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視室在二樓。鐵欄把房間分成兩半。任守義坐在外頭,手擱在膝蓋上,搪瓷缸里的水已經涼了。
鐵欄對面那扇門開了。
馬波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管教。他瘦了,顴骨撐起一層皮,那件灰夾克掛在身上晃蕩。但他眼睛還是亮的。
他坐下來,隔著鐵欄看任守義。
任守義把搪瓷缸往旁邊推了推。
「……鍾,還慢四分鐘。」
馬波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我知道。」
任守義從兜里摸出飛馬煙,抽出一根,沒點。拿在手裡轉了轉。
「怎麼修?」
馬波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手指伸進衣領里,摸出一樣東西——一張紙,疊得小小的,方方正正,邊角已經起了毛。
他把紙從鐵欄縫隙里遞過來。
任守義接住。紙還是溫的,帶著體溫。
馬波說:「撥分針,逆時針,四分鐘。」
任守義把紙展開,看了一眼。上面畫著鐘樓的剖面,大鐘的位置用圓圈標出來,旁邊畫著三個箭頭。每個箭頭邊上有一個數字。
「嗯。」
馬波說:「然後,平衡輪,上緊一扣。」
任守義看著紙。箭頭①下面寫著:撥分針,逆時針,四分鐘。箭頭②下面寫著:平衡輪,上緊一扣。
「嗯。」
馬波說:「最後,搖弦,七圈。」
任守義抬起頭看他。
「七圈?」
「七圈。」馬波說,「多一圈,快;少一圈,慢。」
任守義把紙折好,放進口袋。他拍了拍那個位置,像是確認紙沒有丟。
「……我記住了。」
馬波沒有再說別的。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鐵欄外的天窗,日光從那裡落進來,打在他臉上,他瘦得下頜的骨頭稜角分明。
探視時間到了。鈴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又悶又短。
馬波站起來。他轉身,朝那扇門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他沒有回頭。
「修好了,告訴我。」
任守義看著他的後背。
「……嗯。」
馬波走了。管教把門帶上,鐵鎖咔嗒一聲。
任守義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他把搪瓷缸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涼透了,瓷底的茶垢澀在舌尖。
他站起身,把沒點的煙塞回煙盒,朝外走。
下午的光從走廊窗戶斜進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任守義回到家已經是三點過了。鑰匙在鎖孔里轉了兩圈,門推開,屋裡的氣味還是老樣子——報紙的油墨味,搪瓷缸底的茶垢味,牆角那隻樟木箱子的木頭味。
他把門帶上,走到桌邊坐下。
口袋裡的那張紙還在。他把它摸出來,在桌上攤平。
紙不大,巴掌見方,摺痕已經深得發白。馬波畫得很細——鐘樓的剖面,磚牆的厚度用雙線勾出,大鐘的位置在頂層,一個圓圈,中間畫著時針和分針。
三個箭頭,分別指向三個位置。
①撥分針,逆時針,四分鐘。
②平衡輪,上緊一扣。
③搖弦,七圈。
字很小,是馬波的字。鉛筆寫的,筆尖很尖,每一筆都壓得很實。
箭頭①畫在分針上,方向朝左——逆時針。箭頭②畫在鐘擺的位置——一個圓形的輪子,旁邊標註著「平衡輪」。箭頭③畫在大鐘側面的一個位置——一個搖柄的形狀,旁邊寫著「七圈」。
