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一夜。
冉正蹲在松濤院的泥地里,看著十三個劍步落點,指尖凍得發木。那些落點白日裡看著清楚,到了夜裡被雪一蓋,反倒更分明。十三處白點圍成一個缺邊的圓,乾位有三點,坤位有兩點,坎離各一,艮兌之間卻空出一條斜路。
他起身,以劍尖代腳,試著把那條斜路補上。
第一腳從坤入艮,第二腳由艮轉兌,第三步本該落到乾位,可腳下一錯,膝胯便被擰住。冉正強行轉過去,整個人斜斜摔在雪裡,劍尖在泥地上劃出一條長痕。
他坐起來,拍去肩上雪,盯著那條長痕看了半晌。
缺的那一塊,不在劍上。
十三劍每一劍都有路,繞指柔劍每一環也有路,綿掌大小圓仍能接上。可這些路連在一起,仍差一個能叫它們同時成立的來處。那來處不在武當劍譜里。
冉正回房,從舊木匣里取出那冊家傳殘篇。
殘篇紙頁發黃,邊角被油布磨得起毛。三式圖譜早已被他翻爛,青龍探爪、游身擰翻、白蛇伏草,每一式旁都有父親當年留下的粗筆批註。過去他總把這三式當招看,如今再看,忽然發覺圖譜上的腳步比手影更多。每一式手足之間,都有幾個沒有寫明的小點,像被人撕去了註解,只留下落腳的痕跡。
他把殘篇攤在燈下,又取過白日畫出的十三劍落點。兩張圖一舊一新,筆法全然不同,可有三處落點幾乎重合。
冉正呼吸一滯。
窗外雪聲簌簌。他把兩張圖疊在一處,對著燈光看。家傳三式的斜步,恰好填進十三劍艮兌之間那條空路;而十三劍的乾位三落點,又補上了家傳「游身擰翻」里始終說不清的三個轉身。
這一刻,他再也坐不住了。
冉正抱起兩張圖,冒著雪去見俞岱岩。
道童已要熄燈,見他滿身是雪,吃了一驚。屋中俞岱岩還未睡,聽見動靜,命道童把炭盆撥旺,又讓人把冉正肩上的雪掃去。
「師父。」冉正把兩張圖攤在小几上,「弟子可能找錯路了。」
俞岱岩目光落在圖上:「說。」
冉正把十三劍落點、家傳三式和那條缺口一一說了。他說得急,有幾處前後顛倒,俞岱岩沒有打斷。直到他住口,屋中只剩炭火輕響。
「你方才說找錯路。」俞岱岩道,「哪裡錯?」
「弟子從前把家傳三式當招,把十三劍也當招。可它們合在一處,不像兩套招,倒像同一張圖被人從中間撕開。」
「撕開後,各藏一半?」
「是。」
俞岱岩看著圖,眼底映著炭火:「若是一張圖,圖心在哪裡?」
冉正一怔。
他只看見缺口,卻沒想過圖心。八方位圍成一圈,圈若無心,仍是散的。北斗圓心、綿掌中環、神門劍步,所有東西在這一瞬都往那一點收去。
「中軸。」冉正道。
「圖心裡有什麼?」
「我。」
俞岱岩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明日試給我看。」
第二日雪停,冉正在松濤院重新畫了一個大圓。
圓中先點八方,再點十三劍步,最後把家傳三式的小落點填進去。清風、明月站在一旁,看他拿劍尖在泥地里點來點去,看了半日也沒看明白。
「師弟,你這圖到底給誰走?」清風問。
「給我。」
「那我們看什麼?」
「看我錯在哪裡。」
明月笑道:「這倒容易。」
冉正從乾位起步,先走神門第一劍,腳落乾;接第三劍,轉坎;再以家傳游身擰翻補入艮兌空路。走到第五步,果然又在同一處卡住。他停下,換從坤位起,仍卡在艮兌之間。
清風道:「這裡是不是本就不能走?」
「能走。」冉正看著泥地,「是我走錯了。」
他把十三劍譜翻到第三劍,又把殘篇翻至「白蛇伏草」。兩處的圖線都向斜下收,可劍譜收在腳跟,殘篇收在胯。過去他總讓腳先搶,胯跟不上,到了這裡便擰死。
冉正放下劍,空手走了三遍。
第一遍仍卡。第二遍他先松胯,腳落得慢了,卻能過去。第三遍,他由艮入兌,腳尖不搶,腰胯先轉,身體忽然順著那條空路滑了過去。
