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亮得早。
王敏醒過來的時候,窗外已經泛白。紡織廠的汽笛還沒響,宿舍樓里靜悄悄的。她躺了一會兒,翻了個身,胳膊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塊表。
涼的。
她把它拿出來,對著窗外的光看。錶盤乾淨,指針停也不停地走。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像人喘氣似的,勻實。
她坐起來,披了件外衣。床頭的搪瓷缸里還有昨晚剩的水,她沒喝,就著缸沿看了一眼自己的臉。頭髮睡亂了,壓出一道彎。她用手攏了攏,從抽屜里拿梳子。
木梳子,齒密,從上往下梳。頭髮不長,齊耳,梳幾下就順了。她把兩邊的頭髮別到耳後,露出耳朵垂。鏡子在牆上,掛得有點歪。她伸手扶了扶,照見自己——眼窩有點青,但精神還行。
梳完頭,她又拿起那塊表。
錶帶是皮的,舊的,但看得出擦過。表殼上有一道淺痕,她爸還在的時候就有。她拇指摩過那道痕,停了一下。然後她把錶帶扣到手腕上——鬆了。她低頭,把錶帶往緊里調了一格。金屬扣咔嗒一聲,卡住。
她抬起手腕,看表。
走得好好的。分秒不差。
她盯著秒針看了一會兒。它一直在走,不停,不卡,不像去年那樣——去年那塊表,指針停在十一點十五分,再也不動了。
她想起她爸。灰布中山裝,袖口磨白,露出裡面的線頭。他站在倉庫門口,回頭跟她說:「盤完庫,我再來。「
沒再來。
王敏的手垂下來。錶帶貼著腕子,有一點分量,不重,但能感覺到。她站了一會兒,把外衣穿好,把門鎖上,下樓。
宿舍樓下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工裝,風吹過來,袖子拍著袖子。她走過去,拐上通往廠區的路。
紡織廠在宿舍樓後面,走五分鐘。她走到廠門口的時候,汽笛響了——長長的一聲,把早晨劈開。
她進了車間。
布機的聲音轟隆隆地撲過來。一百多台機器排成幾列,織梭來回飛,經線緯線交在一起,布匹一寸一寸地長出來。王敏走到自己的擋車區,把工裝袖口挽起來,露出腕子上的表。
她低頭看了一眼——分針走到正點。
她開始幹活。
擋車工的活兒是來回走的。看梭子,看線,斷頭了接,接完了再走。王敏在布機間穿行,步子勻,不快不慢。機器響著,布卷慢慢變粗。她每隔一會兒就看一眼手腕——不是看時間,就是看一眼。
表在走。秒針跳著,分針蠕著,時針慢悠悠地挪。她看得見它在走,就安心。
上午的班,三個多小時。她中間停了兩次——一次是梭子卡了,她彎腰弄好;一次是水杯空了,她到車間角落的水桶邊接了一搪瓷缸涼水。喝水的時候,她又看表。
十點四十。
她爸以前也戴表。那塊表,她記得他天天上弦,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擰發條。她媽說過他,說你把那表供起來得了。她爸不吭聲,照樣上弦。
她爸走了以後,錶停在她家抽屜里。她拿出來看過,指針不動了,停在十一點十五分。她沒送去修。她不知道怎麼修,也不知道該不該修。就一直放著。
後來任隊來了,把表拿去,說找人修修。她沒問是誰修的。她只記得任隊把表送回來的時候,表殼擦乾淨了,錶帶也換了新的,錶針在走。
她想著,手上的活兒沒停。布機轟隆隆地響著,她一隻手壓著布邊,另一隻手把斷頭捻起來,在指頭上搓了搓,接上。手快,眼睛不眨。
中午汽笛響的時候,她把活停下,拍了拍手上的線頭,出了車間。
食堂在廠區東頭。她打了飯——一份青菜,一份豆腐,二兩米飯。端著搪瓷碗,她沒進食堂裡面,在車間門口的台階上坐下來。
太陽當頂,地上有影子。她把碗放在膝蓋上,低頭吃了幾口。豆腐是滷水的,咸。她扒了兩口飯,停下來,抬起左手。
錶盤反著光。她側了側手腕,讓太陽照在錶盤上。指針清清楚楚——十二點過五分。
她看著錶盤,看了一會兒。
「爸。「
聲音輕,像自語。旁邊沒人,機器停了,車間裡空蕩蕩的。
「你看著。我上班了。「
她說完,沒再開口。手指在錶盤上按了一下——隔著玻璃,按在時針和分針的位置上。她爸的手,也按過這個位置。上弦的時候,捏著那個旋鈕,擰幾圈,放在耳朵邊聽。
她爸聽表,聽它走不走。她聽不見——車間裡太吵了,全是機器的聲音。但現在食堂門口安靜,她側著耳朵湊近手腕——
嗒,嗒,嗒。
走得穩。
她站起來,把搪瓷碗放在台階上,把表從袖口裡露出來。她抬起手腕,把錶盤貼了貼胸口——停了一息,拿開。
表在走。
她回去上班。汽笛還沒響,車間裡已經有人進去了。她走到自己的擋車區,把袖口挽起來,表露在外面。布機重新響起來,轟隆隆,轟隆隆,蓋住一切。
下午的班,她沒再看表。她知道它在走。
下午一點,交接班鈴響過,車間裡的機器沒有停。布機轟隆隆地轉著,梭子來回穿,經緯線在光線里繃成一片白茫茫的網。王敏從更衣間出來,套上藍布圍裙,把頭髮攏進白帽子裡,走到自己那四台布機跟前。
她先繞了一圈。四台都在轉,布面平整,沒有斷經,沒有緯縮。她伸手在布面上摸了一把,手感對,密度對。幹這行十年了,手比眼睛准。