紙的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更小,鉛筆芯斷過,重新削過又寫的:
「修好了,它就不慢了。」
任守義看了一會兒。他把紙拿起來,對著窗戶的光又看了一遍。光從紙背面透過來,鉛筆線條更清楚了,三個箭頭像是刻進紙里。
他把紙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的樟木箱子前,蹲下去,掀開蓋子。箱子最底下壓著一件舊棉襖——他母親的,收著一直沒扔。他把棉襖翻開,從底下摸出一個鐵盒。
鐵盒是以前裝餅乾用的,蓋子鏽了半邊。他打開,裡面放著那本帳本——四萬七那本——還有錢守拙的表殼,那張紙條疊得整整齊齊,上面寫著「鐘樓。北牆。底下。」
他把馬波的圖紙疊好,放進鐵盒,擱在帳本上面。
蓋上蓋子。鐵鏽合攏,咔一聲。
他把鐵盒放回棉襖底下,箱子蓋好,站起來。
桌上的搪瓷缸還在,水已經涼透了。他倒掉,重新燒了一壺。水開的時候,他站在灶台邊,看著蒸氣把窗戶玻璃蒙上一層白。
他想起馬波說那三個步驟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報一個鐘點的時間。
「撥分針,逆時針,四分鐘。」
「平衡輪,上緊一扣。」
「搖弦,七圈。」
一共三句話,十五個字。
他端著搪瓷缸回到屋裡,坐下來。茶缸里的熱氣升起來,濕了鼻尖。他看著窗外——對面那些屋頂的輪廓在暮色里慢慢沉下去。
「鍾,該修了。」他說。
屋裡沒有人。他說完,喝了一口茶,把搪瓷缸擱在桌上,
檯燈是六十瓦的燈泡,鎢絲髮紅。任守義把圖紙鋪在飯桌上,四角用搪瓷缸和煙盒壓住。
紙是那種薄的信紙,馬波從監獄裡帶出來的。折過三道,中間有汗漬。任守義先看整體——鐘樓剖面,畫得認真,線條細,該直的地方直。大鐘在圖紙正中,占了半頁。旁邊三個箭頭,標號清楚。
①撥分針逆時針4分鐘
②平衡輪上緊一扣
③搖弦七圈
鉛筆是2B的,寫出來的字深。最後一行小字在圖紙右下角,歪歪扭扭:修好了,它就不慢了。
任守義看了很久。
他年輕時修過這口鐘。七三年,鐘樓調鍾,他和師傅爬上去過。那會兒他還在派出所當片警,師傅是分局的老技術員,調來調鐘的。鑄鐵的鐘身,塗了防鏽漆,指針長一米二,分針比時針細——現在想想,那鐘有年頭了,民國時期裝的,德國貨。
他父親是修鐘錶的。解放前在東街口擺攤,收徒弟,修過座鐘、掛鍾、懷表。任守義小時候蹲在旁邊看,看父親用鑷子夾遊絲,用放大鏡找寶石軸承。父親說過,鍾這東西,差一分就是差一分,齒輪咬合,一個齒不對,走一天就偏。
他後來沒幹這行。但道理記住了。
馬波畫的這張圖,他看得懂。三個箭頭,順序對——先撥分針,再緊平衡輪,最後搖弦。括號里標了數字,圈數、扣數,都清楚。像是把一台鐘拆開,把毛病指給你看。
任守義伸手拿鉛筆,在圖紙空白處寫。
「4分鐘。逆時針。」
寫完了,頓一頓,又寫:
「平衡輪。一扣。」
他寫完,把鉛筆放在搪瓷缸邊上,缸里的水已經涼了。他端起喝一口,放下,再看圖紙,那行小字還在右下角。
「修好了,它就不慢了。」
馬波的字。在監獄裡,用這種薄信紙畫的。探視室隔著鐵欄,他坐在那邊,馬波坐這邊。馬波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睛倒是亮的。他把圖紙從鐵欄下邊遞過來,手是乾淨的,指甲剪得短。
「修好了,告訴我。」馬波說。
任守義當時沒接話,把圖紙折好,放進口袋。馬波看著他,又說:「它不慢,就是齒輪缺油了。別上太多,一滴就夠。」
任守義點點頭。
現在他坐在這張圖紙前面,把馬波的話和圖紙上的箭頭對照。三樣,一樣一樣來。他的鉛筆在紙上點了點,又寫:
「七圈。不多不少。」
