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虎,你……這布包,怎麼回事?」任守義掂了掂手上的布包,舊藍布,裹得嚴實,裡頭的東西不重,但實沉。他抬眼,盯著毛虎那張油滑的臉。
毛虎搓了搓手,往攤子旁邊的矮凳上一坐,又站起來,從搪瓷缸里倒了碗水,沒喝,擱在攤板上:「任隊,您先坐。這事兒,說起來話長。」
任守義沒坐,只把布包放在攤板上,解開藍布——裡頭是一封信,牛皮紙信封,沒粘口,抽出信瓤,一張信紙,折了兩折,展開,上面是鋼筆字,藍黑墨水,字跡端正,但有幾處塗改,像是寫的時候猶豫過。
信紙上抬頭:周兄。落款:齊。
內容不長,大意是:周兄,四萬七的分帳,我拿兩萬,餘下的歸你,案子的事,你按老辦法辦,別讓底下人查得太深。附兩行數字,像是帳目。信紙右下角,有一個圓形的墨跡,像是蓋過章,又被人用筆塗了,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任守義把信紙折起來,放回信封,布包重新裹好,塞進自己上衣內袋。他看了一眼毛虎:「這信,你什麼時候拿到的?」
「去年,九月份,天還熱的時候。」毛虎說,「齊正——就是那個白臉人——他來找我,給我這個布包,讓我送給周懷仁。他管周懷仁叫『周兄』。」
「你沒送?」
「沒送。」毛虎低下頭,手指摳著攤板上的一處裂縫,「我看了信。我認得幾個字,信上寫四萬七,我就知道不是好事。我沒敢送,也沒敢扔,就藏在家裡——後來我老丈人那兒出事,我媳婦兒回娘家,我把布包也帶過去了。」
「你怕什麼?」
「怕他們殺我。」毛虎抬起頭,臉上油滑的笑沒了,眼神裡頭有點真東西,「齊正那人,我看得出來,他辦事不是鬧著玩的。我要是送了信,周懷仁那邊的水就渾了;我要是不送,齊正問起來,我也得死。我就跑了。」
任守義沒說話,從口袋裡摸出煙盒,飛馬牌,抽出一根,點上。菸絲燒起來,青灰色的煙縷往上升。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看著鍾橋底下的河水,渾濁,慢吞吞地流。
「你老丈人住哪兒?」
「郊區,白水鎮,靠河邊。」毛虎說,「我躲了倆月,天天幫他修鎖,沒敢回城。」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前天。」毛虎說,「我在街上聽人說,齊正那幫人——都進去了。我就回來了。攤子支起來,想看看風頭。」
「你膽子不小。」
「任隊,我膽子小得很。」毛虎笑了一下,又搓手,「我要是膽子大,當年就不跑了。我留了張白紙,就是怕他們來找我——一張白紙,什麼都沒寫,他們認不出我的字,也不知道我去了哪兒。」
任守義把煙掐滅,菸頭扔在攤板底下。他盯著毛虎看了一會兒,毛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笑:「任隊,您別這麼看我。我知道,我當年不該跑,該跟您說清楚。可那時候我真是怕了——齊正那幫人,連周懷仁都敢動,我一個小攤販,算個什麼?」
「周懷仁死了。」任守義說。
毛虎一愣:「死了?」
「死了。今年三月份。」
毛虎的臉白了一下,他的手停在攤板上,半晌沒動。然後他低聲說:「……那我這信,要是早送了,他是不是就不會死?」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不好說。」任守義說,「送了,他可能死得更早。」
毛虎沒接話,低下頭,手指摳著攤板上的裂縫,摳了很久。
任守義把布包重新掏出來,放在攤板上:「這信,你留著也沒有用。我拿走。」
「您拿走。」毛虎說,「我一直留著,就是等著有一天還給該還的人。任隊,您說,這算不算……該還的?」
「算。」
毛虎鬆了一口氣,肩膀塌下來:「那就好。那就好。」
任守義把布包裝進上衣內袋,站起來。他看了一眼修鎖攤——攤板上擺著幾把鑰匙,一把銼刀,一瓶機油,一個搪瓷缸,缸沿上缺了一個口,露出白鐵皮。毛虎的手上沾著機油,指甲縫裡黑黑的,像是幹了不少活。
「你攤子,什麼時候支起來的?」
「昨天。」毛虎說,「回來就支起來了。修鎖這行當,不能停,停了就沒人找你了。」
任守義點了點頭,轉身走。走了兩步,他停下來,沒回頭:「毛虎。」
「哎,任隊。」
「你當年,除了信,齊正還讓你送過別的東西嗎?」
毛虎想了想:「沒有。就這一回。他給了我十塊錢跑腿費,我沒敢花,後來躲白水鎮的時候,買了米。」
任守義沒再說話,抬腳走了。
鍾橋底下,河水還在流。初春的太陽掛在天上,白慘慘的,沒什麼溫度。任守義過了橋,拐進巷子,手伸進內袋,摸到布包的稜角——牛皮紙信封的邊,硬硬的,隔著布料硌著他的手指。
他走了一段路,停下來,站在一棵梧桐樹下。樹還沒發芽,枝幹光禿禿的,像一把倒插的掃帚。他掏出煙盒,又點了一根,吸了兩口,然後從內袋裡掏出布包,解開,把信紙抽出來,重新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他剛才在攤子上已經看過了,但還是又看了一遍。齊正寫給周懷仁的條子,四萬七的分帳,兩萬歸齊正,餘下的歸周懷仁。信紙上的塗改,有幾處字被劃掉了,看不清原來寫的是什麼;右下角的墨跡,像是蓋過章,又被人塗了——塗得潦草,像是齊正自己塗的,又像是別人塗的。
