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年開春,俞岱岩把冉正叫到屋中。
桌上放著一冊刀譜,封皮比神門劍譜更舊,邊緣已磨出毛口。道童把刀譜展開時,冉正看見第一頁上畫著一柄單刀。刀身不彎,刀尖微翹,旁邊只有四個字:玄虛刀法。
「這是我入門後學的刀。」俞岱岩道,「也是我受傷前,用得最久的一門刀。」
冉正心中一肅。
他知道師父年輕時曾奉師命下山,誅殺惡盜。那些事武當弟子私下提過許多次,可俞岱岩自己從不多說。今日他主動提起,顯然不是只教一路刀法那麼簡單。
「刀和劍不同。」俞岱岩道,「劍可走巧,刀不行。劍尖一顫,能有三處變化;刀若也這樣,手腕先亂。刀要有去意,一出便要知道落在哪裡。玄虛二字,不在花哨,在虛實。虛是給敵人看的,實是留給自己的。」
冉正問:「師父當年用這刀,殺過人麼?」
屋中靜了一瞬。
俞岱岩看著他:「殺過。」
「怕麼?」
「第一次怕,第二次也怕。後來知道怕沒有用,便要更小心。」俞岱岩道,「學刀之前,你先記住這個。刀比劍重,比劍直,也比劍更容易叫人死。你若只是想多學一門武藝,這刀可以不學。」
冉正沉默良久,鄭重跪下:「弟子想學,也想學何時不用。」
俞岱岩點了點頭,命道童把刀譜遞到他面前。
第一式,劈山。
冉正拿著木刀,在松濤院試了三日。
這一式說來簡單,起手,進步,落刀。可他每次進步,腳下總不自覺向斜里走。刀本該直落,身子一斜,刀鋒便偏。第三日,俞岱岩在廊下看完,忽然道:「你在躲什麼?」
冉正停住:「弟子沒有躲。」
「你的腳在躲。」
冉正低頭,看見自己的腳印果然繞過中線,在木樁左側落成一個半圓。
「八卦步練久了,遇事先想斜。」俞岱岩道,「這不是錯。可刀若也先想斜,便沒有刀了。直路不是不能走,是你要知道何時該直。」
冉正想起長拳。那年俞蓮舟也曾說,正架不是錯,錯在不知換。如今到了刀上,道理又倒過來:斜步不是錯,錯在不敢直。
第四日,他不再繞木樁。
起腳,落步,劈刀。木刀直直落下,砸在樁頂,震得虎口發麻。俞岱岩仍不滿意:「力斷了。」
第二遍,刀落得更重,木樁頂裂了一線,冉正卻連退半步才站穩。
「人斷了。」
第三遍,他先沉腰,再落腳,刀隨身下。木刀劈入樁頂半寸,手腕卻扭了一下。
「刀斷了。」
冉正苦笑:「總有一處斷。」
「所以叫練。」
俞岱岩的聲音不重:「你在漢水走泥圈時,每一步都斷過。如今不過換了一柄刀。把刀當成腳後那一線,別當成手上的東西。」
刀當成腳後那一線。
冉正把這句話想了半夜。
過去他用劍,劍尖像圓上的一根針,走到哪裡,圓便在哪裡。刀不同。刀一落,便要叫整條路上的力都到。腳到,膝到,胯到,腰到,肩到,臂到,最後刀才到。若只把它握在手裡,刀便只是一截木頭;若把它接在腳底,刀便成了那條直路的盡頭。
第五日起,冉正改練走刀。
院中擺著七根木樁,樁與樁之間連成一條斜線。他從第一樁前走過,不繞,不轉,只按六十四字里的直變前行。每過一樁,劈一刀。起初走到第三樁,氣便急;到第五樁,刀便飄。七樁劈完,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清風在旁看得稀奇:「你不是最會繞麼,今日怎麼走直了?」
「練刀。」
「刀不也能繞?」
「能繞,但刀不能先繞。」
清風聽不懂,撿起木刀自己也劈了一下。木刀砸在樁上,震得他齜牙咧嘴:「這玩意兒誰愛練誰練。」
冉正笑了笑,繼續走。
練到第七日,冉正右手虎口裂了。
木刀沒有鋒,磨久了仍能破皮。清風給他找來布條纏手,勸他歇兩日。冉正嘴上答應,第二日仍去了古松下。布條很快被血浸透,他換了一隻手練架,單手仍舊走那七根木樁。
