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門十三劍只有十三招。
冉正翻開劍譜時,幾乎以為自己拿錯了。繞指柔劍七十二招,招名繁複,劍路曲折;這冊劍譜卻薄得可憐,每一頁只畫一劍,旁邊寥寥數行小字。十三招看下來,劍劍所指,都是腕側神門。
俞蓮舟道:「看不懂?」
「看得懂。」
「那便錯了。」
冉正抬頭。
俞蓮舟把劍譜合上:「這十三劍若只是劍劍刺神門,何須祖師親自創製?旁人拿劍往手腕亂刺,也能刺中。難的是對方不肯讓你刺。」
他把冉正帶到後殿坪。
場中站著一個木人,木人右臂以牛筋連著,能屈能轉。木人腕上點了一粒硃砂,正是神門穴所在。俞蓮舟隨手拔劍,第一劍直刺,木人手臂被劍風一帶,自然向後沉去,可劍尖仍點在硃砂上。第二劍橫削,木人腕部翻轉,劍尖跟著一轉,仍不落空。第三劍從下挑起,劍鋒貼著木人掌緣掠過,硃砂又中。
三劍使完,俞蓮舟收劍。
「看清了麼?」
「每一劍都先看手臂怎麼動。」
「還有呢?」
冉正回想片刻:「師伯的腳總比木人的腕先到。」
俞蓮舟點頭:「總算沒白練這幾年。神門十三劍,劍在神門,步在先機。你看見腕時,腕已經躲了;看見肩肘,才知腕會往哪裡去;看見腰胯,才知肩肘會如何帶。十三招各有來路,歸處只有一個。」
他讓冉正先試第一劍。
冉正拔劍出鞘,一劍直取木人腕側。劍尖將到,木人右臂被牛筋帶著向下一沉,他的劍跟著追去,點在硃砂下方半寸。
「慢了。」
第二劍,冉正腳先動,搶在木人沉臂之前落位。劍尖觸到硃砂邊緣,卻又用力稍重,木人手臂被刺得盪開。
「重了。」
第三劍,劍尖點到硃砂正中,牛筋一震,木人前臂垂下。
俞蓮舟道:「這一劍像樣。可你只看準了穴,還沒看準人。」
冉正不解:「穴在腕上。」
「腕在誰身上?」
冉正一怔。
俞蓮舟道:「木人不會怕,不會怒,不會變招。你今日點它百次,明日遇見真人,仍可能一劍也點不中。學這門劍,先學人。」
從這一日起,冉正每日多了一個去處:藥堂。
武當山上有弟子跌打損傷,都送到藥堂調理。老醫者姓程,平日少言,見冉正來,只當他被哪位師伯派來幫忙。冉正也不多說,替人燒水煮藥,給扭傷手臂的弟子纏布,看程醫者如何摸骨、順筋、理脈。
程醫者初時不管他。後來見他總盯著手腕看,問道:「你學劍?」
「學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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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劍看腕做什麼?」
「想看腕上的力從哪裡來。」
程醫者抬起一個扭傷弟子的手,指著腕後突起處:「從這裡看。筋在這裡,血從這裡過,力從臂上下來,過了這道彎,才到五指。傷得淺,疼幾日;傷得深,這隻手半年提不起劍。」
那弟子聽得臉色發白。
冉正卻看得很細。他在心裡把皮肉一層層剝開:骨為支撐,筋為牽引,血脈穿行其間,劍尖若只傷皮肉,不過一道小口;若準確壓住筋絡交匯之處,整條手臂的力都會被截住。神門穴便在這樣的地方。
這些話他不能說出口,只問:「若腕要躲,先動哪裡?」
程醫者道:「小臂。」
「小臂之前呢?」
「肘。」
「肘之前?」
「肩。」程醫者瞥他一眼,「你到底是學劍,還是學拆人?」
冉正認真道:「學不拆人。」
程醫者哼了一聲,不再理他。
冉正也不急著問。
