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由晴轉陰,先前還照射在稻穀麥芽上的暖光,現在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場大雨似乎即將落下,正在田野間不斷耕耘的老農們紛紛露出了笑容。他們抬頭嘴角一翹,那宛如樹皮的皮膚皺紋就變得更多更密。
「爹,老天爺是不是馬上就要降下甘霖了?」有個孩童湊到白髮老人身邊小聲問道。
他聲音輕微,卻猶如晴天霹靂一般,直接讓周遭還在勞作的大夥不自覺停下了手頭的活。
所有人視線全都朝著那老人投來,他們都期許得到一份答案,哪怕沒有言語,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動作也好啊!
然而,老人卻只是自顧自揮舞著鋤頭,全然無視那些人的期望。
生活在大邑的平民從來都沒有給予他人希望的勇氣,他們就像是匍匐在巨大機械上的一顆齒輪,除了拼盡全力扭動身體外,再無任何用途。
「爹,大夥全都看著你呢!」孩童不甘心,再喊了一句。
只是這次依舊沒有任何回應,老人繼續埋頭苦幹著。他額頭皺紋上面掛滿豆大的汗珠,那柄鋤頭依舊按照某個頻率穩定揮舞著。
「話說,剛才從咱們身邊走過去的,不會是老秦家的小崽子吧?」
突然,有位靠近路徑的農民說了這麼一句話。他放下鏟子,讓自己整個身體全都壓在上面,朝著身邊人小聲道:「那孩子長得那麼清秀,我絕對不會認錯。」
「他到底是怎麼一夜之間變得那麼大的?」
老人鋤頭懸停在了頭後,他怔怔扭頭瞪了一眼開口談及這事的傢伙。明明什麼話都沒有說,但那雙古樸渾濁的眼睛仿佛攜帶著魔力一樣,直接讓其下意識閉上了嘴巴。
「繼續幹活!」老人乾巴巴嚎了一嗓子。
話音剛落,一點涼意忽然在彼此臉上乍現出來。
下雨了。
整個田地間的村民們紛紛歡呼起來,他們不需要再背著厚重的木桶,徒步走上三里路專門挑水澆灌這片不屬於自己的土地了。
老人嘴角也不自覺上翹起來,他右手耷拉住自己兒子的肩膀,只是視線也朝著那棟屬於夏羿大人的宅邸望去。
就像是先前那傢伙所說的一樣,他也認為那參天高的巨人就是秦二郎。然而一想到秦毅所遭遇的,老人就沒有任何勇氣去相認曾經那位熱心腸的孩子了。
「你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老人眯起眼睛低聲道。
「你就應該倒在穀倉的血泊裡面,然後再讓陳縣衙發現這件事情。這樣我們就可以堂而皇之替你報仇,順便將我們一直看不爽的傢伙幹掉。」
夏羿宅邸,一位端莊的老者倚靠在木椅上,饒有興趣如此說道。
縱使兩鬢已經斑白,但那繡滿金箔花紋的襯衣下面,依舊有著一身絲毫不輸二郎的虬結肌肉。他倚靠在紅漆金絲楠木的椅子上,右手扣著扶手上面的玉石,撇了撇嘴。
「老實說,我已經很久沒有在你們這種賤民身上投下視線了。」老者打了一個哈欠,很明顯他才醒來不久,「現在你們都可以一下長到這麼大嗎?」
「他們可沒有告訴我,你可以一下子長到這麼大?」
「他們?」秦二郎挑眉捕捉到了關鍵的一點。
「噢~這些可不是孩子該知道的事情。」老者冷笑兩聲。
忽然,一陣清脆的滴答聲吸引了他全部注意,沒有絲毫猶豫,他直接挪動視線看向窗外。在注意到自己養的白竹被雨水打得悉悉索索後,他臉上很明顯露出了一副難過的神情
101看書 追書神器 101 看書網,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全手打無錯站
「真討厭,明明今天可是我家大郎的生辰來著。」老者活動了一下肩膀,隨後說道。
「好了,所以你到底為什麼突然闖進我的臥室?」
「你應該知道,擅自闖入皇室成員家宅的後果是什麼吧?二郎。」
秦二郎歪頭凝視著面前的老者,緩緩抬起了滿是鮮血的雙手,看上去就像是展示獵物的猛虎。
「我本來還以為你會是一個聰明的孩子。」老者如此說道。
「這句話我原物奉還給你,夏羿大人。」
「哇哦~」
夏羿詫異地挪回視線,他右手扶著扶手緩緩起身,那套內襯制的衣衫也開始因起身活動,被肌肉撐得飽滿起來。
「先前那個有禮貌的孩子去哪裡了?」
「難道前不久在我家祭拜先祖的小子,只是你這混蛋的偽裝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力,只聽咔嚓的斷裂聲,開始迴蕩在整個房間裡面。
「那叫售賣服務,今天我可沒有得到銀兩。」
秦二郎猛地上前一步,直接湊到夏羿面前。他頷首凝視僅僅不到自己腰部的「大人」,當即露出了笑容,說道:「大人,你過去有這麼矮嗎?」
為了讓對方更好理解,秦二郎還特意用手比劃了一下兩人間的高度。
「賤民果然就是賤民!」
夏羿徹底被這孩子的狂熱惹怒了。他抬頭瞪著這傢伙,後槽牙發出了一陣令人不適的摩擦聲。
