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舞利劍。
我必須……繼續揮舞利劍。
可是，為什麼？我現在的身體好累啊！
好疼。
我現在是正在流血嗎？
雜亂而繁瑣的思緒逐漸從他腦袋裡面收攏起來，夏羿恍惚抬起腦袋，這幾乎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他已經沒辦法判斷自己是不是還活著了。
他想要回到床上好好休息一下，就像自己半刻鐘前做的那樣。夢裡有著妻兒，他們會用崇拜的目光看著自己，以及給自己一個大大擁抱。
然而，視線裡面的朦朧感正逐漸退散。血淋淋的現實正在逐步靠近。
他的視線漸漸變得清晰，隨即那柄已經斷裂、只剩下劍柄的青銅劍映入眼帘。
見鬼。
他現在壓根就不想要回想起來，方才發生了什麼，這種不願面對的牴觸，已經開始從他全身上下都散發了出來。
但是，有著一個媲美魔鬼的聲音正不斷勸說自己重新面對一切。
「不要放棄，難道你就打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所有，就這麼被輕而易舉破壞掉嗎？」
……所有。
在聽到這個詞的瞬間，原本都有些耷拉的眼皮突然動了動。夏羿用力將右手還攥著的劍柄丟到一旁，他不需要這種外力的幫助。
肉體。
他只需要肉體就可以抵抗全部了。
他試圖咬緊牙關對抗渾身襲來的痛楚，然而自己的下巴好像有些奇怪，無論自己如何用力，它就是無法閉合。
無礙，這些全都不是什麼問題！
他寬慰著自己，一想到自己那棟家宅與美麗可愛的妻兒。源源不斷的動力就從身體裡面湧出來了，無論如何，自己都想要看一眼啊！
他活動雙手，妄圖直接從地上爬起來。
然而，這舉動依舊沒有任何作用。
自己的雙腿就像是麻木了一般，無論雙手怎麼用力，都只有上半身笨拙地回應著。
「再努力一些啊！」那聲音繼續鼓勵他說道：「金錢，權力，妻兒，它們全都等待著你啊！」
沒錯。
夏羿奮力點頭，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夠做到的回應了。他其實很想要開口說話，想著等自己起來後，就安排這聲音的主人成為自己的幕僚。
他可是血脈高貴的下後貴族，地方縣衙無論想要安排什麼，那都是需要自己點頭確認的。
等等，縣衙？
我的縣令是不是已經死了？
還有，為什麼我不能說話來著？
他一邊想著，一邊操控著自己的右手朝喉嚨摸了摸。然而，那裡只剩下了一片悽慘的血肉，喉結就像是被人活生生用蠻力扯下來一樣。
鮮血浸沒了自己那隻手，他詫異地回想到底發生了什麼？
「小心，不要亂動自己的傷口，會感染的。」
那媲美魔鬼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充滿著關心與睿智，而且這次距離更近，好像就是從自己身邊傳來的。
他乖巧地點了點頭，隨即奮力想要挪動身體，看一下不斷給自己提供建議的到底是哪位智者？
「噢~你很想要看看我的樣子是嗎？」
伴隨一陣沉悶的腳步聲，一個披著灰色斗篷的巨人走到自己面前。他努力抬起腦袋，然後就看到了那張自己格外熟悉的面容。
秦二郎？他就是那個聲音？可是，為什麼，他會……
突然，那些破碎的記憶開始擅自做主重新拼湊起來。他想起秦二郎為什麼會在這裡，想起自己的下巴、喉嚨、雙腿發生了什麼，更想起自己的所有……
「我可以將其視作感激的眼神嗎？」秦二郎擺出一張笑臉貼心問道。
他還特意蹲踞下來，好讓這位已經徹底失去下半身的可憐人能夠看清自己。
自己還真是善良啊。