藥堂里人來人往,看得久了,自然能看出門道。有個練刀弟子傷了右腕,初時不肯就醫,三日後整條小臂腫起,端碗都抖。程醫者把腫處推開,一邊上藥一邊罵:「筋扭了還硬撐,想叫這隻手廢掉?」
那弟子不服:「不過是扭了一下。」
「力從這裡過,腫一分,路便窄一分。」程醫者道,「你若再練,今日窄一分,明日窄一寸,等它徹底堵死,哭也遲了。」
冉正在一旁聽得入神。
他想到俞岱岩。師父四肢俱廢,便是許多條這樣的路被人同時折斷。過去他只知「傷筋動骨」,如今在藥堂看得多了,才知一身之力並非籠統的力氣,而是一段一段傳下來的。腳到膝,膝到胯,胯到腰,腰到肩,肩到肘,肘到腕,腕到指。任何一處斷了,後面的力便都無用。
又有個年幼弟子練劍時刺破掌心,哭得厲害。程醫者包紮時,冉正看見那隻小手仍能張合,只是不敢用力。程醫者道:「疼在肉,不在筋。你若叫他三日不握,他反倒會怕一輩子。」
於是程醫者讓那孩子每日握一塊軟木,從一分力到三分力,再到五分。冉正看著那孩子從抽泣到咬牙,再到能自己握住木劍,忽然明白治傷與練武原是一件事:都要知道身體能承受多少,又不能在它還未恢復時強逼。
這些東西,劍譜上不會寫。
他夜裡回房,用左手捏右腕,一點點試。按得太輕,沒有反應;稍重,五指發麻;偏上半分,麻意便散。他又讓清風按住自己肘後,再轉腕,果然腕上的力先弱一線。清風被他弄得害怕:「師弟,你莫不是要走火入魔?」
「我在找路。」
「找路找到自己的手上了?」
「別人的路,也得先從自己身上認。」
清風似懂非懂,只把他的手拿開:「你找路可以,別哪天把自己點壞了。」
冉正笑了笑,心裡卻記下這句話。神門十三劍能斷人腕力,自然也能傷自己。若不知輕重,劍未學全,先學會的是廢人。
半月後,冉正再回後殿坪。木人腕上的硃砂已經洗淡,他卻能一眼看出牛筋牽動之前,木肩會先偏半分。第一劍點星,第二劍追月,第三劍回鋒,三劍下來,木人手臂連續垂了三次。
俞蓮舟仍不滿意:「真人比木人多一口氣。」
於是清風倒了霉。
俞蓮舟命清風戴厚護腕,持木棍與冉正對練。護腕神門處縫了一枚銅錢,冉正須以劍尖點中銅錢,不可碰傷皮肉。起初清風站著不動,冉正十劍能中七劍。等清風開始揮棍,十劍便只剩兩三劍。後來清風學聰明了,故意把手臂藏在棍影后,冉正一劍貪快,劍尖擦過護腕邊緣,在他手背上劃出一道紅痕。
「停!」俞蓮舟喝道。
清風疼得直甩手。
冉正收劍請罪。
俞蓮舟看著他:「方才那一劍,你看見什麼了?」
「銅錢。」
「還有呢?」
冉正沉默。
「你看見銅錢,便沒看見他的手。」俞蓮舟道,「神門十三劍不是叫你去追穴,是叫你把人逼到穴不得不露的時候。追穴,劍落人後;逼人,劍等人來。」
這句話說完,俞蓮舟親自持劍下場。
他不攻,只讓冉正來點。第一劍,冉正斜步進身,劍尖直取神門。俞蓮舟手腕微沉,肩肘不動,整個人卻已向旁讓開半尺。第二劍,冉正改用柔劍,劍尖彎出小環,俞蓮舟手臂回收,劍鋒仍落空。第三劍,冉正忽然想起「白虹飲澗」,劍先向肘,半途折向腕側。
俞蓮舟眼中微亮,抬腕一格。
兩劍相觸,冉正的劍尖在俞蓮舟護腕前停住。
「這一劍有點意思。」俞蓮舟道,「可惜你心裡先想的是招,不是我。」
「弟子該看什麼?」
「看我為何要抬腕。」
冉正看著俞蓮舟的手。
俞蓮舟道:「我抬腕,是因你劍先向肘;劍先向肘,是因你想騙我收臂。你若能再早一步,看出我何時肯被你騙,何時不肯,才算學會第三劍。」
此後數月,俞蓮舟每十日只授一劍。