俞岱岩知道後,把他叫到廊下。
「你覺得勤能補拙?」
冉正低頭:「弟子只是覺得,斷的地方還沒接上。」
「接上之前,先把手練廢?」
冉正不敢答。
俞岱岩看著他的手:「我年輕時也這麼想過。那時總怕慢,怕同門走在前頭,怕師父覺得自己不成器。後來下山,遇見一個使雙鉤的惡人,我本可以退半步再進,偏偏不肯退。雙鉤咬進腿里,我仍把刀送出去。」
冉正抬起頭。
「那一戰我贏了。」俞岱岩道,「回來後躺了十七日。十七日裡我每天都在想,若當時退了半步,會不會不必受這傷?答案是會。可我那時不願想。」
「師父後悔麼?」
「不後悔殺他,後悔不該把自己也當成刀。」俞岱岩看著他,「刀落下去,可以斷。人落下去,要知道回來。你若連養傷都學不會,下山後早晚把自己用壞。」
冉正鄭重應下。
此後三日,他沒有碰刀,只跟著程醫者換藥。第四日再握木刀,虎口仍疼,他便把力減到七分。奇怪的是,七分力走出七樁,刀路反而比十分力更順。第五日,他再試著加到九分,才發現過去許多力其實耗在肩臂,不在刀上。
一個月後,俞岱岩又教他第二式,玄門斷水。
這一式是橫刀。起刀時看似橫掃,刀至中途,手腕內旋,刀刃忽然改向,由橫轉斜。冉正一見便覺得親切,這裡面有綿掌小圓,也有柔劍迴環。可他一用腳下大環配合,刀勢便散了。俞岱岩看後道:「你又把刀當劍了。」
「刀里有圓。」
「有圓,也不能繞人走。」俞岱岩道,「這刀的圓在腕里,不在腳下。腳下若再繞,便是兩個圓打架。」
「那腳下該走什麼?」
「外旋。」
冉正不解。
俞岱岩命道童取來兩根木棍,一根橫放,一根豎放。橫棍代表刀路,豎棍代表人路。冉正看了片刻,漸漸明白。
人走外旋,刀走內旋。身體繞到對手外側,刀卻不跟著繞遠,而是在腕臂之間轉過半圈,仍舊取最近的一線。外面的圓負責叫人到,裡面的圓負責叫刀變。兩旋相合,刀便不必追著人跑。
他開始試內外雙旋。
第一遍,外旋太快,刀未及變向,人已出了位。第二遍,內旋太急,手腕擰痛,刀背拍在木樁上。第三遍,兩旋勉強相合,刀鋒卻慢了半息,木樁上的麻繩只被割開一絲。
俞岱岩看得極細:「刀落後了。」
「弟子怕傷腕。」
「怕傷腕,刀便傷不了人。外旋先落,內旋後發。記住,刀光要在人後。」
刀光在人後。
這四個字有些怪。冉正又走了幾遍,才漸漸明白。敵人先看見的是他的人,人已繞到側後;等敵人轉身追人時,刀才從內旋里出來。刀不是在人前開路,而是在人鋪好的路上最後落下。
這一夜,他在古松下掛了三條麻繩。
第一條在正面,第二條在側面,第三條在背後。冉正走外旋,從第一條前掠過,腳到第二方位,手腕內旋,木刀橫掃。刀鋒只碰到第二條麻繩,沒有割斷。
再來。
第二遍,木刀從第二條麻繩旁擦過,碰到第三條。
再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山風穿過松針,月色落在泥圈裡。冉正腳步漸沉,手腕卻漸活。忽然一刀過去,第一條麻繩未動,第二條輕輕盪開,第三條應聲而斷。
木刀停在半空。
冉正站在原地,聽著麻繩落地的一聲輕響,久久沒有動。
他沒有立刻再掛第四條。
這一刀成了,靠的不只是手快。方才他先從乾位起,外旋踏過坎、離兩位,身體把三條麻繩的先後次序騙亂,腕間內旋才找到第三條。若敵人站在繩後,腳步未必肯照這個次序來。冉正把麻繩重新系好,又換了一個方位。
這一次從坤起。
外旋先落,內旋後發。木刀走到第三條麻繩前,刀背撞在繩上,沒有斷。
再來。
第三次從兌起,第四條麻繩斷了,第一條卻被刀風帶得纏上手腕。冉正停下,把木刀橫在膝上,忽然明白六十四字與玄虛刀法之間,還隔著一層東西。步法教人走到哪裡,刀法卻要人決定何處必須停。圓能不斷,刀不能不斷。刀若不斷,便成了繞圈;刀若一斷,人的氣勢也跟著斷。