寫完了,把鉛筆放平。他看了一會兒自己的字,又看馬波的字。兩個筆跡貼在一張紙上,一個端正,一個歪斜,倒像是搭檔記的筆記。
他想起年輕時候辦案子,也是這麼記。現場勘查,一條一條寫下來,回來對著看,看哪兒對不上。現在修鍾也一樣。馬波畫了圖,他得對著圖核查——不是不信他,是信他,才要更仔細。
他伸手去摸那行小字,指腹在紙上停了一下。紙薄,能摸到字的凹痕。馬波畫這張圖的時候,在監獄裡,不知是白天還是晚上,燈亮不亮。他趴在床上畫的,還是趴在桌上畫的?圖邊有些卷,是折多了。
任守義又看了一遍三個箭頭。順序、方向、圈數,都記住了。他把鉛筆收進抽屜,把圖紙拿起來,對著燈光照了照——沒有別的字,沒有暗號,就是一張修鐘的圖紙。
他折好。折線還是原來的三道,他順著折,折得齊整。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床邊,把圖紙放進口袋——內兜,貼著胸口,和本子挨著。本子是工作筆記,皮面磨得發白。他按了按口袋,確定放好了。
窗外有蟲叫。南方五月的夜,潮氣重,玻璃上蒙了一層霧。他走到窗邊,看見對面樓頂上的天線,黑黢黢的,像一個人舉著手。
他拉上窗簾,關了燈。
躺下來,手放在胸前,壓著那張圖紙。紙有點硌,隔著襯衫,能感覺到邊角。他睜著眼睛看天花板,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明天。5月24日。
他要去上鐘樓。修鍾。像辦一個案子。
這個案子,他修了十一年。從1980年11月11日那晚開始——他在倉庫門口被打暈,馬波在貨架後面看見了,帳本被埋進北牆根,他的記憶被抹掉,鍾也慢了下來。他查了十一年,把帳找回來,把人找出來,把記憶找回來。現在,他要去修鍾。修好鍾,案子也就完了。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窗戶。圖紙在口袋裡,硌著肋骨。
他想起父親修鐘的樣子。父親說,鐘不怕壞,怕沒人修。壞了就修,修好了,它就走准了。父親還說,修鍾跟做人一樣,你得信它。
他信馬波。
探視室那盞燈,掛在鐵欄上方,照得兩邊都亮。馬波把圖紙遞過來的時候,手不抖,眼睛亮。他說「修好了,告訴我」——不是「你幫我修」,是「修好了,告訴我」。好像他等著那一聲鐘響,響了,他就踏實了。
任守義閉上眼睛。
黑暗裡,他數著秒。一、二、三。他數到四,停住。明天早上,他要先撥分針,逆時針,四分鐘。然後平衡輪,上緊一扣。最後搖弦,七圈。
不多不少。
起身從抽屜里翻出一把舊鑰匙。那是鐘樓側門的鑰匙,他留了一把,一直沒交回。
鑰匙在手裡掂了掂。鐵涼,磨得發亮。
他把它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和那張圖紙挨在一起。
鑰匙在口袋裡,貼著大腿。鐵的涼意透過布料,一絲一絲滲進來。
任守義騎車穿過晨霧。五月底的天,亮得早,街上還沒什麼人。路過早點攤,老闆娘正掀開蒸籠,白氣撲上臉。他沒停。
鐘樓在街盡頭,灰濛濛的,像個蹲著的老人。
側門在鐘樓背面,鐵皮包著木,門軸鏽了,推起來會響。任守義沒急著推。他站在門前,先聽了一會兒。
裡面沒有聲音。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黃銅鑰匙。馬波給的,說是鐘樓老保管員留下的。鑰匙在路燈下泛著暗光,齒口磨得圓潤,用了不少年頭。
他插進去。鎖芯澀了一下,他轉了轉手腕,加了點力。「咔。」鎖開了。
門推開的縫裡,霉味湧出來。混著舊木頭、鐵鏽、還有老鼠屎的味道。他側身進去,又回手把門帶上。
裡面暗。只有高處窗洞漏進一點天光,照見浮塵在空氣里慢慢飄。
任守義站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
