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字走位法一成,冉正先閉門走了三日。
第一日走乾、坤、震、巽,第二日走坎、離、艮、兌,第三日把八方打亂,由清風隨手抽籤。抽到哪一位,他便從哪一位起;抽到哪一變,他便走哪一變。六十四變走亂後,腳步非但沒有散,反而比先前更穩。
第三日傍晚,俞岱岩命道童把他抬到松濤院。
冉正在古松下完整走了一遍。
起腳時,雪泥鬆軟,腳印淺而亂;走到三十二變後,腳下已不見遲疑。每一步落下,都像早就在泥里等好。乾位的直、坤位的沉、震位的快、巽位的活,坎離艮兌各有來去。神門十三劍的落點藏在其中,繞指柔劍的雙環藏在其中,綿掌的吞吐也藏在其中。
收勢時,冉正仍站在圓心。
清風看得忘了說話,半晌才道:「這便成了?」
冉正道:「能走了。」
「能走還不成?」
「能走只是我認得路。遇敵時,敵人未必肯照我的路來。」
俞岱岩在廊下道:「說得好。圖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如今只是把圖踩熟,離能用還差一層。」
冉正行禮:「弟子明白。」
俞岱岩又命他走到廊下,把六十四字逐句背來。背到「左環右繞踏斜門來」時,俞岱岩問:「斜門是誰的門?」
「對手露出來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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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對手不露呢?」
「我先動,引他露。」
「若他不動?」
「我便等。」
「等不到呢?」
冉正沉默片刻:「那便換路。」
「若六十四路都換盡呢?」
冉正這次想了更久:「說明弟子圖還不夠大。」
俞岱岩終於點頭:「記住這句話。圖越大,越要承認自己小。你如今六十四變初成,最容易犯的病,便是看見誰都往圖里裝。人不是木樁,裝不下時,錯的是圖,不是人。」
冉正把這句話記下。
臨走時,俞岱岩又道:「還有一樁。你這套東西,旁人未必學得會。學不會,便會說你不肯教;你若教得太急,又會害他們傷了膝胯。往後同門問起,少說名目,多教根基。根基沒人愛學,卻不會害人。」
話雖如此,六十四字一成,還是在三代弟子中傳開了。
先是趙守拙把「坤位進三」說給旁人聽,說得眉飛色舞;又有弟子看見冉正在雪泥中連轉數十步,腳印竟能圍成一個整圓。越傳越玄,到後來,竟有人說冉正得了張三丰私下所授,創出一套武當從未有過的八卦步法。
風聲傳到俞蓮舟耳中,冉正被叫去後殿。
後殿裡只有俞蓮舟一人。劍譜攤在案上,旁邊放著冉正畫過的六十四字圖。冉正一見,便知是同門抄出去的副本,心中不由一緊。
「這是你的圖?」俞蓮舟問。
「是。」
「誰許你把神門十三劍拆進去?」
冉正低頭:「弟子沒有私傳劍招,只記了腳下落位。」
「落位不是劍法?」
「是劍法的一半。」
「既然知道,還敢畫?」
冉正沉默。
俞蓮舟看著他:「抬頭。」
冉正抬頭。
「若今日是旁人拿這張圖出去,說自己會神門十三劍,你當如何?」
「弟子會阻止。」
「你自己畫出去,便不算外傳?」
冉正背上生出寒意。
他從前只想著把路走通,卻沒想過路一旦落在紙上,便可能被別人拿去。六十四字里有神門劍步,有武當劍理,即便不是完整劍譜,也不該隨意流傳。
「弟子錯了。」冉正道。
俞蓮舟把圖推到他面前:「錯在哪裡?」
「弟子把武當劍法與家傳殘圖混寫,沒有先稟明師門。」
「還有。」
「弟子只顧自己走通,沒有想過旁人拿到圖,會照著亂練。」
「還有。」
冉正想了許久:「弟子把成法看得太重,忘了規矩也是護人的。」
俞蓮舟臉色稍緩。
「圖留下,我親自收著。往後你要畫,可以畫;畫完先給岱岩看,再給我看。不得私下傳給同門,更不得帶下山。」
「是。」
「還有。」俞蓮舟道,「別人問你六十四字,你如何答?」
「先教泥圈。」
「若他們不肯學?」
「那便不教。」
俞蓮舟點頭:「你這東西,不是人人能走。強教,是害人;藏得太深,又招怨。以後有人問,你只教趟泥走轉四字。四字肯學一年,再談後面。」
冉正鄭重應下。
從後殿出來,雪還在下。他回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張圖,忽然明白師父為何說「圖是死的,人是活的」。圖能叫路清楚,也能叫人誤以為拿到圖便拿到路。真正難的,仍在腳下。
這日會課後,幾個年輕弟子攔住冉正。
為首的是方敬亭,平日與宋青書走得近。他拱手道:「冉師弟,聽說你把神門十三劍走出了六十四種變化,可否教教我們?」
冉正道:「六十四字不是劍招,是走位。你們若要學,得先從泥圈走起。」
方敬亭問:「泥圈走多久?」
「我走了六年。」
眾人臉色都變了。
另一人道:「我們只是問你怎麼變,誰讓你教我們走六年?」
「不會走,便變不了。」冉正道,「腳跟沒有泥,六十四字背下來也沒用。」