他把這一層記在刀譜旁邊:
外旋問路,內旋定刀;路可圓,刀須斷。
寫完,他又看了一遍,覺得「斷」字太重。刀若真斷,便回不來。想了許久,在後面添了四個字:斷處有回。
這一夜練到後半夜,院中木樁的影子被月光拉長。冉正收刀時,手腕已酸,腳下卻比白日更清楚。玄虛刀法不是要把他拉出八卦步,而是要他在圓里學會一刀定住。圓是活路,直是殺路,活路與殺路之間,還該有一條迴路。
第二日,張松溪來松濤院。
他是奉俞岱岩之請來的。冉正行禮後,張松溪拿起一根竹枝,笑道:「你師父說你學了刀,叫我看看。我可不會用刀,只會搗亂。」
「請四師伯指點。」
張松溪竹枝一抖,直點冉正肩頭。冉正以木刀上架,腳下習慣性的外旋剛起,竹枝已換向,點向他肋下。冉正急忙內旋迴刀,仍慢了一步,被竹枝拍在衣側。
「第一下,刀想救腳。」張松溪道。
第二招,竹枝走中路,冉正不再先繞,進步直劈。張松溪側身避過,竹枝從刀背下滑入。冉正手腕內旋,刀鋒反切,張松溪卻早已退開。
「第二下,腳想救刀。」
第三招前,張松溪問:「你師父教你的八個字,是什麼?」
「外旋先落,內旋後發。」
「那便照做,別想著我。」
冉正深吸一口氣。
張松溪竹枝再來,先取左肩,半途轉向右手腕。冉正腳下踏兌位,身體外旋,不與竹枝爭快。張松溪自然追他空門,竹枝遞得更深。便在此時,冉正腕間內旋,木刀從身側反卷而出,正貼住竹枝中段。
竹枝一頓。
冉正沒有乘勢進刀,只把木刀停在張松溪腕前三寸。
張松溪看了一眼,笑道:「這一下,像點樣子了。」
兩人又拆十餘招。冉正仍輸了六招,卻有兩招逼得張松溪先退。最後一招,他從張松溪身側掠過,人已轉到竹枝之後,木刀才從後方繞出,刀背輕輕貼在張松溪肩頭。
張松溪收竹枝,轉頭看向廊下:「三哥,你這徒弟,快會騙人了。」
俞岱岩眼底也有笑意:「還差得遠。」
「哪裡差?」
「騙得了你一招,騙不了敵人一刀。真正動手時,竹枝會斷,刀會見血,人也未必肯停。」
張松溪點頭:「這倒是。練武場裡練得再好,下山後都要重學一遍。」
他走到冉正面前,拿起那柄木刀,在手中掂了掂:「方才我讓你,是因為我用的是竹枝。若我拿刀,你那一招未必能收得這麼幹淨。」
「請四師伯指教。」
「你外旋做得漂亮,人也騙過了。可你出刀前,肩頭先沉了半分。練武的人看得出來,亡命的人也會看得出來。」張松溪道,「玄虛二字,虛不是假,實也不是真。你把虛處做得太虛,實處反倒露了。」
冉正細細回想,果然如此。
他每次內旋前,都怕自己慢,肩頭便先蓄力。高手看見那一沉,便知刀要回。方才張松溪兩度退開,正是看見了這一點。
「如何改?」
「少想改。」張松溪把木刀還給他,「越想把虛做真,越假。你只需記住,刀沒落之前,你自己也不知它落在哪裡。肩便不會先告訴人。」
冉正若有所悟。
俞岱岩在廊下道:「這話說得玄。」
張松溪笑道:「玄虛刀法,不說玄一點怎麼行?」
冉正也笑了。
笑聲過後,張松溪神色又正了些:「但下山不是笑的事。元兵不是木樁,也不會等你把刀收好。真到要出手時,記住你師父的話。能收才放,若收不住,寧願先退。」
冉正聽出話中有話,看向俞岱岩。
俞岱岩沒有立刻開口。
道童把廊下的炭盆撥了撥。春風吹過院中泥圈,斷開的麻繩還落在古松下。過了片刻,俞岱岩才道:「明年山下有樁事,元兵劫道,傷了幾支商隊。武當會派人去查。你隨隊下山。」
冉正握緊木刀。
「弟子領命。」
俞岱岩看著那柄木刀:「下山之前,把這刀練到能收。能收,才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