明月叫了一聲:「通了!」
冉正沒有停,順勢接神門第五劍,劍尖點向空氣。劍到,腳到,氣也到。那一瞬,十三劍、家傳三式和八方位第一次沒有互相打架。
俞岱岩被道童抬到廊下,遠遠看著。
冉正又走了一遍。這一遍更快,乾起,坤收,震位斜入,巽位回身。走到坎離之間時,他不再強記劍招,只讓中軸穩住,腳隨身轉。十三劍的落點、柔劍的大環、綿掌的小圓,一樣一樣掛進那八個方位里。
收勢時,院中無人說話。
俞岱岩問:「多少種走法?」
冉正喘著氣,在心裡數了一遍:「八方,每一方有八種變化。」
「八八多少?」
「六十四。」
「記下來。」
這一記,便記了七日。
第一日,冉正只記乾位。乾位八變里,有三種來自神門劍步,兩種來自繞指柔劍,一種來自家傳「青龍探爪」,剩下兩種是他從泥圈裡走出來的舊步子。寫在紙上時,他按先後排列,第二日一走,第三變與第七變竟然重了一處。
清風蹲在旁看了半日:「不都是從這兒到那兒?」
「到的地方一樣,來路不同。」
「那有甚麼分別?」
冉正讓清風拿木棍站在圓心。第三變從正面進,棍剛抬,冉正已經貼到外側;第七變先退半步,看似讓開,棍勢追出後才從斜門回切。清風挨了兩回,才摸著肩道:「確有分別。」
第二日記坤位。坤位多收勢,冉正起初寫得極少,只有五變。俞岱岩在廊下看了一回,問他:「收只能退?」
冉正怔住。
他把「收」字想了半夜。過去總以為收是把力收回來,腳步自然向後;可綿掌里卸到極處要還,神門劍里也有退步反點。收可以退,也可以進;可以停,也可以轉。第三日,他把坤位重新拆出八變,其中一變竟是向前的。
趙守拙來看熱鬧,見他寫在紙上的「坤位進三」,嗤笑道:「坤位還能進?你這八卦是自己封的罷。」
冉正道:「你站這裡。」
趙守拙依言站入坤位。冉正從他正面進,第一步走直,第二步忽然沉胯,整個人從他身側轉入坤位。趙守拙揮拳時,冉正已在第三步上停住,劍柄正抵著他腰側。
「這算什麼?」趙守拙不服。
「坤位進三。」
「胡說,明明是你繞到我背後。」
「背後是哪裡,要看我從哪裡來。」
趙守拙聽得糊塗,抓著頭走了。
第三日、第四日,冉正記震巽。震位要快,巽位要活。快不是搶,活也不是飄。他把神門十三劍的進退寫在震位,把繞指柔劍的迴環寫在巽位。走到第七變時,劍尖與腳步始終差半息,夜裡他獨自在院中練到三更,才發現問題出在呼吸。呼氣時劍可出,吸氣時腳要換,若想著呼吸,腳下便慢。到後來,他不記呼吸,只記腳底一沉,氣自然跟上。
第五日記坎離。坎位低,離位高;一個涉水,一個避火。冉正想起漢水,想起雪地,想起後山澗邊的風,把這幾處舊經歷一併寫進去。第六日記艮兌,這一處最難,也是十三劍與家傳殘篇最初接上的地方。他來回走了百遍,膝蓋酸得下樓都疼,仍不敢省。
練坎位那日,他叫明月把半盆水潑在泥地上。水滲進土裡,腳下立時濕滑。冉正按紙上的坎位八變去走,第三變便險些摔倒。明月要再來一盆,他搖頭,先赤足在濕泥邊站了半晌。腳底足弓如何貼地,腳趾如何收,膝胯如何不跟泥水較勁,他一處一處試。等再走時,腳步比先前更慢,卻沒有再滑。
「坎位不是低處。」他道,「是水會叫人心裡先急。」
明月聽得撓頭:「泥就是泥,怎麼又成水了?」
冉正沒有解釋。他在紙上把「坎位低進」塗去,改寫成「坎位沉進」。一字之差,第三變便順了。
練離位時正逢大風。院中燈影亂晃,冉正盯著燈焰看了一陣,忽然明白離位之高處不在跳起,而在火勢向上時先留根。他把神門劍里兩記上挑放入離位,又把繞指柔劍的一次迴環收在第五變,腳下始終不離中軸太遠。走到第八變,劍尖被風吹得一偏,他卻不追劍,先穩腰胯。劍尖晃過半寸,自己又回到了線里。
