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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虎爪除夕

2026-09-18 22:36:32 作者: 小小飛碟

  山中半年,日子像藥一樣溫著,入口平淡,後勁卻長。

  冉正每日走圈、長跑、站樁、練拳,日子看似一日重複一日,身體裡卻有許多東西在悄悄換位。起初他走滿百圈,丹田那點暖意便散;後來走到一百五十圈,氣息仍能貼著小腹緩緩流轉。再後來,他不必刻意去想呼吸,腳步落到某個方位,內息便自然隨之一沉一轉。

  那感覺很難對人言說。

  體內有人點了一盞小燈。燈不大,風一吹仍會搖,可只要腳步不斷,燈便不滅。

  入冬後,武當下了第一場雪。

  松濤院的古松掛了白,泥圈卻仍舊黑亮。冉正每日先用掃帚掃開積雪,再赤足入圈。雪地冷,泥地更冷,頭幾十圈足底幾乎麻木。他不急,先把呼吸放緩,等腳底回暖,再逐漸加快速度。

  這天走到一百二十圈,他忽然停住。

  方才從東北位轉到正東位時,丹田暖意隨腳步一撞,竟比平時多走了半寸。那半寸極短,短到幾乎可以當作錯覺。可冉正站了片刻,退回原處,重新走了一遍。

  果然,又到那一步,氣息輕輕一撞。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雪泥上點了一個印。

  正東。

  再往前,東南、正南、西南、正西、西北、正北、東北。他把八個位置逐一走過,發現每到斜角,氣息都比正位活泛半分。正位穩,斜位轉;穩時如山,轉時如水。家傳口訣里的「趟泥走轉」,過去他只知道是泥中走圈,如今卻隱約觸到了另一層意思——圈不是一圈死水,圈上有門,門門氣機不同。

  晚飯後,他去給俞岱岩送藥。

  松濤院後的小灶房裡,藥罐咕嘟作響。冉正把藥汁濾進粗瓷碗,吹去熱氣,端到俞岱岩房中。清風正給爐里添炭,明月在一旁鋪帕子。

  藥苦,屋裡先是一陣辛味。

  清風接過碗,小心送到俞岱岩唇邊。俞岱岩飲了兩口,眉頭微皺,卻沒說什麼。冉正看見他毯下瘦削的輪廓,心裡發沉。入冬以後,師父的氣色比秋日更差,夜裡常因筋骨酸麻醒來。藥只能溫養氣血,治不了舊傷。

  「今日走到甚麼地步了?」俞岱岩問。

  冉正把八個方位的事說了。

  他沒有用「卦位」二字,只說東、南、西、北和四角。俞岱岩聽完,示意清風把燈撥亮些。

  

  「再走一遍給我看看。」

  屋子太小,走不開。冉正便在床前方寸之地,以意帶步,緩慢模擬白日裡那八個落點。每一步不過半尺,重心轉換卻清清楚楚。走到正東,他停了停;走到東北,肩背微擰;走到正北,內息忽然一沉。

  俞岱岩一直看著他的腳。

  「你從前在泥圈裡,只走一個圓?」

  「是。」

  「如今呢?」

  「圓里生出了門。」

  「門通向哪裡?」

  冉正搖頭:「還不知道。」

  俞岱岩沉默良久,忽然道:「把你在漢水練的青龍探爪,再演一遍。」

  冉正一怔。

  房中狹窄,他把桌凳挪開,站定後右臂前探,五指虛扣,腰胯隨之擰回。動作比初見俞岱岩時長了幾分力,肩背也更開。那一探雖仍稚嫩,已隱有去而復回的意思。

  俞岱岩看得極細。

  「是虎爪。」

  冉正收勢:「師父從前也這麼說。」

  「那時我只看見形。」俞岱岩道,「今日再看,才知你這一探,爪是假,轉是真。虎爪手撲、拿、鎖、扣,勁路直取要害;你的青龍探爪卻先讓開半步,再順勢回帶。若能得一門剛硬爪法砥礪,或許能把你家傳殘式的骨頭補出來。」