「光長個子可解決不了什麼問題!」
「我曾經狩獵過無數像你這樣的生物。它們就棲息在叢林裡面,儘管因為嗜血的天性,常常被大邑人稱作妖魔。但在我眼裡,你們到底都只不過是血肉之軀罷了。」
秦二郎冷笑一聲,隨即視線就故意朝房間別處張望起來。他特意加上搖頭的動作,專門為了防止這老東西看不見自己的這份輕視。
這裡是夏羿的寢室,周圍陳列著各種他年輕時取得成就的紀念品。
譬如,那柄橫在牆上的出鞘寶劍。這柄完全由青銅製作的利劍,劍身黑乎乎的,看上去就像是還未來得及擦拭、已經乾涸的血漬。
事實上,它應該就是血跡了。因為擺放在寶劍旁的,還有一顆駭人的、似人非人的虎頭。
「那就是你自以為可以對付我的證明?」秦二郎冷笑了一聲。
「你根本就不知道它們是什麼!」夏羿惡狠狠喊道:「你更不知道,你現在正在面對的是什麼?」
「是嗎?」
秦二郎忽然向後退了一步,他自走進這間寢室後,就注意到了一件陳列在自己右手後方的東西。
他大大咧咧轉過身體,伸手指向擺放在妝檯前的一面乳黃色小鼓,好奇問道:「看上去我確實了解的東西太少了?就比如這件東西,我怎麼感覺這像是人皮製作的?」
夏羿一見這小子毫無防備的樣子,他當即朝著那柄青銅劍走去,但嘴裡還是說道:「哦~那是曾經下後國對戰少國的時候,用我親手砍下的少國公主的腦袋製作的。」
「怎麼,你不會以為自己手上沾點血就可以嚇住我吧?」
「怎麼會呢?」秦二郎伸手撫摸著那麵皮鼓,笑著回應。
他沒有理會正在偷偷摸向利劍的夏羿,反而繼續背對著對方詢問道:「所以你為什麼要追趕青玉?」
「青玉?」
夏羿有些詫異地重複著這個名字。他感覺有些耳熟,但卻一時半會想不起這是什麼。
「你的兒子,你不會忘了吧?」二郎有些難以置信地喊道:「昨天晚上,你手底下的陳縣衙等人追殺他。而他則跑到了那間穀倉,我也就順手幫了他一把。」
「那個白毛羌?」
一聽到二郎的描述,夏羿忽然想起了什麼。他不動聲色將那柄利劍從牆上卸下,隨即挽了一個劍花,反問道:「你為什麼要救他?」
「當然是因為我善良了~」秦二郎戲謔般說道。
如果他雙手沒有鮮血,可能夏羿真的會這麼認為吧。
「我記得陳慶手底下有著一位叫阿蒙的勇士。」夏羿眯起眼睛,開始認真審視起背對著自己的巨人起來,「你居然可以連同他一起幹掉?」
「所以你畏懼了?」
秦二郎壞笑起來。他已經聽到了屋外傳來的腳步聲了,看起來青玉正在從那邊趕過來。
他也沒有繼續拖延下去的意義了。
夏羿也聽到了腳步聲,整棟宅邸下人與家人的腳步聲他都可以分清,但這腳步卻十分陌生,難道這傢伙還帶著幫手?
一想到這裡,他當即提劍就朝著秦二郎刺去。
速度之快,利劍甚至都在空中擦出了刺耳的劍鳴聲。他曾經用這柄武器獨自獵殺過無數妖魔與敵將,它們無不被這柄利劍粉碎。
此時此刻,夏羿也堅信自己可以像往常那般,直接將這突然長成巨人的少年殺死。
「畏懼?我反而擔心你的腦袋沒辦法給我做一個酒壺!」他如此喊道。
利劍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移動著,它正在飛速靠近目標的後背。
然而,那個目標卻沒有絲毫招架的意思。秦二郎只是轉過身,將上半身倚靠在妝檯,笑著看向門外,繼續說道:「夏羿大人,我不打算瞞您,但你問的問題完全問不到點上啊!」
劍刃逐漸逼近。
「假如您一開始就問「你是不是一個人來的。」,那樣我就可以好好對您說「當然不是,我還有這一位不錯的同伴」,隨後咱們就可以扯東扯西,最後等到這腳步聲響起的時候——」
話音未落,那陣突兀出現的腳步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個正站在門口的身影。
正在提劍衝鋒的夏羿視線不自覺就被那身影吸引,他過去僅感覺那抹白色礙眼,但現在他已經感覺這顏色討厭了。
一陣令人反胃的不適感湧上喉嚨。
只見,自己口中的白毛羌,妻妾們口中的青玉正站在自己面前。他渾身雪白的肌膚沾滿了鮮紅的血漿,可能是下雨與劇烈奔跑的緣故,他的身體冒著熱氣,但又顫抖不休。
「——我就可以向你解釋他了。」秦二郎夢囈般的聲音繼續響起。
「我的好同伴,和我一同踏上復仇之路的好同僚——青玉!」
「你好啊!」青玉喘著粗氣,他看著夏羿愣在原地的樣子,嘴角都不自覺上翹起來:「父親!」
「您應該很久沒有仔細看我、看母親和弟弟了吧?」
他一邊說著,一邊扔下右手沾滿肉沫的柴刀。然後,緩緩將左手抬起來,他的手指被各種頭髮纏繞在一起,但這些全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懸掛在頭髮下面的好幾顆腦袋。
因為失血過多的緣故,他們的臉色比青玉還要雪白。
「好好看看他們吧,爸爸。」
「他們現在和我一樣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