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鐘還沒響,松濤院的井水先響了。
清風提著木桶,睡眼惺忪地轉過廊角,忽見古松下立著一個人影,嚇得險些把桶脫手。待看清是冉正,他才拍著胸口低聲埋怨:「師弟,你日日這般,遲早要把我嚇出病來。」
冉正赤足站在新踩出的淺圈裡,鼻息綿長,沒有答話。
山里夜寒,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古松下的土比初見時緊實了許多,原本散亂的松針和碎石被一遍遍踩進泥里,圓邊已經顯出淡淡一線。他雙腳不丁不八,膝尖微扣,腰胯緩緩擰動。每一步落下,足跟先觸地,力道沿足弓鋪到前掌,再由大腳趾球收住。圈子走得不快,卻像一架咬合細密的水車,轉了一圈又一圈。
清風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這等走法,什麼時候是個頭?」
冉正收完最後一步,吐出一口白氣:「走到不用想的時候。」
「你現在還要想?」
「要。」冉正彎腰穿鞋,「換個地方,就得重新想。漢水的泥吃腳,山裡的土散,紫霄宮前的青石又硬。腳底下差一點,膝胯便要多受一分罪。」
清風聽不懂,只覺得這師弟說話總比旁人多繞一道彎。他把水桶吊上來,舀了一瓢遞給冉正:「先洗漱罷。今日宋大師伯查早課,遲了要罰站樁。」
冉正接過水瓢,指尖被冰得一縮。
武當的清晨像一台上緊的發條。鐘聲一響,各院弟子灑掃、焚香、列隊、練拳,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冉正入門不久,年紀又小,按例隨三代弟子在紫霄宮前練基本功。領拳的是宋青書。
少年首席站在石階上,一襲青袍潔淨整齊,目光掃過眾人,在冉正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起勢。」
數十名弟子齊齊抬手。
武當基礎拳架舒展大方,講究松肩墜肘、氣沉丹田。冉正跟著眾人一招一式練,動作挑不出錯,卻總與別人隔著半分。他不搶快,也不貪猛,每一拳出去,腳下先有一個極小的擰轉。旁人從正面看,只覺得他慢;從側後方看,才能瞧出他每一次轉腰都把下一步提前帶了出來。
宋青書看了片刻,皺眉道:「冉正,拳是向前發的,你的腳為何老往斜里走?」
眾人停下。
冉正收拳:「直著進,膝會頂死。斜半寸,胯能轉開。」
「師父教的是正架,不是叫你改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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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不敢改。」冉正道,「只是依自己的骨頭走路。」
這話一出,隊列里有人低笑。
宋青書面色微沉。他並非聽不得質疑,只是冉正這種平靜總叫人無從發作。說他頂撞,他句句自稱弟子;說他恭順,他腳下偏偏不肯照眾人的樣子走。
「既如此,早課後你多練半個時辰。」宋青書道,「把正架走穩,再談自己的骨頭。」
「是。」
冉正沒有辯。
早課結束後,弟子們三三兩兩散去。冉正獨自留在青石坪邊,把宋青書要求的正架一遍遍練完。練到第十遍,額角見汗;練到第二十遍,肩頭舊傷微微發熱。他沒有停,仍按原本節奏調息,等拳架收完,才揉了揉膝蓋。
清風湊過來:「你何必頂他一句?多練半個時辰,飯都涼了。」
「我沒頂。」
「你說依自己的骨頭走路,還不是頂?」
冉正想了想:「那是實話。」