任守義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布包重新裹好,塞進內袋。他吸完那根煙,把菸頭踩滅,繼續走。
他回市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門衛老趙在傳達室里打盹,收音機里咿咿呀呀地唱著戲。任守義沒驚動他,徑直上樓,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里有一股舊紙和煙味混合的氣味,他習慣了。他走到桌邊,拉開抽屜,從最裡頭摸出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那是他從檔案館帶回來的,裡頭是王本善的借閱記錄複印件,還有他自己抄的幾頁筆記。
他把布包從內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解開,把信紙抽出來,和檔案袋裡的文件放在一起。他坐在椅子上,看著桌上攤開的東西:借閱記錄上,王本善的名字還在,但借閱條目有三條被藍墨水塗改,改成「檔案室」;他抄的筆記上,寫著「1980年財務卷宗,缺失;鐘樓修繕檔案,缺失」;還有那封信,齊正寫給周懷仁的條子,四萬七的分帳。
他伸手,把信紙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信紙是那種老式的橫格紙,紙面發黃,邊緣有些脆了,像是放了不少年頭。他翻過來,看背面——背面空白,什麼也沒寫。
他把信紙放回去,把檔案袋收好,鎖進抽屜。布包他留著,放在桌上,藍布舊舊的,邊角磨得起毛。他伸手,摸了一下布包的布料,粗糙,像是從舊衣服上裁下來的。
窗外,天快黑了。初春的傍晚,天色暗得早。任守義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市局門口,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罩著水泥路面。街上沒什麼人,只有一輛自行車騎過去,鈴鐺響了兩聲,遠了。
他回到桌邊,拿起桌上的本子——那本他一直在用的筆記,翻開新的一頁,拿起筆,寫了幾行字:
「5月27日。毛虎回來了。修鎖攤,鍾橋。他留了齊正寫給周懷仁的信。四萬七的分帳,齊正兩萬,周懷仁餘下。信沒有送出去。他說他怕,躲了倆月。」
他停了一下,又寫:
「齊正的信,和帳本對得上。周懷仁收錢,齊正拿兩萬。王本善查的1980年,帳本,鐘樓,訃告——這三樣,是一件事。」
他寫到這裡,筆尖停在紙上,沒有繼續。他看了一會兒那幾行字,把本子合上,放到抽屜里。
他出門,下了樓,走到街上。天完全黑了,路燈亮著,街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只剩一家麵館還開著,白熾燈的光從門裡漏出來,照在水泥地上。他走過去,掀開帘子,要了一碗麵。
麵館里沒什麼人,只有一個老頭,坐在角落,面前一碗麵,吃得呼嚕呼嚕響。任守義坐在靠門的位置,等面的工夫,他又想起那封信——齊正的字跡,端正,有幾處塗改,像是寫的時候猶豫過。
他想起周懷仁——那個在鐘樓底下被人發現的人,警察到的時候,他已經死了,身上沒有外傷,但眼窩深陷,嘴唇發紫,像是熬了很久。他想起王本善——那個查了十年死人訃告的人,他的借閱記錄被塗改,他查過的檔案從庫里消失,他死的那天,據說也是被人發現,在一間出租屋裡,門窗緊閉。
面端上來,熱湯,白面,幾片菜葉。他低頭吃麵,沒有想別的。
吃完面,他付了錢,走出麵館。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涼颼颼的。他沿著街走,走了一段路,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街對面,路燈底下,一個穿灰衣服的人站在那裡,手裡夾著一根煙,菸頭明滅。
任守義站住,看著那個人。灰衣人似乎也在看他,兩人隔著一條街,隔著昏黃的路燈光,對視了幾秒。灰衣人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踩滅,轉身走了。
任守義沒有追,他看著灰衣人走遠,消失在巷口。他想起郭彩雲說過的話——「這頁,去年我整理的時候還是好的。」「太乾淨了。」還有那些從庫里消失的檔案,沒有借出記錄,但就是不在了。
他查到哪裡,上面就跟到哪裡。
他轉過身,繼續走。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涼颼颼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內袋——布包還在,硬硬的,硌著他的手指。