  冉正心頭微動:「武當有這等爪法?」

  「有。」俞岱岩道,「只是我不能教你。」

  他說得平靜,冉正卻聽出另一層意思。師父不是不肯,是不能。四肢俱廢的人,連抬手示範都做不到。

  「明日我去見你二師伯。」俞岱岩又道,「讓他授你虎爪手。」

  第二日雪霽。

  俞蓮舟在紫霄宮後殿聽完來意,目光落在冉正身上:「你可知虎爪手不是鬧著玩的?」


  「知道。」

  「虎爪講搶中門、斷根路。練得不好,傷敵也傷己。你步法柔,爪法剛,剛柔不合,反會亂了根基。」

  俞岱岩坐在竹椅中,由清風明月抬著。他看向師兄:「正因其柔,才須知剛。只知繞,不知拿,將來遇上硬手,繞到幾時?」

  俞蓮舟沉吟片刻,起身道:「隨我來。」

  後殿外有一方小坪,積雪未掃。俞蓮舟脫下外袍,露出勁瘦臂膀,站定後五指緩緩屈起。那手勢並不誇張,虎口圓撐,指節內扣,腕背微微繃直,分明是一頭伏在雪後的虎,先把爪藏進肉墊里。

  「虎爪手,先練指,再練腕,後練肩背。」俞蓮舟道,「你根骨弱,指力不足,不許一上來便抓硬物。先看清楚勁從何處來。」

  他一步踏出,五指抓向一根木樁。

  沒有木屑飛濺,也沒有悶響。手指貼在樁上一扣一收,木樁卻輕輕晃了三下。冉正看得清楚,那力道不是指尖硬戳,而是從腳掌起,經膝胯、腰背、肩臂,一路送到五指。所謂爪,是全身勁力在末端收成一個點。

  「你來。」

  冉正學著他的樣子站定,五指抓上木樁。

  第一抓,指尖發白,肩頭先緊;第二抓,手腕僵硬,力卡在肘彎;第三抓,他想起俞蓮舟方才的落腳,先把重心沉進前腿,再擰腰送肩,五指順勢一扣。

  木樁輕輕一顫。

  俞蓮舟點頭:「有點意思。」

  冉正又試了幾次,漸漸抓到竅門。虎爪手與青龍探爪確有相似處,都在五指一扣之間見功;不同的是,虎爪手講究正面搶進,拿住便不放,青龍探爪卻從雲里伸出,扣住之後還要回龍身。

  「不可貪狠。」俞蓮舟忽然道,「本門另有一路虎爪絕戶手,是我早年由虎爪手中化出,擒人腰眼,狠辣非常。祖師有訓,非到生死關頭,不得輕用。你今日只學虎爪正手,絕戶變化,不許問,也不許私下揣摩。」

  冉正正色應下:「弟子不敢。」

  「不是不信你。」俞蓮舟看著他,「少年人學武,最易愛狠。狠招見效快,用過一次,便想再用第二次。可真正護身的功夫,不是先想著廢人。」

  冉正想起父親倒在泥圈裡的樣子,低聲道:「弟子學武,是為叫人不再挨刀。」

  俞蓮舟目光微動:「記得這句話。」

  頭七日,冉正的指尖腫了起來。

  虎爪手看著只在五指,其實最磨人的是腕背。空扣一百遍,指根發熱;抓樁五十遍,腕背便熱得發疼。冉正初時還按走圈的習慣,練到筋骨發軟才停,第二日端碗時手指都在顫。

  清風嚇得去告訴俞岱岩。

  俞岱岩聽完,只叫冉正把雙手伸到燈下。其實他自己不能碰,便讓清風翻開冉正掌心,看指根、腕背、肘彎的顏色。

  「今日抓了多少?」

  「樁上一百二十,空扣三百。」

  「誰教你這麼練的?」

  「自己。」

  「你練泥圈四年,練出最大的本事是知道何時該停。怎麼一換新功夫,便忘了?」

  冉正無言。

  俞岱岩道:「爪是末梢,不是根本。你抓得再狠,肩背送不到,五指便是五根枯枝。從明日起,樁上三十,空扣一百。每一扣之前,先走九步。腳步不順,不許抓。」

  「九步?」

  「把你那八個方位走一圈,最後一步入中門。爪從步里生,不是從指頭上硬擠出來。」

  冉正照做。起初走九步再抓一次,慢得磨人,心裡總有些急。練到第十日,他忽然發覺,指頭不必使死力,木樁也會輕輕一顫。力從腳底上來,經過膝胯時若有一處發緊,腕背便立刻發酸;若一路順暢,五指反而輕巧。

  又過幾日,他把五指分開來試。拇指、食指最先得力,中指次之,無名指總慢半分,尾指更是一扣便僵。清風看得奇怪:「抓人難道不是一把抓?」

  「一把抓,先漏的就是尾指。」

  冉正便把虎爪手拆開。先練三指扣,再練五指合;先抓布團,再抓纏過麻繩的木樁。布團軟,最能試出指尖是否虛浮;麻繩糙,能試出腕背是否僵硬。每練二十次,他便停下來活動指根,再把手浸進溫水。俞蓮舟見了,既沒有誇他惜力,也沒有笑他嬌氣,只道:「練得久,比練得狠難。」冉正把這句話記下,也一直照做了。