第一劍學直取,第二劍學橫截,第三劍學誘腕,第四劍學退步反點。每一劍都只有一線變化,可這一線里藏著十三種對應。對方沉腕如何,翻腕如何,棄劍如何,以左臂救右臂又如何。冉正初時總想記全,俞蓮舟卻只讓他練一種。
「記全會亂。」俞蓮舟道,「先練到不用想。」
為了練這「不用想」,冉正在古松下懸了十三條細線,線上各系一枚銅錢。風一吹,銅錢搖晃不定。他立在錢陣中,不許碰線,只許劍尖點錢。起初銅錢亂飛,劍尖十擊九空;後來他能從風聲里辨出銅錢將往何處去,一劍出時,錢停線穩。
清風看了幾次,悄悄對明月道:「我以後不跟他比劍了。」
「你本來就不跟他比。」
「我現在連木劍也不想拿。」
明月道:「你怕什麼,他有分寸。」
「分寸這種東西,等他沒了就遲了。」
冉正聽見,只當沒聽見。
練到第九劍時,俞蓮舟忽然把木劍丟給他:「不用劍尖,用劍脊。」
這一下比劍尖更難。劍尖點中銅錢,銅錢受力便停;劍脊要貼上晃動的銅錢,再把它帶穩,既不能撞飛,也不能纏線。冉正練了七日,銅錢仍常被打得亂轉。第八日,他忽然想起綿掌里的大圓小圓,劍脊先貼,腕間小環一帶,腳下大環半轉,銅錢順著劍身滑到末端,停住。
俞蓮舟在廊下看見,第一次沒有挑錯。
「劍脊也能點人。」他道,「若只想斷力,不必見血。你這一劍練出來,將來許多架便不必打到最後。」
冉正收劍:「弟子怕用錯。」
「怕用錯,就該練到不會錯。」俞蓮舟道,「武功沒有善惡,出手的人有。你師父讓你學不拆人,我今日也把這句話給你。神門十三劍最好的用處,不在刺中誰,而在叫人知道自己已輸,不必再輸一隻手。」
冉正鄭重應下。
第四年冬,冉正已能在同門試劍中連點數人。
陶安與他拆劍,十二招後被點在護腕銅錢上。趙守拙仗著力大,連劈七劍,逼得冉正連退,卻在第八劍上手腕一麻,木劍落地。清風如今學乖,見冉正劍尖一彎便抱頭跳開,口中直叫不打了。
消息傳到三代弟子耳中,漸漸再沒人願意在護腕上縫銅錢。有人私下說,冉正的劍邪,眼睛專往人手腕上鑽;也有人說,那是祖師親傳的神門十三劍,不能叫邪。
宋青書聽見過一次,只道:「劍是正道,人別走邪路就行。」
話傳到冉正耳中,他沒有辯。
這年臘月,宋青書與冉正試了一回劍。
兩人都用木劍,場外沒有旁人。宋青書第一劍便逼他退三步,第二劍壓他劍脊,第三劍直取中門。冉正以柔劍迴環,腳下踏開八方位,好容易尋到一個空隙,劍尖點向宋青書右腕神門。
劍到半途,宋青書手腕忽然一翻。
冉正只覺劍尖一空,宋青書五指仍穩穩握劍,木劍已壓在他肩上。
「看見沒有?」宋青書道,「我也會讓人看神門。」
冉正收劍:「師兄故意露的?」
「你看出來,才算沒白學。」宋青書收劍入鞘,「神門十三劍劍劍斷人手腕,遇上下盤比你弱的,夠用。遇上知道你要刺哪裡的人,你那一點准,便是別人手裡的餌。」
冉正心中微震。
這一戰後,他把十三劍每一劍的落點重新畫在地上。第一劍從何方進,第二劍從何方轉,第三劍何處埋伏,第四劍何處收束。畫著畫著,他發現十三劍不只劍尖有落點,腳下也有十三個落位。
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方輪轉,有些方位重複,有些方位空缺。十三劍拆開看,劍劍刺神門;連起來看,腳步竟在暗暗排布一張圖。
那夜松濤院落雪。
冉正披著外衣,在泥地里把十三個落位一一點出。雪落在劍痕里,積成細小的白點。他蹲在圖前,看了很久。
十三劍的落點之間,缺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