機器不會說話,但會告訴你它哪裡不舒服。這是她師父教她的。師父退休那年說,王敏,你手穩,能在這行幹下去。
她站在二號機旁邊,看了一會兒梭子,又繞到三號機後面。飛花在空氣里飄,細小的白絮,落在她藍布圍裙上,落在她袖口上,落在她手腕上那塊表的錶蒙子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
兩點過七分。
表在走。
上海表,半鋼,錶蒙子上有一道細痕,是她爸活著的時候磕的。錶帶是後配的,棕色皮錶帶,戴了幾年,邊緣有些發毛。她把表摘下來,在圍裙上蹭了蹭錶蒙子,又戴回去。
「王敏,你這表,新的?」
隔壁擋車工李秀英走過來,手裡拎著個搪瓷缸,裡面是涼白開。她順著王敏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塊表。
「我爸的。」
「修好了?」
「嗯。」
李秀英沒再問。她喝了口水,轉頭看布機,說:「三號機這兩天聲音不對。」
王敏聽了聽,說:「是梭子。該換一個了。」
李秀英點頭,走了。
車間裡熱。五月底的天,機器的熱散不出來,屋頂下的空氣又悶又重。王敏走到四號機前,蹲下來,檢查經線。有一根斷了。
她伸手從圍裙口袋裡摸出打結刀,找到斷頭,兩根線頭在指間捻了捻,一個結,拉緊,剪掉多餘的線頭,繼續。動作一氣呵成,不用看,手知道怎麼做。
她站起來的時候,腰上有一陣酸。她扶著布機的鐵架站了一會兒,等那陣酸過去。
手腕上的表,還在走。
兩點四十。
她爸在倉庫的時候,也總是看表。盤庫,一本一本核對帳目,一筆一筆數。她媽說過,你爸那個認真勁兒,庫里的耗子都認得他。她爸從來不笑,也不多話,每天晚上回家,先在門口把鞋底的灰磕乾淨,然後坐下吃飯。他吃飯快,五分鐘吃完一碗麵,放下碗,說一句「我去了」,就又回倉庫。
庫里的東西,一樣都不能少。他常這麼說。
他死那天,是十一月三號。早上出門的時候,天還沒亮。她媽問她爸,今天這麼早?她爸說,去盤庫。她爸騎自行車走的,車鈴在巷口響了兩聲。
那天中午,有人來報信,說她爸倒在倉庫里,送去醫院了。
她趕到醫院的時候,她爸已經不行了。醫生說,心肌梗死,沒救過來。
她爸手腕上那塊表,停在十一點十五分。
王敏後來把那塊表拿去修。修表匠是個老頭,戴著放大鏡,把表拆開,看了一會兒,說,機芯沒事,就是停了。他上了油,調了調,表又走了。
修表匠說,表這東西,不能停,停了就容易壞。
王敏沒說話。
她爸活著的時候,沒說過「表不能停」。他從不看表,他只是戴著。表在他手上,走不走,他好像都不在意。但王敏知道,那塊表一直走,走到他倒下的那一刻。
她把它戴在自己手上。
表在走,就好。
三點整,三號機出了毛病。斷經,斷了好幾根。
王敏蹲下去,一根一根接。這一次斷得厲害,她蹲的時間長了,腿麻了,腰也硬了。她咬著牙把最後一根線頭接好,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布機鐵架,等那陣黑過去。
車間裡的轟隆聲沒有停,別的擋車工從她身邊走過,沒有人停下來看她。這是常事。蹲久了站起來,誰都會暈一下。
她緩過來,低頭看了一眼表。
三點二十。
表還在走。
她把表摘下來,用袖口擦錶蒙子。上面落了一層飛花,細細的白絮,嵌在錶蒙子和表殼的縫隙里。她擦了一會兒,又吹了吹,然後重新戴上。
下班鈴響之前,她又巡迴了一圈。四台機都在轉,布面平整,梭子來回穿,飛花在光里飄。她走到二機後面,把地上積的一小團飛花用腳踢到一邊,又走回來。
五點整,下班鈴響了。
機器沒有立刻停,是一台一台停下來的。擋車工們開始收拾,關燈,換衣服,出廠門。王敏站在四號機旁邊,等最後一台停了,才往更衣間走。
她換下圍裙和白帽,洗了手,洗手池裡的水是溫的,帶著一股機油味。她把手擦乾,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五點十二分。
表在走。
她出了廠門,天還亮著。五月底的傍晚,日頭還高,街邊的梧桐樹已經長出濃密的葉子。自行車從她身邊騎過去,車鈴響了幾聲。她走到公交站,等車。
站牌下的地上,有人吐了一口痰,幹了,發白。她往旁邊挪了挪。
車來了。她上車,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左手腕擱在膝蓋上。
表在走。
下班的時候,天還亮著。她出了廠門,走在回家的路上。手腕上的表在傍晚的光里反了一下——銀灰色的光,一閃,沒了。
她拐進宿舍樓,上樓,開門。屋裡還是早上走時的樣子。她把工裝脫了,搭在椅子背上。她去水房打了一壺熱水回來,倒進搪瓷缸里,放了一撮茶葉。
她坐下來,把表摘下來,放在面前的小桌上。
它還在走。
她看著它走了一會兒,伸手把抽屜拉開,放進去,又拿出來。她把它放回手腕上,扣好錶帶。
她沒摘下來。
晚上她躺下的時候,表還在手腕上,貼著皮膚,微微的涼。她沒摘。她把手腕放在枕邊,閉眼。
表在黑暗裡走。嗒,嗒,嗒。她聽著,像有人在她旁邊,穩噹噹地坐著。
她睡著了。表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