這話是實話,聽在眾人耳中卻像推託。
方敬亭笑了笑:「冉師弟如今得了祖師青眼,自然看不起我們這些笨人。可大家都是同門,你藏私也不必說得這麼冠冕。」
冉正皺眉:「我沒有藏私。」
「那你現在教我。」
「我教。」冉正走到場中,在雪地上點出八方,「你先站乾位。」
方敬亭站過去。
「腳跟著線走,胯先松,膝不可抬——」
話未說完,方敬亭已經照線走了三步。第四步膝一擰,身子險些撞上旁邊的木欄。旁人鬨笑一聲,他臉上頓時掛不住。
「這算什麼步法?」他惱道,「比尋常拳架還彆扭。」
冉正道:「你膝胯太緊,先練三個月趟泥。」
「三個月?」方敬亭冷笑,「你自己練出來的東西,便說別人要三個月。宋師兄當年學神門劍,也沒見你這些講究。」
周圍弟子漸漸圍攏過來。
冉正看著雪地上凌亂的腳印,忽然意識到,這件事很難說得清。六十四字在他腳下是路,在旁人腳下只是幾條線。沒有多年泥圈打底,那些線確實毫無用處。可他若照實說,便成了藏私;若不照實說,便是騙人。
正僵著,宋青書從廊下走來。
眾人立刻讓開。
方敬亭搶先道:「宋師兄,冉師弟說他創了六十四種走位,卻不肯教我們。」
宋青書看向冉正:「你創的?」
「是我拼出來的。」
「用武當的神門十三劍,拼你家傳的殘招?」
這句話一出,場中安靜了。
冉正抬眼:「是。」
宋青書走到雪圖前,低頭看了看八方落點。他看了一陣,伸腳踏上乾位,又轉向坎位,最後停在艮兌之間。冉正心中微動。宋青書只看了片刻,便找到了最難的那一處。
「這裡是誰教你的?」宋青書問。
「自己走出來的。」
「摔過幾次?」
「許多次。」
宋青書沒有再問。他抽出木劍,拋給冉正,又取下自己的劍鞘,連劍帶鞘握在手中。
「既然成了,就接我十劍。」
冉正握住木劍:「請師兄指教。」
眾人立刻退開。
第一劍,宋青書直取中門。冉正從乾位轉坤,劍隨身走,繞向外側。第二劍,宋青書不等他站穩,劍鞘斜挑,正截在他由坤入震的路上。冉正腳下一沉,改走第七變,從劍鞘旁擦過去。
第三劍、第四劍,宋青書越來越快。冉正六十四變連走,竟一一避開。圍觀眾人起先還低聲議論,後來都看得屏住氣。到第七劍時,冉正已從艮兌之間穿過,劍尖反點宋青書腕側。
宋青書手腕微翻,正是上次破他神門劍的法子。
冉正這次沒有追穴。他腳下半步踏兌,劍脊收回,改點宋青書肘後。宋青書目光一凜,劍鞘橫壓,兩劍相交,冉正被震得連退三步。
第八劍,宋青書不再留手。
劍鞘破空,直壓肩頭。冉正以坤位沉轉,卸去三分,仍被壓得膝彎一低。第九劍追到,冉正連走坎離兩變,好容易繞開,腳下泥雪卻一滑,身形露了半線。第十劍隨即落下,劍鞘停在他咽喉前一寸。
場中無聲。
宋青書收劍:「十劍,你輸了。」
冉正喘息未定:「是。」
「但你第八劍才落下風。」宋青書看著他,「你這步法,不是胡鬧。」
眾人一怔。
方敬亭急道:「宋師兄……」
宋青書轉身看他:「你若能在十劍里走到第七變,再去問他為何教不了。」
方敬亭臉上青白交錯,不敢再說。
冉正心中剛生出一點感激,便聽宋青書又道:「但你也記住。步法再巧,功力不足,終究要輸。你今日能接我十劍,是我未出全力,不是你的六十四字已無敵。」
冉正垂劍:「弟子知道。」
宋青書看了他片刻,忽道:「以後少讓旁人圍著你轉。武當有武當的規矩,不是你一個人畫圖的地方。」
他轉身離去。
人群也隨之散了。
方敬亭追上去,低聲道:「宋師兄,你真覺得他那些步子有用?」
宋青書沒有停:「你若沒用,怎會一劍也逼不出來?」
方敬亭臉色一僵。
「可他一個漁家子,憑什麼……」
「憑什麼?」宋青書忽然停下,轉身看他,「憑他六歲開始在泥里走,憑他練長拳時一日五十遍,憑他被二師伯打倒後還會再來。你問憑什麼之前,先問自己今日練了幾遍劍。」
方敬亭被訓得不敢抬頭。
宋青書說完,心裡卻沒有半分痛快。
他知道冉正沒有藏私。方才那張雪圖,別人看不懂,他看得懂;那確實不是一句話能教的東西。可是越看得懂,越難受。六年泥圈,五十遍長拳,三百圈雪夜,這些事他並非不知道。正因知道,才不得不承認那個漁家子是一步一步追上來的。
宋青書回到自己院中,把木劍放在石桌上。
劍脊與冉正木劍相擊之處,還留著一道淺淺白痕。他盯著那道痕看了許久,忽然想起多年前漢水邊那個小孩。那時他站在武當山門內,看對方像看一隻誤入高門的雀鳥。如今那隻雀鳥沒有飛走,反而在山裡踩出了一條路。
他把木劍收回架上,手掌在劍柄上停了一停。
「還差得遠。」他低聲道。
不知是在說冉正,還是在說自己。
從那以後,練武場上的氣氛變了。
過去還有人願與冉正搭手,如今弟子們見他走來,要麼收劍,要麼轉身去別處。清風明月仍肯陪他,可正式會課時,二人常被值守師兄分去別組。陶安想與他對練,也被方敬亭一句「你想學他那套邪門走位麼」攔了回去。
冉正並不辯解。
每日五更,他仍在古松下走圈。六十四字走完後,再走一遍十六字。天邊漸亮,松針上的霜一點點化成水,滴進泥里。
這日會課,弟子們兩兩分組。冉正站在場邊,從頭等到尾。
沒有人走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