他寬慰地點了點頭，隨即伸手撿起夏羿跌落在地的下巴，笑道：「哎呀，大人你怎麼這麼不小心。不過我會替你保管的，一會我會把它放到桌子上。」
「我聽說人在接連經歷重大挫折的時候，記憶會受到一定程度的損傷。」
他一邊說著，一邊挽起袖子。
「總之，我感覺你好像有些想不起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特意來好好給你回顧一下，咱們到底進行了一個怎麼樣的戰鬥。」
「還記得這個傷口嗎？」
他將自己右臂的一處傷口展示了出來，儘管傷口有些深，但血已經止住了。
「不得不承認，夏羿大人你的劍法確實厲害。我現在全身上下都是被你砍的痕跡，甚至有一道貼近脖子的傷口。」
「這還真是驚險啊，我差點都以為自己要死了。」
儘管他這麼說，夏羿卻沒從他的話里聽出任何恐慌
「當然了，咱們打架也不可能單純你一個人對我造成傷口不是？」
秦二郎訕訕一笑，視線看向匍匐在地，只剩下上半身的夏羿。
「我也就對你造成了一點點傷害，不過因為力度沒有控制好，導致你的腿直接被我甩飛出去了。」
「它們現在就躺在屋外，因為還下著雨，所以我也就沒撿回來。」
一聽這話，夏羿忽然想起了事情經過。他記得自己好像是看到了什麼，特別憤怒，直接提劍朝著門口沖了過去。但是，秦二郎攔住了自己，他就開始瘋狂揮劍朝他砍了過去。
然後，這傢伙好像就頂著自己的斬擊，兩隻大手分別抓住了自己下巴與腳踝，就像是扯麵條一樣，直接將自己撕成兩半了。
「呃……看你的表情，你好像已經想起了什麼？」
秦二郎盤腿坐下，輕笑道：「總之，事情就是這麼一個事情。咱們的戰鬥也就結束了，畢竟我答應了別人，絕不可以獨自將你殺死。」
「不過，仔細想想。」他右手撐住下巴，「你之所以還有氣，那還得好好感謝我呢！我畢竟用冰將你的傷口全都凍住，防止內臟噴出來。」
「話說，夏羿大人，我其實這次來就是想要問你。我的父親到底是被誰害死的呢？」
父親？
夏羿眉頭輕皺，他抬頭用眼神惡狠狠看著坐在自己面前的「惡魔」。
他當然知道這傢伙的父親是被誰害死的，只是他完全不想告訴他，又或者說，自己現在本來就沒辦法說話不是嗎？
看來，有些時候，戰鬥勝利也不一定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啊！
他強撐著笑了一聲，看來自己也沒有完全失敗。
秦二郎將這些小動作都捕捉到了，但他並沒有著急，反而繼續說道：「夏羿大人，雖然你是被我打成這個樣子的。但你也可以換個角度想一想，我既然可以吊住你的命，那是不是也可以救你呢？」
「畢竟，我都可以釋放冰霜了嘛？」
此話一出，原本還有些慶幸的夏羿猛地抬頭。他雖然沒辦法說話，但眼神裡面那份渴望可是無法忽視的。
「哦呀，看起來您也意識到這一點了。那麼，咱們來進行一筆互利互惠的生意吧！」
「回答我的問題，我修復一處你的傷口，怎麼了？點頭回答就好。」
夏羿瘋狂點頭。
「很好。」
隨即，他就伸手朝夏羿胸口一抹，那裡產生的疼痛就瞬間消失了。
「第一個問題，你是不是直接謀害我父親的罪魁禍首？」
夏羿連忙搖頭。
「看上去不是謊言呢！」
二郎觀察著表情，再確認後，直接將掉落的下巴重新粘了回去。
「第二個問題，你有沒有見過謀害我父親的兇手？」
他點了點頭，依舊誠懇回答了問題。
「不錯。」
二郎一邊笑著，一邊摸向他的喉嚨。
「你現在應該可以說話了。」
「…呃，居然…真的…可以！」
夏羿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巨人。感受到這股神跡的瞬間，他心裡那份對秦二郎的鄙夷與厭惡當即煙消雲散了。