清風無言以對。
收功時,隊列末尾一個名叫陶安的小弟子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直抽氣。
清風過去踢了踢他的鞋尖:「又偷懶?」
「不是。」陶安苦著臉,「這裡疼,蹲久了像有針扎。」
冉正走過去,讓他站起來,再看他方才站樁的位置。陶安雙膝內扣,膝尖早已越過腳趾,重心又壓得太低,整個人像被硬按在樁架里。
「你把樁放高一些。」冉正道。
陶安愣住:「師父說越低越好。」
「低也要看膝蓋吃不吃得住。」冉正指了指他的腳,「膝尖對著第二根腳趾,別往裡夾。重心先收三分,練三個月再往下沉。」
旁邊有弟子嗤笑:「你入門才幾日,倒教起別人來了。」
冉正沒有爭,只對陶安道:「你若不信,回去用熱布敷一敷,明日把樁放高。若還疼,再當我沒說。」
宋青書從廊下經過,正好聽見。他停下腳步,看了冉正一眼:「樁功講究熬勁。一點疼便改架,如何練出筋骨?」
「疼有不同。」冉正道,「酸脹可熬,刺痛不可熬。」
「你如何分得清?」
「酸脹在肉里,歇一夜便散;刺痛在縫裡,越忍越深。」
宋青書盯著他看了片刻,沒有再說,轉身走了。陶安半信半疑,第二日卻把樁架放高了些。過了七八日,他偷偷來松濤院找冉正,說膝里那根針果然沒了。
這事不大,卻在三代弟子裡悄悄傳開。有人覺得冉正多事,也有人開始留意自己練功後的疼痛。武當山上從不缺肯吃苦的人,缺的是肯承認吃苦也分對錯的人。
午後,冉正按例去後山。
武當弟子練輕功,多在石階與松林間縱躍。他年紀小,經脈未開,跳不高,便給自己另立了一項功課——繞山長跑。松濤院後有一條窄徑,繞過三口山泉、一片竹林和兩處陡坡,回到院前正好一圈。他每日午後跑三圈,不快,卻不停。
頭幾日,清風和明月還跟著看熱鬧。跑到第二圈,清風先扶著樹喘;明月勉強跟完三圈,回去躺了半日,第二天說什麼也不肯再來。
「你這不是練武。」清風扶著膝蓋道,「這是受刑。」
冉正遞給他一碗水:「你跑得太急。開頭衝出去,後頭自然喘。」
「跑便跑,還要分先後?」
「要分。」冉正指了指山路,「上坡小步,下坡收胯,呼吸四步一換。若胸口燒得難受,就把速度壓下來。練的是長久,不是爭一口氣。」
明月聽得稀奇:「這也是你爹教的?」
「漁船上學的。」冉正道,「逆風搖櫓,誰先把力氣使盡,誰便回不去。」
這話聽起來倒像那麼回事。清風撓撓頭,不再問。
冉正每日先走三百圈,再繞山三圈。初時小腿酸得夜裡抽筋,他便減少坡道衝刺,改為勻速慢行;膝蓋發熱,他便把落腳從腳跟改到前掌外側,讓足弓多擔一分;氣息亂了,便把四步一吸改成三步一吸。身體每一處反應,他都記下,第二日再調。
最初十日,他跑得極難看。第一處山泉過後是段碎坡,腳一落地便向前沖,膝蓋被頂得發酸;竹林里落葉厚,腳掌看不清落點,兩次險些崴進石縫。冉正沒有硬撐,每日回來都在廊下坐一陣,把鞋底的泥和腳上的疼一處一處對照。哪一段該慢,哪一段該收,哪一處石子雨後必滑,他都在心裡記下。
第三日,他把三圈拆成六段。平路練呼吸,上坡練小步,下坡練收胯,竹林里練看地,泉邊練轉身,最後一段才稍稍加快。跑完一圈不停,只把速度壓住,接著走半圈,等胸口那股火落下去,再跑第二圈。
清風看糊塗了:「跑便是跑,怎還跑一段走一段?」
「力氣不是一刀砍下去的。」冉正道,「砍柴也得分幾下。」
後來他把布鞋前掌磨穿,索性叫明月找舊布加厚。明月一邊納底一邊抱怨,說武當山上下從沒見過誰練功先費鞋。冉正試穿兩日,又把前掌左側拆薄半層。那裡承力太多,厚了反倒叫腳踝往裡歪。
雨後山路又是另一副脾氣。碎坡上的泥會抱住鞋底,竹根被水一泡便滑,泉邊青石還會生出一層薄苔。冉正每逢雨後便少走一圈,專練落腳。腳掌先探,足弓再鋪,身體不急著壓上去。他漸漸明白,走圈和長跑練的本是一件事:先叫腳下知道地在何處,身子才知道力該往何處去。
