,但還能辨認出來,是四個字:莫開石匣。字跡歪歪斜斜,像是倉促之間用尖石劃上去的。李雪摸了一遍那四個字,沒有說話。她站起來,又走回那棵樟樹底下,站在石匣旁邊,看了很久。石匣埋得很深,只露出來一角。她並沒有撬開它,而是跪下去,用手把剛才撥開的土重新覆回去,把草根也壓回去,恢復成原來的樣子。我走過去,輕聲說:「不開了?」李雪說:「娘叫『莫開石匣』,那就先不開。她叫『別挖井』,我沒有聽,後來出了事。她的話,我如今信。」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我們繞過去,先去看看燈盞村。」
從土地廟後頭繞過去,果然有一條山腰小路,窄得只容一人走過,路面長滿了草,但隱約能看出有人踩過的痕跡。我們一前一後走在山腰上,腳下是傾斜的坡面,坡下是深谷,谷底有流水聲,看不清有多深。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開始向下地勢緩緩下降,繞過一面石崖,視野豁然開朗:一個坳地出現在眼前。坳地四周環山,中間有一片梯田,但田裡長滿了荒草,早就無人耕種。坳地中央散布著七八座房屋,矮矮的,屋頂大多坍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梁木。只有一座靠近山坡的屋子還算完整,屋頂的瓦片雖然殘缺但還覆蓋著大半房體,門窗緊閉。整個村子沒有一絲炊煙,也聽不見雞鳴狗叫。這便是燈盞村了。
李雪站在坳地邊緣的坡上,看著這個廢棄的村莊,沒有立刻下去。她掃視了一圈,目光在村中那座還算完整的屋子停了一下,然後沿著村子外圍的矮牆看了一遍,最後落到村口的一根石柱上。那石柱高約齊腰,頂端鑿成燈盞形狀,積了雨水和落葉,像是很久沒有人來添過油。李雪說:「這村子確實空了。但那個完整的屋子可能有人住。你看那屋子的門窗雖然關著,但門口的土踩得很平,不像荒地。」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屋子門口確實有一片被踩平的地面,連草都長得很稀。我們沿著坡上一條小徑慢慢走進坳地。村口那根石燈柱旁邊有一塊磨盤,已經裂成兩半,一半倒在地里,一半還立著。李雪走到石燈柱跟前,伸手摸了摸燈盞的內壁,指尖上沾了一層黑灰。她捻了捻那層灰,手指在鼻端停了停,說:「是燈油灰。雖然幹了,但不是陳灰,有人點過燈。」她的聲音平靜,但我能從她眼裡看出警戒。她又摸了一遍燈盞內壁,發現底部有一小塊東西,她摳出來一看,是一撮棉線頭,像是燈芯燒剩下的殘頭。這燈是被人點過的,而且不是很久以前。
太陽已經偏西,把村子的影子拉得很長。李雪站在村口,向那個完整的屋子看了一眼,說:「今晚我們不住村里。就在村口外面那棵樹下紮營,別驚動那屋裡的人。」我問:「要是那屋裡的人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呢?」李雪沉默了一會兒,說:「要是娘,她不會住在這地方。娘要住的地方,應該離水近,好照應那條河的路。」她說著,又望了一眼那屋子:「但也有可能,那屋裡住的不是人。不管是哪種,今晚先看看再說。」
我們在村口外一棵老槐樹下搭了簡易的窩棚,沒有生火,只鋪了乾草和毯子。夜色一層層合攏,山裡的鳥叫漸漸歇了,只剩下蟲鳴和遠處山澗的水聲。月亮升上來,不圓,像一枚被人咬了一口的薄餅,光不夠亮,照不清坳地上的屋影。李雪沒有睡,她坐在樹幹邊,懷裡抱著那根榆木棍,眼睛望著村子的方向。我也跟在旁邊,注意著四周的動靜。入夜後不久,村中那個完整的屋子裡第一次有了動靜。不是燈亮,而是屋門開了。門軸發出一聲低啞的吱呀聲,幾乎被蟲鳴蓋住,但我們都聽見了。一個身影從門裡走出來,站在門口,面朝著村口的方向。月光下看不清那身影的面容,但看得出是個佝僂的人形,穿著寬大的衣裳,像是披了件舊袍子。它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彎下腰去——像是在彎腰撿什麼東西。它彎得很低很低,頭幾乎垂到地面,好長時間沒有直起身來。李雪的手指在我胳膊上輕輕按了一下,示意我不要動。那黑影彎了一陣,慢慢直起身,手裡卻沒有多出任何東西。它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屋,門又吱呀一聲關上。一切又歸於寂靜。
李雪輕輕呼出一口氣。過了許久,她說:「那個人影不對。人彎腰撿東西,腰背是拱起來的。它彎腰的時候,後背是平的,像一塊板子。」我回想了一下,確實,那黑影彎腰的姿勢非常僵硬,背脊沒有弓起,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折了一下。李雪又說:「還有,它站在門口的時候,面前的地面上沒有影子。月光從它背後照過來,應該拖出一個長影子。但門口那塊地是光的。」我打了個寒顫,沒有說話。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村口的石燈柱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像一個沉默的哨兵。那石燈盞內部的陳年燈油灰,和那截燒剩的燈芯,在我們心裡都留下了隱約的不安。李雪重新抱緊了榆木棍,眼睛依然沒有合上,一直望著那個屋子的門。
夜漸漸深了,蟲子也不再叫。山澗的水聲一直淌著,像在夢話。李雪忽然醒過神來,她轉頭對我說:「那個燈盞村裡的人,可能不是搬走了。可能都在井裡。」我看著她:「什麼井?」她說:「這種山村,每家屋後都有一口蓄水的井。燈盞村這名字,也許不是因為它形狀像燈盞,而是因為這裡的人,往井裡點過燈。」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就像我娘在木匣里留那截枯骨一樣,把自己的一截命藏進井裡,點一盞燈,讓什麼東西順著井底的水流出去。」夜風從村口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了幾聲。遠處那座完整的屋子裡,屋門又吱呀地響了一聲,像被人從裡面輕輕推開了一條縫。月光下,門縫裡一片漆黑。
我屏住呼吸。李雪的手慢慢握緊了榆木棍。我們都沒有動彈,像兩塊石頭臥在夜色里,不動聲色地望著前方那扇門。然後門縫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不是燈火,不是人的眼睛,而是一種極淡的、白蒙蒙的光暈,像從很深的水底透上來的天光,在門縫裡一閃,便又熄了。李雪攥住棍子的手,指節發白。她低聲說:「它在等天亮。」我問:「誰在等天亮?」她回答:「我娘的影子。」我們坐在村口,看著那扇門,等著天一點點亮起來。夜很長,但終究會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