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在二樓。臨江市中級人民法院,省城來的合議庭。旁聽席坐了三排人,大半是記者和政法口的。
任守義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他能看見被告席的側面。
周懷仁站在最左邊。他穿一件深灰夾克,頭髮比去年白了許多。他始終低著頭,偶爾抬起來,看一看審判長,又低下去。他聽宣判的時候,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動。
齊正在他旁邊。齊正比周懷仁高半個頭,站得筆直。他聽判決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審判席後面的國徽。他沒有看旁聽席。
馬波站在最右邊。
他穿一件白襯衫。洗得很乾淨,領口挺括,像是新買的。任守義認得那件襯衫的料子,是百貨大樓三樓櫃檯賣的那種的確良。十一塊錢一件。
馬波站在那裡,沒有低頭。他看著審判長,聽得很仔細。每一段判決念完,他的嘴唇動一下,像是在默記。
審判長念到馬波的名字時,任守義看見他的肩膀動了一下。
「……馬波,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犯貪污罪,判處有期徒刑十年……數罪併罰,決定執行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法庭里安靜了一會兒。有人在記錄。有人咳嗽了一聲。
馬波沒有動。他站在那裡,像一截釘在地里的木樁。
審判長接著念侯援朝的判決。
「……侯援朝,犯徇私枉法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
侯援朝站在被告席最邊上。他穿一件舊藍布中山裝,頭髮花白,背有些駝。判決念完的時候,他先是沒有反應。過了幾秒鐘,他慢慢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他沒有哭。他只是站在那裡,手在臉上放了一會兒,又放下來。
宣判結束。審判長宣布閉庭。
旁聽席上的人開始站起來,椅子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響。記者們往前面擠,法警伸手攔著。
任守義沒有動。他坐在最後一排,看著被告席。
法警走過去,給周懷仁和齊正上手銬。周懷仁低下頭,讓法警銬住他。齊正自己把手伸出來,配合得很好。
馬波也伸出手。法警銬住他,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走。
馬波轉過身來。
他看見任守義了。
旁聽席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任守義坐在那裡,沒有站起來。馬波站在被告席的台階上,被法警押著,往側門走。
他看了任守義一眼。
很短。不到兩秒鐘。
任守義想起1980年那個暴雨夜。他站在倉庫門口,馬波站在倉庫裡面的陰影里。電閃了一下,他看見馬波的眼睛。那也是一眼。也是兩秒鐘。
然後馬波轉身往倉庫深處走。他追進去。兩聲鐘響。
現在,馬波又看了他一眼。那兩秒鐘,和1980年的那兩秒鐘,是一樣的。
沒有恨。沒有怨。沒有話。
就是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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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波被法警押著走出側門。他的白襯衫在門框裡閃了一下,不見了。
任守義坐在那裡,又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天很亮。五月的太陽照進法庭,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
他站起來,往外走。
法院門口,台階上,侯援朝站在那裡。
他已經換回了自己的衣服。那件藍布中山裝洗得發白,領口的扣子少了一顆。他站在台階上,迎著太陽,眯著眼睛。
任守義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台階下面是一條馬路,馬路對面是幾棵老槐樹,葉子綠得正濃。有自行車從樹下騎過去,車鈴響了兩聲。
侯援朝開口了。
「……判了。」
「嗯。」任守義說。
「我壓了十一年。」
「嗯。」
侯援朝沒有再說話。他站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會兒。
他的影子投在台階上,很短。五月的太陽在頭頂上,影子縮在腳底下,縮成一團。
「該還的,還了。」侯援朝說,「還不完的——」
他沒有說完。
他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背駝著,頭微微低著,像在找地上的路。
他往東門外走。那是回家的方向。
任守義站在台階上,看著他走遠。
侯援朝走到馬路對面,繞過一棵老槐樹。他的背影在樹蔭里閃了一下,又出現在陽光里。他沒有回頭。
任守義看著他走遠。
他想起侯援朝剛才那句話。他沒有說完的那句話。
還不完的——什麼?
