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
2:55。
2:54。
手錶還在滴滴作響,紅色的數字在一秒一秒地跳動。
「陸星遠。」我叫住還在翻衣櫃的他,「先別找衣服了,趕緊把手錶戴上。」
我把桌上的表遞到他面前。
「哦。」
他反應慢了半拍,但還是接過表,套回了手腕上。
滴聲停了。
我和他一起看向錶盤——
21:00:24。
時間是對的。
從我進來到他把表戴回去,這個數字沒有問題。
「發生什麼了?」
鍾岳從自己的位置湊了過來。
蘇念還在床上,只是側過身子往這邊看著。
「我也不知道啊。」
陸星遠低頭看著手腕上的表,表情還帶著點茫然。
「摘下來就開始倒計時,」我替他說了,「三分鐘,戴回去就停了。」
「這是什麼意思啊?」陸星遠抬頭看我,語氣有點不安,「真的沒事了嗎?」
「目前來看,沒事。」
我只能根據已有的信息給出判斷。
錶盤上的倒計時已經消失了,時間恢復正常的跳動。
防水防摔做到頂級,觸發機制是三分鐘寬限。
這塊表的邏輯,目前是自洽的。
「既然路問辰都這麼說了,」他像是鬆了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第一天就要完蛋。」
看得出來,他信了我的話。
雖然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
「這手錶還有這功能?」鍾岳也抬起自己的手腕看了看,「三分鐘到了會怎樣?」
「還不知道。」
他嘖了一聲。
陸星遠拿著衣服進了浴室。
「總之,好好戴著吧。」
「也是,」鍾岳點點頭,「反正戴著也沒什麼不方便的。」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桌上的規則文件翻了起來。
那份文件他之前只是匆匆掃了一遍,現在倒是看得認真了。
我轉過身,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轉身的瞬間,餘光掃到蘇念,他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的亮度調得很低。
畫面模糊,但隱約能看到搜索框裡打著「鑰辰中學」幾個字。
搜不到的。
我已經試過了。
今晚不只是給我們宿舍敲響了警鐘,還有整個高一新生。
模糊的獎懲機制;
清零的代價;
21點整沉悶的鐘聲;
摘表後三分鐘的紅色倒計時。
這些拼圖碎片散在桌上,每一片都長得不像同一個畫面里的東西。
但直覺告訴我,它們拼在一起的時候,輪廓會比現在看到的更複雜。
我已經有了一點頭緒。
也只是一點而已。
9月1日,晚上21:30。
陸星遠洗完澡又坐回了電腦前,耳機一戴,又開始打瓦。
麥里他跟隊友吐槽著學校的規則,語氣倒比剛才輕鬆了不少。
蘇念也在跟人聊天。
他打字的速度還是那麼快,偶爾嘴角會微微動一下,心情全寫在表情上了。
不用猜都知道,他肯定也在說今晚的事。
鍾岳在陽台打電話。
陽台門沒關嚴,聲音斷斷續續飄進來。
「……手錶不能摘……對,三分鐘……反正我會注意的。」
真好。
一個個都有自己的朋友。
我翻了翻通訊錄。
列表不算短,但真正有聯繫的,數不出幾個。
置頂只有一個。
我發小。
初中開始就很少見了。
我去了別的城市,他留在原地。
之後聯繫越來越稀疏,但每次聊起來,語氣還是和以前一樣,不用鋪墊,不用客套。
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混得怎麼樣了。
我發了條消息過去。
回復來得不算快,也不算慢。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話題跳來跳去,上句不接下句,偶爾他人就消失了,過一會兒又冒出來發個表情包。
就這樣吧。
夠用了。
隨後我也去打了會遊戲。
時間來到23:24。
宿舍已經熄燈了。
「這學校真的好奇怪,」陸星遠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規則全是跟時間有關的,還強制12點前睡覺。真搞不懂。」
「其實也沒什麼不好,」鍾岳接話,「規範作息嘛。不過對你這種夜貓子來說確實難受,得硬調生物鐘。」
「就是說啊,我現在還挺精神的。」陸星遠翻了個身,床板嘎吱響了一聲,「而且這跟那個摘表三分鐘一樣,都用紅字標的。搞得我現在根本不敢違規。」
摘表三分鐘,這詞用的倒是挺順的。
陸星遠說完這句,宿舍就安靜下來了。
我轉頭看向蘇念的床位。
他側著身,背對著我們,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
胸口起伏得很有規律。
大概是睡著了。
他那邊一直沒什麼聲響。
今晚的事對他衝擊應該不小,但他在人前還是一樣安靜。
我們這間宿舍的布局是這樣:
進門右手邊三個床位,排成一排;左手邊單獨一個床位,對面拐進去是洗手池和廁所。
空間算大的,比普通高中宿舍寬出一截。
「不想了不想了,」陸星遠的聲音再次打破沉默,「23:30了,真該睡了。」
「睡覺睡覺。」鍾岳的床位也傳來動靜,「路問辰,你也早點睡吧。」
「好。」
我應了一聲。
