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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小比敗北

2026-09-18 22:36:51 作者: 小小飛碟

  武當山規矩,每年臘月後有一場小比。

  不為爭名次,也不設彩頭,只讓三代弟子把一年所學拿出來走一遍。武功低的對練拳腳,入門久的拆劍過掌,七俠偶爾來看,宋遠橋必到。對許多年輕弟子來說,這既是考校,也是露臉的機會。

  冉正本不想去。

  他不怕輸,只是覺得沒甚好比。他這一年大半時候都在走圈、跑步、練基礎,武當長拳剛學順,虎爪手才入門,拿什麼同人家比?可小比名冊由執事弟子統一寫就,他是俞岱岩親傳,名字排在上面,躲也躲不過。

  清風比他還興奮。

  「師弟,你日日走三百圈,山腳下石頭都要被你踩平了,今日好歹叫他們瞧瞧。」

  明月也道:「宋師兄雖然厲害,旁人未必能把你怎樣。」

  冉正把袖口束緊,沒有應聲。

  小比設在紫霄宮前青石坪。雪後初晴,石面被掃得乾淨,四周圍了不少弟子。宋青書站在最前,負責替宋遠橋安排次序。他今日束髮整齊,腰間懸著一柄木劍,神色平靜,偶爾回答師弟幾句,自有一股首席弟子的氣度。

  冉正第一場,對一個十五六歲的弟子。

  那人名叫趙守拙,入門三年,練的是武當長拳,平日與冉正沒什麼往來。兩人行禮後,趙守拙搶步進身,一拳直取胸口。冉正腳下一錯,身子從拳鋒旁繞開,右手輕輕搭在他肘後。

  趙守拙只覺拳頭落空,急忙變招。冉正不退反進,左足斜插到他側後,肩頭輕輕一靠。

  趙守拙站立不穩,向前搶出三步。

  四下響起幾聲笑。

  趙守拙臉一紅,轉身再攻。這一次他不再直進,拳腳開合,護住身側。冉正仍不還手,只沿著他拳勢外緣遊走。十幾招後,趙守拙氣息漸亂,腳下露出一個空門。冉正看準時機,足尖一點,身子貼著他右臂滑入,五指在他腕上一扣。

  虎爪手。

  趙守拙手腕吃痛,木劍脫手落地。

  「承讓。」冉正鬆手退開。

  趙守拙怔了片刻,臉上紅意更重。他撿起木劍,低聲道:「我方才腳下打滑。」

  圍觀弟子又笑。冉正沒有接這句話,只退回原處。

  宋青書看了看兩人,道:「再拆三招。」

  

  趙守拙這回不敢搶快。他先把下盤扎穩,左掌護胸,木劍斜在身前,一步步向冉正逼近。這個打法笨些,卻比先前難纏。冉正繞了兩步,見他不再追身,便也停下,等他進門。

  第三步行到一半,趙守拙忽然出劍。劍走中路,掌隨劍後,分明是想借長拳逼他退開。冉正右足向後撤了半寸,叫劍尖先到,身體隨後從劍脊外側轉入。趙守拙左掌推來,他左臂一沉,順著掌緣向下一帶。

  這一帶不快,卻正落在趙守拙舊力將盡之時。

  趙守拙身體前傾,急忙收腳。冉正已到了他右側,五指在他肘彎輕輕一扣。勁力只入半分,趙守拙整條右臂便麻了一下,木劍再也抬不起來。

  「夠了。」宋青書道。

  趙守拙退下去時,仍盯著冉正的腳看了好幾眼。冉正聽見他低聲問旁人:「他方才到底是進,還是退?」

  第二場對的是使劍的弟子。對方劍法學得靈巧,見冉正步法古怪,便不與他硬拼,長劍連點他手腕與膝彎。冉正起初被逼得連退數步,圍觀弟子中已有人叫好。退到第七步,他忽然換了方向。

  不再繞大圈,只繞劍尖。

  劍尖每動一寸,他腳下便轉半寸。旁人看著,只覺他像被劍光逼得到處閃避;使劍弟子卻越打越心驚。明明劍鋒眼看要中,對方總在最後半分滑開,而且越滑越近。二十招後,冉正已貼近劍身內側,手掌輕輕一托,托在那人持劍手腕下方。