任守義沒有想完。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飛馬煙,抽出一根,點上。
煙在五月的太陽底下飄起來,藍灰色的,很快就散了。
他站在台階上,把一根煙抽完。
太陽照在他身上。法院門口的台階很寬,很乾淨。他踩滅菸頭,往台階下面走。
他走了兩步,停下來。
街對面,電線桿後面,站著一個人。
穿灰衣服的。
那人站在電線桿的陰影里,臉朝這邊。他沒有動,也沒有躲。他就站在那裡,看著任守義。
任守義沒有走過去。
他站在台階上,和那個人隔著一條馬路,隔著五月的太陽光,對看了一眼。
然後那個人從電線桿後面走出來,往街那頭走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腳步很穩。灰色的衣服在陽光里顯得舊,但不髒。他走到街角,拐了個彎,不見了。
任守義站在台階上,又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檔案館那本借閱登記簿。藍墨水塗掉的三條借閱記錄。1980年的財務卷宗。鐘樓修繕檔案。那些從庫里消失的憑證。
他查到哪裡,上面就跟到哪裡。
任守義把菸頭丟在地上,踩滅。
他走下台階,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沒有回家。他往局裡走。下午還有事。
他走進檔案館的時候,郭彩雲正站在借閱台後面擦杯子。搪瓷缸,白底紅字,廠里發的。她抬頭看見他,沒說話,把杯子放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
白紙。新寫的。墨跡是乾的,但紙張還帶著剛裁過的稜角。
她遞過來,手在紙邊上停了一下。
「任隊,我重新抄了一份。」
他接過來。紙很薄,能透過去看見她的手指印。名單上的名字還是那些——十一年前的,這些年陸續死的,一筆一划,工工整整。但在每個名字後面,都添了新的字。
「王本善。1980年帳——已查清。」
「薛長貴。帳對上了——已查清。」
「侯援朝。帳,追回了。」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每個名字後面都有三個字。「已查清。」有的後面多幾個字,有的就三個字。三個字,落筆很重,紙背能摸到凹凸。
他看得很慢。郭彩雲站在對面,沒有催他。日光燈管嗡嗡地響,有一根在閃——去年就在閃了,今年還在閃。
他看完最後一行,抬起頭。郭彩雲的手放在檯面上,十指交握。她比去年精神了些——眼底的青黑淡了,頭髮還是攏在耳後,但鬢角比去年白了幾根。
「這是活人的名單了。」她說。
他沒有立刻接話。紙在手裡,輕得像沒有重量。他低頭,又看了一遍最上面那個名字。王本善。後面那三個字——已查清——筆劃工整,是認真寫的,不是隨手帶過。
「……嗯。」
他把紙折起來。折了兩折,對齊邊角,壓平。他本來要往本子裡放——本子在左邊口袋,他手伸到一半,停住。
他把紙換到右手,放進了心口那側的口袋。
郭彩雲看見了。她沒說什麼,只是低下頭,把借閱台上的登記簿合攏,推到一邊。
他往門口走。走到門邊,他停下來。
「你丈夫——工傷的事,結了?」
「結了。」她說,「廠里補了錢。」
「夠用?」
「夠用。他腿還是不好,走不遠。但能在家門口坐坐了。」
他點點頭。日光燈又閃了一下。
「那個名單,」他說,「你背了九年。」
「十年了。」她說,「今年是第十年。」
他站在門框裡,沒回頭。門外的光打進來,把他的影子拉長,落在借閱台前的地面上。影子有點斜,因為快到中午了。
「十年。」他說,「夠了。」
他沒等她回答,邁步出去了。
下午的陽光比上午亮了些。他站在檔案館門口的台階上,點了根飛馬。煙抽到一半,他把煙掐了,往局裡走。
路上經過郵局門口,他停了一下。郵局的玻璃窗上貼著新郵票的樣張——紀念郵票,灰藍色。他看了一眼,沒進去。
回到局裡,他把制服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桌上的搪瓷缸里還有半缸涼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拉開抽屜,把今天收到的幾份文件看了,一份一份簽了字。
辦公室的窗戶開著。風灌進來,把桌上的報紙吹起一角。他伸手壓住,把報紙疊好,放進文件欄里。
下班的時候,天還沒黑透。他走出局大門,推著自行車走了一段路,才跨上去。
騎到百貨大樓門口,他剎了一下車。樓頂的大鐘——慢四分鐘——指針停在六點零八分的位置。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錶,六點十二分。
他繼續騎。
到家的時候,天全黑了。他把自行車推進樓道,鎖好,上樓。
屋裡還是老樣子。他開了燈,把外套脫了,掛在門後的釘子上。他走到桌前坐下,從心口那側的口袋裡,把那張紙掏出來。
燈下,紙上的字比白天看著更清楚。他一行一行看——那些名字,那些「已查清」。王本善,薛長貴,侯援朝。還有別的,他沒有查過的人——郭彩雲寫上了,名字後面也添了字。
「已查清。」
有些名字,他認得。有些他不認得。但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這三個字。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柜子前,打開抽屜。抽屜里有幾樣東西——一個牛皮紙信封,裝著帳本;一張紙條,是表殼裡取出來的;還有幾張照片,黑白。他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桌上。
帳本。紙條。照片。名單。
他看了一會兒,把名單折好,放在帳本上面。然後把帳本合上,把紙條壓在照片下面,把照片碼齊,一起放回抽屜里。
它們完成了。它們可以休息了。
他關上抽屜,推了一下,確認關緊了。
他去洗了把臉。水龍頭擰開,水是涼的,撲在臉上,他用手掌捂了一會兒。毛巾掛在鐵絲上,他扯下來擦了臉,掛回去。
他關了燈。
黑暗裡,他躺在床上,睜著眼。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邊上。他看了一會兒那道裂縫,閉上眼。
案子,判了。
馬波死緩。他欠的命——王本善的命——那些帳本里的命——他在還。
他欠的帳,也還了。四萬七,追回來了。記錄抹掉的,查清了。
「是還。」他說。
屋子裡很靜。樓下有輛自行車騎過去,鏈條聲在夜裡傳得很遠。然後又是安靜。
他閉上眼,呼吸慢慢勻下來。
窗外,鐘樓的方向,傳來一聲悶響——不是整點的鐘聲,是齒輪卡動的聲音,像什麼大東西在黑暗裡翻了個身。
慢四分鐘。
鍾,該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