  最難的是收。

  虎爪手一出,五指自然想扣到底。冉正起初收勢時,指根總要僵上半息。若在陣前,這半息便夠對方反手斷腕。他便叫清風拿一根細竹條,在自己收爪時輕輕點向手背。竹條點到,便算收得慢了。頭一日,他被點了三十幾下;第五日,只中七下;第十日,竹條再來,他爪勢已收回身側,腳下也轉開了半寸。

  清風看著發麻的手背,咧嘴道:「你這練法,怎麼總少不了挨打?」

  「不打,記不住。」

  他把這感覺告訴俞岱岩。

  俞岱岩道:「這便對了。剛勁不是硬,是通。通了,手指頭才有刀意;不通,便只是拿自己的骨頭去撞石頭。」

  此後一月,冉正每日多了一項功課。

  清晨走圈,午後虎爪,夜裡再以走圈化去指腕僵硬。五指練得酸麻,便泡溫水;腕背腫痛,便減少抓樁,改練空扣。他不貪功,每次只練到筋骨微熱便停。旁人見他練爪,不再繞圈,還以為他終於改了性子。過了幾日,又見他在爪勢收盡後,順勢繞回泥圈,才知這人根本沒打算放下舊路。

  除夕那日,武當山也添了幾分煙火氣。

  弟子們換上乾淨道袍,殿前掛了燈籠,膳堂里多出兩盆熱菜。清風和明月忙了一日,夜裡偷偷在松濤院藏了一小碟花生。冉正給俞岱岩熬完藥,回來時被兩人拉到灶房。

  「師弟,過年。」明月把花生推給他。

  冉正拈了一顆,咸香在舌尖散開。他忽然想起漢水邊的除夕。父親會把魚剖開,抹一點鹽,掛在灶膛邊熏;周芷若坐在門檻上,手裡捧著熱湯,鼻尖凍得通紅。那時屋裡窮,年也過得與平常日子無異,可總歸有人在。

  清風見他出神,問:「想家了?」

  「嗯。」

  「這裡也是家。」明月道。

  冉正笑了笑:「我知道。」

  外頭雪落無聲。

  他陪兩人坐了一會兒,又把藥罐洗淨,端著一碗新煎的藥去俞岱岩房中。屋裡燈還亮著,俞岱岩沒有睡。

  「今日是除夕,怎麼還來?」

  「藥不斷。」

  清風上前接碗,冉正侍立一旁。俞岱岩喝完藥,忽然道:「演一遍虎爪。」

  房中不便發力,冉正便以慢勢演練。五指扣出,肩背鬆開,腰胯一轉,爪勢去至七分,忽然不直收,順著腳下斜步一繞,五指從木樁外側回帶。

  俞岱岩眼神一亮。

  「誰教你這樣收?」

  「沒人。直著收,腕會頂死;繞半步,力能回丹田。」

  「再慢一點。」

  冉正依言再演。到回帶處,俞岱岩看得越發專注。他不能抬手,只能以目光追著那隻爪,從指尖看到腕,從腕看到肘,再從肘看到腰胯。

  「虎爪手是虎口,青龍探爪是龍口。」俞岱岩緩緩道,「虎口咬住了便不松,龍口含著風雨,可吞可吐。你如今只摸到一點邊,還遠未成氣候,可路是對的。」

  冉正心中微熱。

  這一月來,他也隱約覺得虎爪手與家傳殘式之間隔著一層薄紙,卻始終說不出在哪裡。俞岱岩一句話,把那層紙戳開了半邊。

  「從明日起,虎爪手照舊練。」俞岱岩道,「但每練十遍虎爪,便回到圈裡走三十圈。莫叫剛勁把你舊有的圓勁吃掉。」

  「是。」

  「還有。」俞岱岩看著他,「你二師伯不許你問絕戶手,你心中可有念頭?」

  冉正誠實道:「有。」

  俞岱岩並不意外:「念頭無妨,手腳莫動。你現在學的是如何拿住人,不是如何廢掉人。」

  「弟子明白。」

  「你明白就好。」

  窗外響起零星爆竹聲。武當山上不許大肆喧鬧,那聲音是從山下村鎮傳來的,隔著雪夜,顯得格外遠。

  冉正替師父掖好燈旁的藥方,行禮退下。走到門口,俞岱岩忽然叫住他。

  「冉正。」

  「弟子在。」

  俞岱岩望著燈下少年清瘦的背影,聲音很輕,卻透著暖意。

  「你這一爪,倒有龍從虎影里探出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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