過去，他就曾聽聞某些大邑的巫師，擁有真正呼風喚雨，白骨生肉的能力，人們都將這類人視為真正的神明。
他已經確信眼前的存在絕對就是這類神明了。
「那麼第三個問題，夏羿大人，你知道謀害我父親的罪魁禍首是誰嗎？」
「杜村的少臣。」
「少臣大人？」
一聽到這個名字，秦二郎略微有些出神。而這也導致他忘記給夏羿的雙腿恢復，但我們的夏羿大人也並沒有任何催促的意思。
絕大多數大邑人都崇尚神明，他們殷切想要追尋任何來自神明的蹤跡，獲得神明的物品。
而現在，一位擁有媲美傳說中神明的身材與身高的巨人就坐在自己面前。
他又有什麼要求呢？
縱使他全身的傷口全都來自於這位巨人，但這些也只是這位巨人的考驗罷了。
他眼神變得狂熱，所有注意都放在了神明身上。
以至於，他都忘記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提劍沖向門口了
「父親。」
就在秦二郎正在思考之際，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夏羿身後響起。
他錯愕回頭，隨即一道白色的身影闖入眼帘。
「白…青玉？」
「這次您想起我的名字了嗎？」青玉俯下身子，摘下兜帽，露出那雙粉色的眼睛，「不過，您好好回想一下，曾經您會這麼稱呼我嗎？」
「我……」
夏羿也察覺到了這點異常，自己好像平常壓根就不會喊這孩子的名字，甚至不仔細回想，壓根就說不出來。但是，為什麼？自己這次卻可以直接脫口而出呢？
「父親，您是不是因為某些強烈的事情，將我的名字記住了啊？」
「好像是的…」
「我幫您好好回憶一下吧！」
青玉露出了笑容，然後緩緩提起了那柄柴刀。
「想起來了嗎？」
他看著自己父親脖頸處的傷口，傷口處已經被二郎用冰霜凍結壞死了。
「我…」
夏羿在看到那柄柴刀瞬間，記憶就直接被那好幾顆頭顱填滿。他想起來了，先是想起自己不顧一切沖向門口，然後又是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失態的事情。
「孽…孽子！」
幾乎是下意識，他直接破口大罵道：「你殺了你的阿母與阿兄！居然還厚顏無恥提著他們的腦袋來到我面前…」
「當然，而且還趁著他們躺在床上熟睡的時候。」青玉陰森一笑。
哪怕是曾經出入戰場的夏羿，都直接被這副表情給嚇到了。他連忙掙扎著向後爬去，但這都無濟於事，他沒有雙腿，壓根挪動不了一點。
「神明…給我雙腿…」他看著提著柴刀逐漸靠近的青玉，扭頭沖秦二郎大喊道：「我已經回答你的問題了…快給我雙腿…快…」
「就算給你，你也沒辦法跑啊！」
秦二郎探出腦袋，他右手牢牢抓住了不斷掙扎的夏羿的腦袋，嘴角上翹起來。
「不好意思，我可沒有什麼治癒別人的手段。僅僅只是凍住你幾個傷口罷了，不過疼痛應該是減輕了。畢竟那裡的肉都直接被凍壞了。」
「你…你…」
「噓！不要吱哇亂叫的。」
秦二郎食指抵住嘴唇，話語依舊宛如惡魔般低語。
「我們大邑人的一天不就是這麼樸實無華嗎？每天都生活在殺戮與被殺戮之中，你不能總指望自己獻祭別人不是嗎？」
「可…可他們只是…」
「噓！別說話，小青砍腦袋的時候格外仔細。他可不允許任何失誤，尤其是砍掉你的腦袋。」
「不————！！！」
伴隨著這句吶喊，那柄柴刀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寒光。
緊接著，屋外響起了陣陣腳步聲。
「快！我聽到夏羿大人的喊叫了，那些私闖宅邸的惡賊就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