他應該是注意到蘇念沒動靜,才沒叫他。
鍾岳這種人,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但這種細節他從來不會漏。
我在手錶上定了個明早6:00的鬧鐘。
屏幕暗下去,錶盤只剩指針在螢光里安靜地走。
然後就慢慢睡過去了。
……
9月2日,早上6:00。
鬧鐘沒來得及響。
或者說,有東西比鬧鐘先到了。
「咚——咚——咚——」
又是這個聲音。
和昨晚一模一樣的頻率,一模一樣的重量。
如果說昨晚的鐘聲讓人毛骨悚然,那今天早上的鐘聲就讓人細思極恐了。
7:30之前到教室就行。
如果它是用來叫學生起床的,完全可以在6:30響,一個小時,洗漱吃飯走到教室,綽綽有餘。
但它偏偏掐在了6:00整。
何意味?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手錶。
6:00:10。
餘額:2889時25分45秒。
昨晚最後一次看時間是洗完澡出來,20:33:09。
餘額:2898時52分26秒。
中間隔了9小時27分01秒。
時間是對的。
翻過身準備下床,發現對面蘇念也正從被子裡坐起來。
他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像是怕吵醒還睡著的鐘岳和陸星遠。
「早。」
我壓低聲音朝他打了個招呼。
「嗯,早。」
他回了我一句,然後就沒再說什麼。
我們一起走到洗手池邊。
他擠牙膏,我接水,動作各自並行,誰也沒說話。
早上的盥洗室里只有水龍頭嘩嘩的響聲。
「你在家也起這麼早嗎?」
刷完牙,我隨口問了他一句。
問完之後才意識到,這話多少帶著點沒話找話的意思。
但話已經出口了,收不回來。
「嗯,差不多。」
他的回答很短。
「你希望自己去首富的公司上班嗎?」
我問了他一句。
他洗臉的動作停了一瞬。
水龍頭還開著,雙手捧著一捧水懸在洗臉池上方,然後嘩地潑到臉上,像是在用這個動作蓋過停頓。
「我挺希望的,」他擦了擦臉,聲音從毛巾後面透過來,「畢竟有錢賺嘛。」
「這樣啊。」
我沒再多問。
他說的是「有錢賺」,不是「有前途」,也不是「有發展」。
是那種最樸素的說法。
富家子弟里,會這樣回答的人大概不多。
想再了解他,不是現在。
也不該用剛才那種隨口一問的方式。
對蘇念這樣的人,直接發問得到的回答永遠只是他願意讓你看到的那一層。
洗漱完,我換好校服,坐在椅子上等另外兩人起床。
蘇念回到他的床位,靠在床頭刷手機,姿勢和昨晚沒兩樣。
過了一會兒,鍾岳的鬧鐘響了。
然後是陸星遠的,隔了兩分鐘。
兩個人稀稀拉拉地洗漱完畢,我們一起出門吃早飯。
食堂人不算多。
這個點,大部分新生還在跟鬧鐘搏鬥。
吃完飯,沿著昨天的路往教學樓走。
走到教學樓附近的時候,氣氛變了。
走廊里的聲音比昨天多得多。
不是開學第一天那種興奮的嘰嘰喳喳,是另一種——
「什麼破學校,操他媽的!」
五班門口,一個男生正對著走廊盡頭的方向大聲叫罵。
校服外套敞著,整個人像是隨時要衝出去。
他身後,五班的班主任站在門口。
「不想學就趕緊給我滾!」
班主任的聲音比他更響,壓過了整個走廊的雜音。
「那就走唄!誰他媽稀罕來這種破地方!」
男生頭也不回,大步朝樓梯口走去。
沒有一個人攔他。
不止他一個。
樓上的聲音也傳下來了。
樓梯間裡有人在罵,語氣比剛才那個更沖。
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但罵聲很密,像是幾個人同時在吵。
我們十個班是樓下五個,樓上五個,看不清是哪個班的。
不僅有男生在罵,還有女生。
四班門口,一個女生蹲在走廊邊上,校服袖口被她攥得皺巴巴的。
「我服了呀……這到底是什麼鬼地方……」
她的聲音有點發抖,旁邊兩個女生蹲下來拍她的背,嘴裡說著什麼安慰的話,但表情也好不到哪去。
「他們怎麼了?」
「我哪知道。」
鍾岳和陸星遠在我旁邊小聲嘀咕。
誰都沒有停下腳步。
我們就這樣一路走到二班。
看樣子我們前兩個班倒是比較安靜,但也僅此而已。
我走進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陌歸已經到了,背挺得筆直,正偏著頭往窗外看,她眉頭微皺著,顯然也聽到了剛才那些聲音。
陳述還是老樣子,我進來的時候他已經趴下了。
黃毛也安靜了,沒有吹牛,沒有大聲刷視頻,只是靠在椅背上,時不時往門口瞟一眼,又縮回來。
「安靜點。」
班主任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拿任何文件。
她走到講台前,站定。
「沒看到時間嗎?7:30了。」她的聲音比昨天更冷了,「外面的,不關你們的事。早讀。」
沒有人頂嘴。
沒有人提問。
不是怕她。
是怕規則。
大家陸續翻開課本,開始早讀。
朗讀聲稀稀拉拉地響起來,前排後排各念各的,聲調參差不齊。
班主任站在講台上,表情和平時沒有區別。
雖然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這足以證明一件事——
有人觸犯了規則,並且代價十分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