他走回家,推開門,屋裡一片黑。他沒有開燈,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摸黑走到桌邊,坐下,摸出煙盒,點了一根。
煙燒起來,火光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看著煙縷在黑暗裡散開。
窗外,月光照進來,白慘慘的,落在桌面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布包放在桌上。
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白。系口的麻繩打了死結,任守義解開它的時候,指頭頓了一下——繩子上有汗漬,干透了,硬邦邦的。毛虎的汗。
傅秋實站在對面,煙夾在手裡,沒點。他看著任守義把布包一層層打開。
先是一張紙。
折成四方,紙面泛黃,摺痕處發了毛。任守義把它展開,鋪在桌面上。藍黑墨水,鋼筆字,筆跡工整,收筆處帶一點往上的挑。齊正的字。他見過齊正簽過字的文件,認得這個挑。
紙上是五個字。
「錢,已到帳。」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日期在紙角上,鋼筆寫的——1990年,5月。
傅秋實彎腰看了一會兒,伸手,指頭點在紙面上:「這是——齊正寫給周懷仁的?」
任守義說:「嗯。毛虎留的。」
傅秋實直起身,煙在手裡轉了一圈:「毛虎?他哪來的這個?」
「齊正給的。去年。」
傅秋實沒說話。
任守義也沒說。他伸手,從布包里掏出第二樣東西。
一把鑰匙。
黃銅的,掛在鐵環上。鐵環鏽了,鑰匙本身擦得亮——有人經常拿在手裡摸。
傅秋實接過去,翻過來看。鑰匙齒是新配的,柄上刻著一個號碼:302。
「省城的鑰匙。」傅秋實說。
任守義嗯了一聲。
「齊正買的房子。省城,城東,302室。」他說,「去年春天買的。錢從帳上走的。」
傅秋實把鑰匙放在桌上,跟那張條子並排。他看著任守義:「帳本上也有?」
「有。」
「對得上?」
「對得上。」任守義說,「四萬七。」
傅秋實沉默了一會兒。
日光燈嗡嗡響。市局的辦公室,下午四點多,走廊里有腳步聲,有人端著搪瓷缸走過去。
「這個,」傅秋實指了指桌上的條子和鑰匙,「能坐實周懷仁收錢。」
任守義說:「嗯。」
他拿起那張條子,折好,放回布包里。鑰匙也放回去,系好麻繩。動作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
「交上去。」
傅秋實看著他:「你定。」
任守義把布包推過去。
傅秋實接了。
「省里那邊,我明天送。」傅秋實說,「你這邊——毛虎,安全嗎?」
任守義站起來,撣了撣袖子上的灰:「我盯著。」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那鑰匙——302室,是齊正的。」他說,「齊正死了。房子沒住過人。鑰匙一直在毛虎手裡。」
傅秋實說:「毛虎為什麼留著?」
任守義沒回頭。
「他說,是齊正托他保管的。」
走廊里的日光燈有一盞壞了,一閃一閃的。任守義走過去,影子在牆上忽長忽短。
鍾橋。
下午五點,太陽斜著掛在天上,把橋面的石板照成暖黃色。修鎖攤還在老位置,毛虎坐在小馬紮上,低頭拿銼刀銼一把鑰匙。鐵屑落在他膝蓋上,他吹了一下,又接著銼。
任守義走過去,沒說話,站在攤前。
毛虎抬頭,看見他,銼刀停了。
「任隊。」
任守義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角舊紙。巴掌大,邊角撕得不齊,紙色發黃髮脆,上面有一塊藍墨水印,洇開了,像一小片雲。
毛虎看著那角紙,銼刀慢慢放下來。
「……您還留著?」
任守義把紙角遞過去。
「這個,你的。」
毛虎接過來。指頭捏著那角紙,翻過來,又翻回去。紙角內側,有一道摺痕,摺痕處有一排細小的字,鉛筆寫的,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來——一個「毛」字。
他當年包東西用的紙角。每一樣東西都要包一層紙,紙上做記號,怕混了。
毛虎捏著那角紙,手沒動。
「您……一直收著?」
任守義說:「嗯。留著。」
毛虎低下頭。過了幾秒,他把紙角仔細疊好,放進上衣口袋裡,拍了拍。
「任隊,謝謝。」
任守義看著他。
「該還的,得還。」
毛虎沒接話。
他站在修鎖攤前,手裡還捏著那把沒銼完的鑰匙,銼刀擱在檯面上。晚風吹過來,把他攤上的碎鐵屑吹起來一些,又落下去。
任守義轉身,往回走。
他走過橋面,石板在腳下發出悶響。橋下的水是渾的,河面上漂著幾片爛菜葉,慢悠悠地往下遊走。
他走了十幾步,沒回頭。
毛虎站在攤前,看著他走遠。
那把鑰匙還捏在手裡,銼了一半。毛虎低頭看了一眼鑰匙,又抬頭看了看橋那頭。任守義的背影已經過了橋頭,拐進巷子口,不見了。
毛虎坐回小馬紮上。他摸了一下上衣口袋,那角紙還在,硌在胸口的位置,硬硬的。
他拿起銼刀,埋下頭,繼續銼那把鑰匙。
鐵屑落下來,在夕陽里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