  長劍上揚,空門大開。

  冉正沒有乘勢擊胸,只收手道:「承讓。」

  那弟子愣了一下,隨即臉漲得通紅,抱劍退下。

  他退到場邊,仍有些不服氣:「你若真比我強,方才為何不刺?」

  冉正道:「劍已經起來了,不必再刺。」

  那弟子一時無言。旁人卻未必都懂。有人只看見冉正始終避讓,覺得勝得取巧;也有人看見他二十招里一步步逼近劍身,臉上笑意漸漸收了。武當弟子練的是正宗,忽然見一個後來者用斜步連過兩人,心裡總難免彆扭。


  兩連勝。

  這兩場贏得不算轟烈,沒有擊飛木劍,也沒有叫人倒地不起。可圍觀弟子裡已經有人變了臉色。半年前他們提起冉正,說的大多是「江邊來的」「會繞圈」「俞三師叔可憐他」,如今親眼見他連過兩人,那些舊話便不好再說出口。

  宋遠橋看向俞蓮舟:「你覺得如何?」

  「下盤很穩。」俞蓮舟道,「只是出手太少。」

  「他在等對手先亂。」

  「嗯。」俞蓮舟看著場中冉正,「這孩子知道自己力氣不足,所以不與人爭快。聰明是聰明,就怕聰明人遇見更聰明的。」

  宋遠橋沒有接話。

  不遠處,宋青書把兩人的對話聽在耳里。他握著名冊的手指微微一緊,很快又鬆開。

  冉正走回場邊,清風沖他擠眉弄眼,明月則把手攏在嘴邊,壓低聲音喊了聲「好」。冉正只朝他們點了點頭。他沒有多少得色。前兩場對手雖入門更久,內力卻未深,拳腳一急,章法便散。他能贏,只因比對方少犯錯。

  可少犯錯,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未必夠用。

  青石坪邊的議論聲大了些。有人說起他初上山時那圈怪步,有人提起俞三師叔收徒,也有人看向宋青書。宋青書臉上沒有表情,只低頭在名冊上寫了一筆。

  「下一場。」他道,「冉正,宋青書。」

  四周一靜。

  小比本沒有固定安排誰對誰,可宋青書身為三代首席,親自下場,旁人也不好說什麼。冉正看向他,宋青書已解下木劍,換了一柄與眾人相同的練習長劍。

  「點到即止。」宋遠橋在階上道。

  兩人齊聲應是。

  宋青書入場,先向冉正拱手。他比冉正高了大半個頭,肩背舒展,劍尖垂地,站在那裡便有一種正大堂皇的氣勢。

  「請。」

  冉正沒有搶攻。

  宋青書也不急。他腳步一踏,長劍平平刺出,正是武當劍法里最尋常的一式。可這一劍來得極穩,劍尖幾乎沒有半分顫動,直指冉正胸前要穴。

  冉正斜步避過。

  第二劍緊隨而至,劍鋒一轉,削向他手腕。冉正沉腕,腳下再轉。第三劍忽快,直刺小腹。三劍之間,沒有花巧,只有快、准、穩,一劍接著一劍,把冉正所有斜向退路都封在劍勢里。

  冉正心頭一凜。

  宋青書與前兩場對手不同。他不追人,只封路;不被圓步牽著走,只把劍擺在冉正必經之處。圓步最擅長讓對手落空,可宋青書每一劍都短,劍劍留有餘地,根本不給他借力反帶的機會。

