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邑人充滿了血腥與暴力。」
穀倉內,秦二郎冷眼凝視排列在旁邊的三具焦炭,如此說道。
他盤腿蹲踞在青玉面前,但即便如此,現在的他仍然需要彎腰才能看到那張白色到極致的臉龐。
「大商邑沒準不會是這樣的。」青玉囁嚅說道。
這種稚嫩的幻想不經意流露,它來源於最高統治者日積月累的宣傳。
就像是剛出生的幼兒,窺見父母后瞬間哭泣一樣。
在直面這位巨人後,這種情緒就漸漸開始在心裡瀰漫。隨即,最初的激動漸漸發生了變質,尤其是在親眼目睹神跡之後。
他很清楚自己正在面對著什麼——一位真正的神明,先前呼風喚雨,強手碎顱的偉力,他已經親眼目睹。
那些妄圖殘害自己的傢伙全都被幹掉了。
神明大人就只是抬手,烈火就直接從他們每個人身上燃燒起來。
阿蒙還試圖反抗,他那具膀大腰圓的身體可不是依靠一點火焰就能阻止的。
當時他全然不顧身旁黃牙的尖叫,直接從腰間抽出那柄牛尾刀,準備衝過來。
然而,神明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要迅速。
青玉壓根就沒有反應過來。他就只是單純感覺腦後颳起一陣強風,隨即就有一股奇特的鐵鏽味瀰漫開來。
等他反應過來時,阿蒙的肚子直接就被貫穿了,而且不是用任何武器,就只是一個拳頭罷了。
那位自稱為阿月的女人的尖叫聲很難聽,她似乎想要逃離這間穀倉。
可還沒行動,神明大人就單手將她的腦袋連帶身體拎了起來。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咔嚓聲,血漿與腦花就順著指縫流了出來。
戰鬥瞬息間就已經結束,而神明大人額頭那隻黑瞳金眸的眼睛也緩緩閉合,最終化為尋常人的模樣。
三條生命瞬息間隕落,他並非為那些傢伙的死亡悲傷,但遠超自己理解的死亡速度,仍然破壞了他心底那份名為「崇尚」的界限。
直到現在,青玉一回想起那場充斥著怪異與血腥的畫面,他的身體就會情不自禁瑟瑟發抖起來。
「大商邑?」秦二郎重複起來。
他攥緊拳頭,上面的血痂也因這一動作,脫落了些許零星的碎片。
「那裡遍地也都是殺戮。」
「殺戮…」青玉反覆嘀咕著這個不斷出現的詞語。
但他的視線一直小心翼翼落在面前神明的雙手上,那是一雙沾滿鮮血的恐怖的手。
「你還沒有明白嗎?」二郎微微嘆氣,扭頭望向穀倉角落那具最初的遺體,「人命在這顆星球輕如鴻毛。儘管我現在也沒辦法準確給出一個答案,但…獻祭絕不會得到神明的注視。」
「您不就是神明嗎?」青玉稚聲說道。
秦二郎完全沒有想到,面前的同齡人會有這樣的想法。
他有些不解地低下頭,隨即在看到那雙可憐兮兮的淡粉色眼眸瞬間,他就突然了解到了什麼。
這全身都是雪白的男孩看著自己的眼神裡面,充斥著各種渴望。
就像是過去自己所感知到的一樣,他能夠確定這孩子眼睛裡面滿是期望與敬畏,還有最多的恐懼。
他正在恐懼自己!而且,還是在自己救了他的情況下。
「為什麼?」秦二郎下意識如此說道。
「什麼?」青玉惶惶反問道。
他看上去就像是一隻受驚的白毛老鼠,畏畏縮縮注視著面前的龐然巨物,生怕自己會因為一句話而被拍死。
秦二郎心頭一緊,連忙抬手想要去安慰一下對方。
然而,當那雙血淋淋的大手一動,這隻小老鼠就像是被踩住尾巴般,連忙蜷縮成一團略帶哭腔喊道:「不要殺我!」
腳踝摩擦木板發出的噪音格外刺耳,這間擺放著不知放了多久穀草的屋子已經很久沒有人修繕了。
青玉躡手躡腳攀爬著,他現在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心裡到底在想著什麼。
明明起先自己還期望神明的協助,但在親眼目睹到所謂的「幫助」後,一種不自然的恐懼就開始從心底瀰漫。
他多麼希望眼前的神明可以離開。
對啊,為什麼這位神明大人不像話本里寫的那樣,在幫助凡人後,就直接返回那遙遠的天邑呢?
