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年夏初,冉正第一次隨武當弟子下山。
同行的共有七人。張松溪領隊,冉正、方敬亭、陶安、趙守拙,另有兩名年長弟子。清風明月年紀尚小,被留在山上。臨行前,俞岱岩把冉正叫到廊下,只說了一句話:
「刀未出鞘之前,多看看;刀出鞘之後,別後悔。」
冉正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山下比山上熱得多。官道兩旁麥子將熟,田野里卻少見農夫。行出三十餘里,路邊開始出現被燒毀的棚屋。破車輪陷在泥里,車板上還留著暗色血跡。再往前,幾個逃難百姓背著包袱,見他們著道袍,遠遠便跪下來磕頭。
張松溪扶起一個老者:「可是黑松驛一帶出了事?」
老者嘴唇發抖:「兵老爺搶糧,還抓了人。商隊從那裡過,貨沒了,人也死了十幾個。官面不管,山賊也跟著趁火打劫。」
「兵從何處來?」
「北邊駐營。白日穿號衣,夜裡便不做兵了。」
他們又往前走了十餘里,到了老者所說的柳窪村。
村子已經半空。井台邊翻著一隻破籃,裡面幾件小孩衣裳被泥踩得看不出顏色。一個婦人坐在塌了半邊的屋檐下,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孩子額頭上有傷,已經結了黑痂,見生人來了,也不哭,只往婦人懷裡縮。
陶安取出乾糧,掰了一塊遞過去。孩子不敢接,婦人先跪下磕頭。陶安手忙腳亂去扶,險些把乾糧掉在地上。
婦人道:「前日來了兵,說有山賊藏在村里,要搜糧。村里哪有糧?他們便把地窖刨了,把雞也抓走。孩子他爹攔了一句,被一槍桿打在後腰,如今還躺著起不來。」
趙守拙聽得拳頭緊握:「這還算官兵?」
婦人聽不懂他話里的怒意,只慌忙道:「好漢莫說,莫說。叫他們聽見,村里人還要活。」
眾人一時無聲。
冉正看著那孩子。孩子衣裳太大,袖口空蕩蕩的,手裡還攥著半塊發硬的餅。冉正想起自己在漢水邊的時候,也曾這樣看著大人臉色,生怕一句話說錯,禍便落到家裡。
張松溪問清元兵人數、來路和馬匹,又讓冉正把隨身帶的傷藥留給婦人。臨走時,那孩子忽然小聲道:「道爺,我爹還能站起來麼?」
婦人嚇得捂住他的嘴。
冉正蹲下來,看了看屋裡躺著的男人。那人後腰腫起,腿還能動,腳趾也有知覺。他按在腫處邊緣,男人疼得吸氣,卻沒有麻到腳下。
「骨頭多半沒斷。」冉正道,「別亂搬,硬板躺著,三日一換藥。若十日後腳趾還麻,再去鎮上找大夫。」
婦人連聲道謝。
走出村外,趙守拙罵了一句。方敬亭臉色也不好看。張松溪卻只說:「記住房裡那人的話。別光顧著出氣,先把人查准。」
武當弟子護送過商隊,也查過山賊,可元兵作惡最難辦。殺了,是殺官兵;不殺,百姓便要受劫。方敬亭低聲道:「四師叔,若真是元兵,我們出手嗎?」
張松溪反問:「若被劫的是你家商隊,你出不出手?」
方敬亭不答了。
當夜,眾人歇在一座破廟。
冉正睡不著,坐在門檻上擦刀。那是一柄武當配發的單刀,不是木刀,刀身沉,刀鞘舊。他把刀拔出半寸,又推回去。陶安坐在旁邊,輕聲問:「你怕麼?」
「怕。」
「我也怕。」陶安看著自己掌心,「練劍時總想著贏,今日只想別死。」
冉正望著殿外夜色:「我師父說,怕沒有用,怕的時候要更小心。」
「你殺過人麼?」
冉正搖頭。
陶安也沒有再問。
第三日,他們在黑松驛外找到了那伙元兵。
驛亭旁堆著十幾輛貨車,車上糧包被割開,米粒撒了一地。二十餘名元兵正在分贓,旁邊捆著七八個商隊夥計。一個年輕夥計掙扎著想逃,被元兵一腳踹翻,刀背砸在臉上,血流了半張臉。
張松溪沒有立刻動手。
他帶著眾人藏在坡後,先數人數,看兵刃,看馬匹,看有沒有弓弩。冉正也在看。二十三人,披甲者六,持弓者二,余者刀槍混雜。驛亭後有一條窄溝,若動手,先把人逼離商隊夥計,再斷馬韁,不能讓他們騎上馬。
這些念頭在他心裡排開,竟像平日畫圖。
冉正又看了片刻,低聲道:「四師伯,兩個弓手一個在驛亭頂上,一個在馬棚後。我們若從正坡下去,先被他們看見。西側草深,能繞到馬棚。」
張松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你想先奪弓?」
