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為什麼會拒絕那些黑影,選擇一個普普通通衝著不存在的神祇求助的孩子?
這是秦二郎在解決完全部問題,達到自以為圓滿的人生後,不斷自問的一個問題。
老實說,他直到那會都沒有得到答案。
大概是潛伏在石門後面的五個黑影太過邪祟;大概是天帝提出的條件與想法太過宏大;大概是相同境地的同情心作祟。
總而言之,它們全都可以用來回答這個問題。但他卻不願意這樣做,因為真相與答案絕非可以簡單概述的東西。
自從記事開始,秦二郎就不太喜歡人類。他被父親帶在身邊走南闖北,無論是少國、下後國、魯國、虞國,還是所有人都迷戀的大商邑——
它們全都遍布著野心與殺戮。
人們會毫不猶豫用利斧劈下同類的頭顱,又或者將其切成一條一條,懸掛在高處,任由內臟與鮮血淅瀝下墜。
他們認為這樣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被殺戮的,全都已經被打上了名為奴隸的標籤。可是,這所謂的標籤不也是這些人劃分的嗎?
作為輔助父親的二巫,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看過多少這樣的血腥畫面了。
一開始,他還會詢問父親。
「人們為什麼要這樣自相殘殺?」
直到現在,他都記得那張欲言又止、但又無法言喻的表情。
面這個這個問題,最後父親也只是衝著自己打了一個哈哈:「大概是因為,他們都到更年期了吧?」
「二郎,你知不知道,你的娘親是在更年期的時候懷孕的。那會她都聽不了,我吃飯咀嚼的聲音。這搞得我只能躲在廚房吃飯。」
「懷孕?娘親就是在那會懷的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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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且年幼的他就是這樣對這件不清楚的事感到疑惑。
他從來都沒有見過娘親,據說自己還有一個哥哥,但那也是素未謀面的存在。
然而,無論是提出的第一個問題,還是現在問出的第二個問題。它們全都沒有答案。
秦毅就只是重複絮叨著自己的笑話,隨即有些失神仰望著懸掛在枝頭的肉條。如今想來,他大概也是想起母親與兄長的遭遇了。
「我們其實都生活在苦難裡面。」
父親在撂下這樣一句話後,就將他摟入懷中。
就像先前所說的,秦二郎擁有著不同凡響的感知力。他也是從那會知道,自己素未蒙面的娘親與兄長全都遇害了。
秦毅並不是一個老實的傢伙。無論哪裡有著祭祀的活路,他都會動用各種手段參與其中,哪怕使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方法。
比如,直接將競爭對手的乾料裡面偷偷放入瀉藥,又或者嘗試誘惑僱主家的小姐。
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阿爹還有幾分姿色。眉宇間那點憂愁很能讓女孩們為之動容,她們全都認為自己可以拯救這個失足成為巫師的帶娃中年大叔。
可就是這樣一個無下限的人,依舊有著一些奇怪的規矩。
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去接各種需要親自操刀的獻祭儀式。而且,父親更不會允許自己去接手,甚至就連殺雞這種活路,他都不允許自己來做。
他不允許自己的孩子雙手沾血,哪怕自己已經走投無路,成了陌路囚徒。
這就是秦毅最後還沒能跨出去的底線。而自己之所以如此喜愛父親,那也是因為這份常伴於身的關心。
然而,最後卻被別人割破了喉嚨。
因為在自己那份超凡的感知下,預測到福溪村即將下雨,恰好這裡的夏羿大人要舉辦一次祭祀。於是,這位許久都沒有開張,已經快啃了兩個月乾糧的男孩便起了貪心。
他再三要求來福溪村接活,哪怕這裡距離父親不想靠近的老家社村。
最終,自己以「肚子裡面都不見油水」為由,成功將秦毅拉到這裡。
這是一次對於「愛」的利用。而使用這種卑劣方法的男孩,得到了刻骨銘心的、最嚴厲的懲罰。
在祭祀前一夜,父親直接被割開喉嚨。他最寵愛的孩子,更是雙手沾上了鮮血,而且還是自己的鮮血。
當規矩被破壞後。
那一雙手也將會被血垢覆蓋。
周而復始,就像是某種詛咒。
秦二郎在聽到穀倉外腳步聲後,便悍然起身。他清楚自己即將迎來第二次殺戮,只是在這次進行之前,他的餘光還特意看了一眼父親的遺骸。