艮兌兩日最磨人。艮如山止,兌如澤悅,一止一受,看似相背。冉正從前總在這裡擰胯,便是因為把止當作死停,把受當作硬讓。第六夜,他在廊下坐到三更,想起俞岱岩教他說「卸到極處,須能收」,忽然起身入圈。由艮入兌時,他不再把力停死,只讓中軸立住;由兌回艮時,也不再一味順受,而在受力盡頭留半分回意。那條卡了他數月的斜路,終於在雪泥里連成一線。
白日冉正在泥地里走,夜裡回房寫在紙上。每一種變化都要能走、能停、能接劍,不能只寫在紙上好看。乾位八變,坤位八變,震巽坎離艮兌各八變。有的來自神門十三劍,有的來自繞指柔劍,有的來自家傳三式,還有的只是他自己摔出來的一小步。
第七夜,他終於把六十四種走法收束成六十四字。
紙上寫著:
乾起坤收震巽開門,
坎離相濟艮兌來回。
進退隨身中軸自轉,
左環右繞踏斜門來。
手隨身動腳先落穩,
氣沉腰轉膝不抬高。
逢直化曲逢剛繞行,
八八歸圓中軸自在。
冉正寫完,自己先讀了七遍。字不算雅,有些地方甚至有些拙,可每一個字都對應一處腳步。他把原先的十六字口訣寫在旁邊:
趟泥走轉,擰腰坐胯,避正打斜,以圓破直。
十六字是根,六十四字是枝葉。根還在,枝葉終於長出來。
他沒有立刻去見俞岱岩。
寫成的口訣還要再過腳。冉正把紙放在廊下,按八句逐句走。走到「坎離相濟艮兌來回」,第三變與第五變接不上;他把「來回」兩個字塗了,換成「回還」,走一遍,仍澀。又換回「來回」,改腳下落點,才通。
走到「氣沉腰轉膝不抬高」,他故意把膝抬高了半寸,果然在震位變巽位時內息一浮,劍尖跟著發飄。於是這句留下,一字不改。
最難的是最後一句。「八八歸圓中軸自在」寫在紙上容易,走到第六十四變時,人已經忘了起始在哪。冉正連走三遍,都在最後一步偏出圓心。第四遍,他閉上眼,從最初那道泥圈想起,想到北斗,想到青石坪,想到長拳的直、綿掌的雙圓、柔劍的雙環、神門十三劍的落點,最後腳步忽然一松,落回中軸。
劍尖垂下,圓痕正好閉合。
清風在廊下看得直搓胳膊:「明明看你走了那麼多步,怎麼又回到原地了?」
冉正看著腳下:「因為路是圓的。」
「圓的路走久了,不還是在原地?」
「人不在原地。」
清風聽不懂,也懶得再問。
冉正這才把圖紙收起。六十四字從紙上走到了身上,又從身上回到紙上。他知道,如今可以給師父看了。
他拿著圖與口訣去見俞岱岩。
夜已深,屋中燈還亮著。道童把圖紙一張張展開,鋪在俞岱岩面前的矮几上。第一張是八方位,第二張是十三劍落點,第三張是家傳三式殘圖,第四張才是六十四字走位法。
俞岱岩看得極慢。
他不能伸手去翻,道童便守在一旁,等他目光停留夠了,才換下一張。冉正站在燈影外,心中比與人拆招時更緊。
許久,俞岱岩道:「你父親當年只教你十六字?」
「是。」
「有沒有圖?」
「只有三式殘譜。圖不全。」
「你如今把八方補出來了。」
「只補出一半。」冉正道,「弟子按武當劍步和家傳落點,能走到六十四變。可這些變化為何這樣走,仍說不清。乾為何起,坤為何收,坎離為何相濟,弟子只是照著腳印補路,不知造路的人心裡想的是什麼。」
俞岱岩目光移到那張殘圖上。
炭盆里的火低下去,紙頁邊緣被燈照得發黃。那三式圖譜殘缺多年,第一次被放進一張完整的八方位圖里。殘缺處非但沒有被遮住,反而更刺眼。
「十六字教你走,六十四字叫你知道自己能走到哪裡。」俞岱岩緩緩道,「可真正叫這張圖活起來的東西,還不在這裡。」
冉正低聲問:「缺的是什麼?」
屋中靜得能聽見燈芯偶爾爆開的輕響。冉正看著師父,忽然覺得那個答案離自己很近,又遠得可怕。六十四字已經能走,能變,能接劍,可若不知本源,走得越久,越可能只是把殘缺練得熟練。
終於,俞岱岩抬起眼。
「你家傳的不是殘招,是殘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