這些小改動無人喝彩,也無人記名。可山路上每一步都在替他改正舊傷。到第十五日,他跑過最後一段陡坡,仍能開口同清風說話,氣息只比平時急了一線。
半月後,他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跑完三圈。
一個月後,他背著一捆柴跑完,仍能在院中走滿百圈。
山中弟子漸漸知道了松濤院有個怪人。別人練拳,他繞圈;別人練劍,他跑步;別人比試,他在旁邊看人家腳跟落地。有人笑他鄉下把式未改,也有人說祖師帶回的人必有深意。冉正聽見了,只當沒聽見。
這日傍晚,宋遠橋來松濤院看俞岱岩,正遇冉正從後山回來。
少年一身短打,額上微汗,呼吸卻平穩。宋遠橋目光在他膝彎和小腿上停了一停,問:「每日都跑?」
「是。」
「跑多久?」
「三圈,約莫半個時辰。」
「為何不練縱躍?」
「根基未足,縱躍傷膝。」冉正道,「先把心肺和腿腳養起來,再學高來高去。」
宋遠橋沉吟片刻:「誰教你這些?」
「自己摔出來的。」
這回答既不漂亮,也不玄妙。宋遠橋卻點了點頭:「明日把路線報給值守弟子,莫要獨自入深林。」
「是。」
宋遠橋進去後,清風在背後沖冉正擠眼:「大師伯問你話了。」
「問話又不是賞飯。」
「你這人,真沒趣。」
冉正笑了笑,端著木盆去井邊洗漱。
夜裡,俞岱岩叫他去房中。
道童把竹椅安置在燈下,俞岱岩靠在椅背,膝上覆著厚毯。冉正行禮後,把今日早課的事說了。俞岱岩靜靜聽完,沒有評論宋青書罰得對不對,只問:「你覺得正架重要,還是斜步重要?」
「正架重要。」
「為何?」
「正架是門。沒進門前,斜步只是野路。」
俞岱岩眼中露出一絲笑意:「既知道,為何還要依自己的骨頭走?」
「門是門,路是路。」冉正想了想,「人從門裡進,未必人人都在門檻同一處落腳。」
屋裡靜了片刻。
俞岱岩道:「記住今日這句話。往後在武當,你會遇見許多門。門要敬,路也要自己走。」
冉正低頭:「弟子省得。」
「去罷。夜裡莫再跑,山風傷肺。」
冉正退到門口,俞岱岩又道:「青書不是壞人。」
冉正停住。
「他只是生在山頂,沒見過山下泥。」俞岱岩道,「你不必怨他,也不必學他。」
「弟子不怨。」
「那就好。」
回房後,冉正沒有立刻睡。他坐在床邊,把白日練拳時的每一個步子重新想了一遍。宋青書說拳向前發,不算錯;他說腳往斜里走,也不算錯。正架教人如何把力發完整,斜步教人如何不把自己送進死路。二者看似相逆,實則隔著一層窗戶紙,只是這層紙如今還捅不破。
他攤開手掌,看著掌心薄繭。
這才第一年,急什麼。
次日五更,冉正照舊先到古松下。天尚未亮,山風從牆外松林間穿過,吹得滿院枝影搖動。他走了五十圈,忽聽牆外有腳步聲。
宋青書站在院門外,衣上帶著露水,不知來了多久。
冉正收勢:「宋師兄。」
宋青書沒有進門,只看著他腳下的圓痕:「你每日先走這個,再練正架?」
「是。」
「祖師讓你走的?」
「師父讓我走的。」
「俞三叔?」
「嗯。」
宋青書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道淺溝上。圓痕不大,卻被踩得極實,邊緣沒有一絲散亂。顯然不是一日兩日,也不是裝模作樣。
「繞山跑也是?」宋青書問。
「也是。」
「這便是你在漁村練的把式?」
冉正抬頭看他:「是武功。」
宋青書眉頭輕挑,像聽見了一件好笑的事。他沒有笑出聲,只負手站在晨光里,青袍被山風吹得微微揚起。
「這也是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