青磚牆,潮氣從磚縫裡滲出來,手摸上去是涼的。木樓梯在左手邊,踏板中間磨得凹下去,邊角積著灰。他上次來是夜裡,摸黑上來的,手裡攥著手電,心裡有事。這回是白天,光線夠他看清每一級台階。
他一級一級往上走。木板在腳底下響,吱呀,吱呀。走到二樓轉角,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牆上——有人用粉筆畫過什麼,又被擦掉了,剩下一點白印子,看不出原來畫的什麼。
三樓。窗洞更大些,光進來,照亮樓梯扶手上一層厚厚的灰。扶手上有一道新鮮的刮痕,像是最近有人蹭過。
任守義看了一眼,沒停。
四樓。
鍾在那兒。
鑄鐵的,一人高,鐵皮包著身。鐘面朝著東邊,透過窗洞,能看見外面灰白的天空。鐘停著,分針指著某個位置,秒針垂著,一動不動。
任守義走過去,站在鍾前。他掏出圖紙,展開,看了一遍。
馬波的字,工整,一筆一划。圖是鐘樓內部結構的草圖,標了機芯的位置、齒輪的咬合、平衡輪和搖弦的位置。旁邊有幾行字,寫著操作步驟。最底下有一行,字小些:「做完之後,聽。它會告訴你。」
任守義把圖紙折好,塞回口袋。他抬頭看鐘面,分針指在差四分整點的位置。他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握住分針。
鐵的,涼的。他輕輕往外拔了一下,分針鬆動了——老鐘的分針是活扣,可以手動撥。
他逆時針轉。
很慢。一格,兩格,三格。他盯著鐘面的刻度,數著。四分鐘的位置——分針從差四分,逆時針走到差八分。他停住,看了看,又確認了一遍。
「四分鐘。」他說。
聲音在鐘樓里響了一下,被四壁的磚吸掉了。
然後他摸到平衡輪。在機芯側面,一個拳頭大的鐵輪子,邊緣有齒。他摸到上面一個扣——彈簧的扣。他按住,順時針擰了一扣。
「咔噠。」
聲音很脆,在空曠的鐘樓里格外清楚。任守義的手沒立刻鬆開。他等了一下,感覺那扣吃住了力,才放手。
然後,搖弦。
在機芯下方,一個把手,鐵的,握處磨得發亮。他抓住它,開始搖。
一圈。齒輪開始動,咔嗒,咔嗒,聲音慢,沉,從機芯深處傳上來。兩圈。三圈。他數著。四圈。五圈。手開始發酸——這弦不是電動的,是純機械的,搖起來要力氣。六圈。七圈。
他停手。
退後一步。
聽。
機芯里傳來聲音——咔嗒。咔嗒。咔嗒。
均勻的,穩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任守義站了很久。他看著那鍾,看著分針,看著它不再慢四分鐘,看著它走准了。
晨光從窗洞照進來,斜斜地切過地面,照在鐘的鐵皮上,浮起一層淡金色的光。灰塵在光里飄,慢慢落。
他想起馬波的話。
「修好了,告訴我。」
他在鍾前又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下樓。
木樓梯在腳下響,吱呀,吱呀,一聲接一聲。他沒回頭。
到側門口,他推開門,閃出去,回身鎖好。鎖芯又「咔」了一聲。
天更亮了。街上有自行車鈴響,有早起的吆喝聲。鐘樓立在身後,灰濛濛的,但——他抬頭看了看。
鐘樓頂上的大鐘,在晨光里泛著鐵的光。它走著。准了。
任守義摸了摸口袋。鑰匙在,圖紙在,都貼著大腿,挨著。他站了一會兒。
「修好了。」他說。
聲音不大,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誰聽的。
他騎上車,往市局的方向去。
風從耳邊過,帶著早晨涼絲絲的潮氣。他蹬得不快不慢,拐過街角,鐘樓在背後矮下去。
他要告訴馬波。
鍾,准了。分秒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