「抱歉了,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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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阿蒙怎麼這麼久還沒有動靜?」一個油膩的聲音響起。
陳老爺挺著自己的大肚子,磨磨蹭蹭挪動到穀倉門前。
他脖頸處的白色衣領早就被汗水打濕染黃,明明就只有不足一里的路程,這傢伙還是花費了整整十分鐘才到達。
他的穿著不同於阿蒙等差役的粗面靛藍色布料,一件上好的玄黑綢緞大衣包裹著他那具胖乎乎的身體。
他滿臉橫肉,一塊混白色的手帕正擦拭著額頭汗水。
如果只是普通手帕也就算了,但在大邑,白色往往是所有顏色裡面最尊貴、最高尚的顏色。
尋常官吏有這些東西不足為奇,每天大把的祭肉與銀錠流入他們的衣兜,這點東西還是可以買得到的。可白色布料就不一樣了,它們的價格往往都是同類綢緞的幾十倍。
能夠使用這麼多白色織物,就意味著眼前這位陳老爺和皇室有著關聯。
事實也正是這樣,陳老爺是夏羿大人的學生。而下後國王室的姓氏就是夏。
這意味著夏羿就是下後國的宗室成員。
這幾乎是大邑的傳統,未得到王位的子弟,將率領私兵駐守在國都邊境的村落裡面。
他們需要確認領土不被侵犯。
「老爺,這夥人全都是粗把式。」
那具媲美肉球的身體旁,一個骨瘦如柴的苗條身形探出腦袋。他一臉老鼠模樣,看著就不像是什麼好東西。
如果說陳老爺是華麗,那這傢伙就是寒酸了。
他全身都被一襲髒兮兮的爛灰布包裹,全身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掛在腰間的五銖銅錢,可就算是這玩意,那也是先前不久得來的。
他正是陳老爺的師爺,尋常就負責出一些餿主意,讓大把錢糧攥進老爺的兜里,自己也順便喝上一兩口湯。
「那你去給我將那兩個小鬼抓過來?」陳老爺沒好氣瞪了一眼師爺。他最近注意到這傢伙對於阿蒙幾人模糊的態度了,似乎這傢伙擔心那幾人會威脅到自己的地位啊。
老爺嘴角微微上翹,這個勢頭不錯,正好自己打算狠狠敲打一下這傢伙。
明明自己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允許這混蛋拿點好處了,可最近師爺這混蛋卻越來越過分,甚至都開始有和自己三七分的念頭。
一想到這裡,陳老爺就有些不滿地冷哼道:「一天到晚別總是阿蒙那裡不好,阿蒙這裡不好。師爺,你也要多體諒賣力氣的人啊。」
「是是是。」師爺連忙點頭,他也聽出老爺話里的另外一層意思。
看起來,自己最近是要收斂一些了。
於是,他連忙換了一個說辭,直接附和道:「老爺所言極是,還得是咱們老爺好啊。知道體諒我們下人,想來阿蒙他們已經將那兩個小鬼抓住了。」
「不錯,也就兩個沒膝蓋高的孩子罷了。」陳老爺壞笑一聲。只是他也納悶,明明都這麼久了,為什麼阿蒙還沒有過來?
不過,他也沒有絲毫擔心的意思,畢竟,那也就是兩個孩子罷了。
正想著,忽然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穀倉門口響起。
無論是師爺還是老爺,全都下意識以為是阿蒙幾人。一想到抓到那隻白毛羌與野種就能得到的富貴,他們兩人嘴角就情不自禁翹了起來。
「阿蒙,你小子沒想到一直都躲在穀倉裡面啊?」
「哎呀,阿蒙還真是手腳麻利,就算是十幾歲的小伙子那——」
「……師爺?」
陳老爺眉毛上挑,困惑為什麼師爺停下來了?
他還打算看著那傢伙咬牙在自己淫威下,被迫誇獎阿蒙的扭曲模樣呢。
他詫異地轉過頭,看向師爺。可惜,那裡壓根就沒有什麼東西,師爺就這麼不見了。
準確來說,應該是師爺的腦袋不見了。
陳老爺下意識轉身要跑,他一邊邁開步子,一邊大喊想要將阿蒙等人叫過來。
然而,這些全都是徒勞罷了。
一團橘黃色的烈火從腳腕騰起,隨即又有一隻大手直接揪住了自己的脖頸。
「許久不見啊。」秦二郎眼眸反射出火焰的微光,一點淡紅閃爍其中。「陳老爺,你好像正在找我啊。」
「野…呃…二…二郎…」
陳老爺下意識還想要喊出那個詞語。但在脖頸處的大手輕微發力後,他就立馬換了一個說辭,帶著哭腔喊道:「全都是…這全都是夏大人要求的…」
「是嗎?」
秦二郎玩味地撫摸著對方的腦袋,面上表情還比較平靜,畢竟陳老爺完全都沒反應過來嘛。
「拜託…」陳老爺哽咽哀求起來。
「拜託~」然而,二郎也模仿起這個腔調,小聲道:「我也想要拜託您呢,不要這樣…我要聽的從來都不是乞求。」
「慘叫吧!聲音越大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