「先奪馬棚後的弓。頂上那個交給我。」
「你一個人?」
「我從溝里過去。」
方敬亭皺眉:「溝底全是碎石,走快了會響。」
「我不走快。」冉正道,「他們從驛亭分贓,火光在眼前,看不到暗處。」
張松溪盯著他看了一息:「多久能到?」
「二十息。」
「若被發現?」
「我退回溝里。」
「若退不回?」
冉正握了握刀柄:「那便先殺弓手。」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心裡也是一沉。若在山上,他會說先制住對方。可弓手一箭射來,陶安、方敬亭都可能死,所謂制住,未必有第二次機會。
張松溪看出了他的遲疑:「先想最壞。想清楚了,再去。」
冉正閉上眼,把溝里的碎石、馬棚的位置、弓手轉頭的間隔又過了一遍。再睜開時,他道:「能去。」
張松溪點頭,重新分派:「冉正先奪西側弓,得手後學兩聲夜鳥。方敬亭、趙守拙截馬。陶安救人。余者隨我入陣。你們記住,能繳械便繳械,別貪殺。」
眾人應下。
坡下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那年輕夥計被元兵拖起來,另一個元兵拔刀,正要砍下。張松溪道:「動手。」
張松溪率六人掠下坡。冉正已先入溝,聽見號令,腳下再顧不得輕,連踏三塊碎石,衝到馬棚後。那弓手聽見動靜,剛把弓抬起,冉正已從陰影里撲出,刀柄撞在他腕側,反手壓住咽喉。
弓手掙扎了一下,被冉正用刀背砸昏。
驛亭頂上的弓手察覺不對,箭已搭弦。張松溪人在半坡,腳尖挑起一枚石子,抬手彈出。石子正中弓手手腕,長弓脫手滾下屋頂。
冉正學了兩聲夜鳥,隨即從馬棚後衝出。
他衝出時,心裡反而不見怕。腳下泥地被日頭曬得發硬,他沿斜坡落下,乾位起步,震位切入。最近一名元兵剛轉身,長槍才抬,冉正已繞到槍桿外側,手腕內旋,單刀從後方貼上去,正壓在他腕側。
元兵慘叫,長槍落地。
冉正沒有補刀,抬腳踹在他膝彎,把人踢倒。第二人揮刀劈來,刀風撲面,比木樁、木棍都快。冉正腳下一錯,坎位低轉,刀背貼住來刀,順勢一帶。那人收勢不住,向前撲出。冉正正要卸他兵刃,旁邊忽然一名元兵挺槍直刺陶安後背。
陶安正蹲著割繩,毫無察覺。
冉正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來不及喊,也來不及繞到槍側。身體比念頭更快,外旋先落,內旋後發,單刀從斜下撩起,正砍在那元兵持刀的手腕上。
鮮血濺了他半臉。
元兵慘叫著後退,手還連著一點皮肉。冉正胃裡猛地一翻,腳卻沒有停。另一名元兵已拔刀衝來,眼中沒有會課時的試探,只有要把他劈開的狠意。
這一刀落下,冉正本能地斜轉。
刀刃貼著肩頭掠過,割開道袍。冉正反手一刀,刀鋒切入那人腹部。那元兵撞在他懷裡,力道大得驚人。兩人一同摔在地上,冉正聞到血腥味、汗臭味,還有麥粒被踩碎後的生腥氣。
那人抓著他的衣領,嘴裡含糊地罵著,手還想摸腰間短刀。
冉正壓住刀柄,再次用力。
身下的人掙了一下,不動了。
四周喊殺聲仍在,冉正卻聽不清了。他跪在地上,看著刀身沒入那人身體,手還握著刀柄。那人的血順著刀槽流到他手上,溫熱,黏膩,和練武場上任何一種感覺都不同。
「冉正!」
張松溪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一名元兵從側面撲來。冉正拔刀,轉身,腳下踏兌位。動作仍是練熟的六十四變,可這一次不再停在對方腕前三寸。刀鋒從內旋里出來,划過那人的咽喉。
那人捂著脖子倒下。
冉正站在屍體間,忽然想吐。
戰鬥沒有給他吐的時間。
元兵見他們兇猛,分出幾人牽馬。趙守拙砍斷一匹馬韁,被另一名騎兵撞得飛出去。方敬亭與兩名年長弟子截住驛亭西側,陶安已解開兩個夥計。張松溪竹枝換成了長劍,劍光連閃,接連點倒三名披甲元兵。
一個頭目模樣的人揮刀沖向冉正。
那人比旁人高壯,刀法也穩。第一刀劈下,冉正雙臂架住,虎口被震得裂開。第二刀橫掃,冉正以坤位沉轉,刀背貼開,仍被余勁逼得退了兩步。第三刀緊跟著來,沒有半分花哨。
這才是真正搏命。