  十招後,冉正已被逼到青石坪邊緣。

  圍觀弟子安靜下來。

  冉正忽然腳下一沉,身子沿著宋青書劍脊內側滑入,右手五指成爪,扣向他持劍手腕。宋青書似乎早等著這一下,左掌從劍下穿出,後發先至,拍在冉正肩頭。

  這一掌不重,卻恰好打斷他的重心。

  冉正倒退三步,還沒站穩,劍尖已停在喉前一寸。

  勝負已分。

  宋青書收劍,退後半步:「承讓。」

  青石坪邊靜了片刻,隨即響起喝彩。

  冉正摸了摸肩頭,那一掌勁力收得極好,只叫他氣息一亂,並未受傷。宋青書贏得乾淨,也沒有借勢傷人。

  「宋師兄劍法高明。」冉正道。

  宋青書看著他:「你步法不錯,可惜內力太淺。遇上前兩場的弟子,可以周旋;遇上真正練到家的人,繞得再巧,也進不了身。」

  這話說得不客氣,卻是實情。

  冉正點頭:「受教。」

  宋青書眉頭微動,似乎又準備說什麼。可見冉正神色平靜,終究沒有再說,轉身回到名冊旁。

  後頭還有幾場比試,冉正沒再看。他向宋遠橋行禮後,獨自回了松濤院。

  走出紫霄宮前,宋遠橋叫住他。

  「輸了便走?」

  冉正停步:「弟子回去想明白些。」

  「想不明白呢?」

  「再走三百圈。」

  宋遠橋看著他:「你倒是直率。」


  冉正不知這話是夸是責,只低頭聽著。

  宋遠橋道:「青書那一掌,你看清了嗎?」

  「看清了方向,沒看清用意。」

  「那你先別急著怨自己內力淺。」宋遠橋道,「他贏你的,不只是內力。」

  冉正一怔,抬頭時,宋遠橋已經轉身回殿。石階上陽光很淡,映著大殿飛檐,像一層冷金。那句話卻在他心裡沉了下去。

  內力之外,還有別的。

  他在回松濤院的路上想了許久,直到古松出現在院牆外,才隱約抓住一點頭緒。宋青書勝在不被他牽著走。對手不急,他的圓便少了借力之處;對手不追,他的步便只剩躲避。說到底,他過去的圈太依賴別人犯錯。

  一個人若總想著等別人錯,終究算不上真正的強。

  清風和明月趕來時,已在路上聽說了結果。清風本想安慰幾句,見冉正神色如常,反倒不知如何開口。

  「師弟,你莫往心裡去。」明月道,「宋師兄練武比你早,劍法又是三代第一,輸給他不算丟人。」

  「我知道。」

  「那你回來做甚麼?」

  「練功。」

  清風急了:「剛比完還練?」

  冉正脫下外袍,赤足站進古松下那道圈裡。

  青石坪上最後退的三步,在他腦海里一遍遍回放。宋青書那一掌並不快,快的是時機。對方沒有試圖在步法上勝過他,只是在他最得意的一瞬,用最簡單的一掌打斷了圓。

  圓也有破處。

  只要中軸被打斷,圈便會散。

  冉正一步一步走著,越走越慢。輸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輸在哪裡。過去兩年,他把太多心思放在如何讓對手落空,卻忘了對手若不出全力,落空也無從談起。宋青書劍劍留三分,他的圓步便像一拳打進綿里,找不到實處。

  一百圈後,天色暗了。

  清風提著燈籠出來,見他還走,忍不住勸:「明日再練罷。」

  「再走走。」

  二百圈後,月亮升起來。

  冉正肩頭被拍中的地方隱隱作痛。他沒有停。疼痛讓他更清楚地記住那一掌來的方向:它從他自以為得手的瞬間,從中軸與步法的縫隙里鑽進來。

  第二百九十九圈,他停了一瞬。

  古松下的泥圈黑沉沉的,邊緣被雪水浸得發亮。冉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腳,忽然覺得過去那些圈都走得太滿了。他總想著把對手圍在圈裡,卻沒想過,真正要圍住的也許是自己。

  第三百圈走完,他緩緩收勢。

  夜風穿院,松濤聲一陣高過一陣。冉正抬頭,看見雲散後的夜空,幾顆星子冷冷地懸在天邊。他輸得不難看,卻也輸得清楚。若今日對手要傷他,那一掌換成劍,自己早已倒下。

  原來所謂的圓,還缺一個心。

  冉正站在圓心,久久沒有回房。

  遠處紫霄宮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武當山沉入深夜。只有松濤院裡,一個十歲少年立在泥圈中央,肩頭帶傷,眼底卻比白日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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