男孩只顧著自己,全然沒有注意到,他心裡所想的「神明」,現在正露出一副絕望的表情。
秦二郎擁有著超凡的感知,不單是他人隱藏在眼眸下的情緒,就連輕微的異響都可以聽得一清二楚。
他可以清楚感覺到男孩的行為,更可以感受到這行為後面所蘊含的想法。
他突然感覺呼吸有些困難,就好像未來自己將要面對無數這種恐懼一樣。
他不自覺捏緊了拳頭,勉強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溫柔一些,說道:「別害怕,我…我又不會傷害你…」
「…大人…我不是…」回應有些結巴。
青玉爬到那堆被冰霜包裹的熟谷堆旁了。
他注意到還有第四具屍體躺在那裡,而且上面還被一層詭異的藤蔓與花朵包裹著。
這看上去就像是一個自然的棺材。
恐懼更漫上了心頭。
「那是我的父親。」二郎苦笑著連忙解釋道。
他依舊盤腿坐在原地,雙手交叉,只是指甲在不停扣著上面附著的血痂。
「神明大人也有父親?」青玉有些不解地詢問道。
一聽到這個問題,二郎當即就露出了一副似笑似哭的表情。
他抬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在確定那隻眼睛消失後,這才開口解釋道:「我從來都不是什麼神明。」
「那你是什麼?」
「和你一樣。」他長嘆一聲,視線挪向那具倒在角落的遺骸說道:「一個躲在穀倉的孩子。」
真相就是如此,可青玉卻沒有半分相信的意思。
他粉色的小眼睛不斷打量著面前的巨人,一個幾乎比兩個半男人還高的傢伙,居然還會自稱為孩子嗎?
他歪頭眨了眨眼睛,繼續問道:「你這是在說謊。誰家孩子能有你這麼高?」
「大概老秦家的伙食比較好吧?」
二郎沒有繼續深究這個問題的意思。他察覺到對方的恐懼有些減退後,便直接起身笑道:「我叫秦二郎,你叫什麼名字?」
「青玉。」
「青玉?」二郎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裡聽說過這個名字。他眉毛輕佻,大概思索了一下,隨即便立刻說道:「你是夏羿大人家裡的長男嗎?」
「不,他們家裡的長男從來都不是我。」
青玉抱住自己的大腿,苦笑了一下。「我就只是那家裡養的小羌人罷了。
而這一切全都是因為,我的頭髮、皮膚乃至眼睛顏色都不一樣罷了。」
「所以我才說,大邑人就是血腥與暴力的結合物啊。」二郎長嘆一聲。
隨即便頷首凝視起自己那雙布滿鮮血的手,還有這具健碩非常,甚至身高都超越常人的身體,補充道:「一旦大邑人有了力量,他們就會通過殺戮來彰顯力量。」
「大邑的神明也是這樣嗎?」
青玉完全不相信眼前巨人的說辭。
他依舊堅持己見,抬頭凝視二郎問道:「我曾聽說有什麼人,就會有什麼樣的神。所以你也是這個樣子嗎?」
此話一出,他們兩人紛紛將視線投向那三具變成焦炭的遺體。
一時間,沉默重新返回穀倉。
秦二郎暫時也沒辦法得知這個答案。
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是神明,但一個徒手就可以釋放火焰雷電的三眼巨人,按照過去自己曾進行的祭祀來說,這不是神明那又是什麼呢?
他直到現在都可以感受到,先前那位天帝告訴自己的能量。
只需要一個念頭,無論是火焰、雷電、風暴還是岩石,它們全都可以從自己周遭誕生出來。
我到底是什麼?
這個問題漸漸從他腦海裡面浮現出來。
二郎多麼希望父親能夠告訴自己,可他已經被謀害了,而現在那該死的兇手還逍遙法外。
各種不幸紛至沓來,但萬幸是自己也得到了尋找真兇的力量。只是,自己在尋凶之前,還必須先解決青玉的事情。
無論如何,他先前的呼喊都成功阻止自己推開那扇石門,儘管當時還沒有察覺,但現在回想起來,那些黑影的聲音全都裹挾著一種不祥。
二郎完全不敢仔細回想那些話語。他甚至只要勾起一絲念頭,一種令人作嘔的注視感就會湧來。
他連忙拍了拍腦袋,阻止自己繼續深入思考下去。
隨即,那雙宛如黑曜石般美麗的眼睛望向青玉,小心說道:「不管大邑人如何。我先帶你回一趟夏羿大人家裡吧。」
「您打算讓我的父親殺死我嗎?」青玉有些無助地抬頭問道。他面對二郎,完全沒有任何逃跑的念頭。他很清楚自己的任何舉動都將被絕對的力量摧毀。
「不。」
秦二郎苦笑著搖了搖頭。他挪步湊到青玉面前,然後俯下身子,認真說道:「這只是一次追捕,如果你不出現在他面前,後續會有各種追捕前來的。」
「您沒辦法幫我將他們全都幹掉嗎?」
「我…」二郎餘光瞥向那三具焦炭,「我不可能一直殺人,更何況,你也不可能一直跟在我身邊啊。」
「哦對,您還要返回天邑呢。」
「不,我都說了。我不是神明!」秦二郎有些無奈,但他在看到青玉眼神裡面那股「您說什麼就是什麼」的意思後,就直接放棄了追究這個問題。
他指向那具躺在穀倉角落的遺骸,「我還需要返回灶村埋葬父親。我娘和哥哥也都埋在了那裡,難道你還打算一直跟在我身邊嗎?」
「如果您不在意的話!」青玉毫不在意地說道。
眼見這傢伙心意已決,二郎剛想要告訴對方從福溪村抵達灶村有多麼艱難時,突然一陣疲弱的腳步聲打斷了他。
「躲起來!」
他朝著青玉囑咐了這麼一句後,便直接朝著穀倉大門走了過去。
還有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