冉正忽然明白,平日在山上無論輸多少次,對手都不會真的把刀送進自己身體。山下不同。眼前這個人只想讓他死。
他吸了一口氣,不再想血,不再想屍體,只看那人的肩、肘、腰、胯。
頭目第四刀起時,左肩先沉。冉正腳下外旋,不進反退,誘他刀勢送盡。頭目果然追擊,第五步踏上驛亭前的碎石。冉正腳落艮位,身形忽轉,單刀從內側反卷而出。
刀光在人後。
那頭目轉身時,刀鋒已割開他持刀的手腕。單刀落地。冉正第二刀本可取其咽喉,卻在半空硬生生一收,改用刀背砸在他頸側。
頭目昏死過去。
餘下的元兵終於潰散。
有人上馬逃走,有人跪地求饒。張松溪沒有追殺,命人救傷、捆俘、清點貨物。
被捆著的商隊夥計里,有兩人已經沒了氣。一個中年商人胸口中了一刀,陶安把他放平時,血還在往外涌。冉正趕過去,撕下衣襟按住傷口,又摸他腕脈。脈亂得快,按了不到十息,忽然散了。
陶安低聲道:「還有救麼?」
冉正的手仍壓在傷口上。
程醫者說過,胸口中刀,血若這樣涌,多半救不回。知道是一回事,親手摸著一個人的命從指縫間走掉,又是另一回事。
「沒有了。」冉正道。
陶安把手裡的布攥成一團,半晌說不出話。
另一邊,趙守拙被馬撞得胸悶,坐在地上直喘。方敬亭手臂中刀,傷口不深,卻長,冉正用藥堂學來的法子替他清洗、止血、纏布。方敬亭疼得額頭冒汗,咬牙道:「輕些。」
「淤血不擠出來,夜裡會燒。」
「你從前也這樣給清風包?」
「清風沒你話多。」
方敬亭怔了一下,竟沒還嘴。
還有幾個受傷的元兵。一個被張松溪點倒,腕上血流不止,冉正給他按脈止血。那人先是掙扎,後來看清他在救自己,眼中露出驚疑。
冉正沒有看他,只把布條紮緊。
趙守拙在旁道:「你還救他們?」
「能活的,先叫他們活。」
「他們殺商隊時,可沒這麼想。」
冉正把最後一個結打好:「所以我更不能照他們做。」
趙守拙沒聽懂,卻也沒有再問。
張松溪命人把能動的俘虜押到驛亭內,又派兩名年長弟子去附近報信。貨物清點出來,米糧、布匹、藥材散了一地。張松溪不許眾人動一分,只讓商隊活下來的夥計自己認。那年輕夥計臉上帶傷,捧著一袋米,跪在屍體旁哭不出聲。
冉正站在驛亭前,刀上血一滴滴落在土裡。他走到一旁,彎腰吐了出來。
吐到最後,只剩酸水。
陶安遞來水囊,臉色也白得厲害:「你沒事罷?」
冉正搖頭,接過水囊,卻半天沒喝。他看見自己手上全是血,指縫裡、掌紋里、刀柄上,怎麼擦也擦不淨。
張松溪走過來,拿走他的刀,用布裹住刀身。
「第一次殺人?」
冉正點頭。
「難受是好事。」張松溪道,「若你殺完人只覺得痛快,我便要擔心了。」
「我殺了三個。」
「我記得。」
「有一個本可不殺。」
張松溪看著他:「哪一個?」
「第一個。我只想救陶安,刀一落,沒收住。」
「當時你能收麼?」
冉正回想那一瞬。槍尖離陶安後背不過半尺,他若慢一點,陶安就死了。他若用刀背,未必能打掉那桿槍。
「不能。」
「那便記住不能。」張松溪道,「別把自己騙成天下第一,也別把自己說成十惡不赦。你那一刀救了人,也殺了人。兩件事都是真的。往後出手前,多想一息;出手後,別賴。」
冉正低聲應下。
回山的路走了五日。
來時眾人還有說有笑,回去時誰話都少了。方敬亭手臂中了一刀,趙守拙胸前青了一大片,陶安夜裡常驚醒。冉正每日走在隊尾,刀由張松溪收著,直到武當山門才還給他。
回到松濤院,清風明月迎出來,見他臉色不好,都不敢多問。
冉正把自己關在房中三日。
第四日,他開始在古松下練刀。每日只練三式:劈山、玄門斷水、收刀。劈山時,他想起驛亭里第一刀;玄門斷水時,他想起那頭目倒下的樣子;收刀時,他把刀停在半空,一遍遍練那一息。
三個月里,他很少說話。
有時半夜驚醒,他會坐在床邊,看自己的手。白日練功,手上沾了泥,他也要洗許多遍。清風送來的飯,他照吃;明月問他功課,他照答。可每次走到古松下,他都覺得泥土裡滲著血色。
這年中秋前,冉正在院中打水洗手。
月色落在木盆里,水面清得見底。他把手浸進去,搓了一遍又一遍。抬頭時,水面映著古松,也映著他的臉。
盆里的水明明已經清了。
可他看著,總覺得血色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