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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松濤夜話

2026-09-18 22:41:33 作者: 小小飛碟

  三個月後,冉正第一次走出松濤院,是被宋遠橋叫去的。

  庫房在紫霄宮後頭,三間石屋,外頭種著兩棵老槐。冉正到的時候,宋遠橋正站在廊下翻帳,幾個執事弟子捧著冊子,額上全是汗。

  「會算帳麼?」宋遠橋問。

  「會一點。」

  「那便看。」

  宋遠橋把三本帳冊遞給他,不再多說。

  帳是糧草、藥材和兵械三本。糧草帳最亂,秋收多少,各院支取多少,損耗多少,抄寫的人換過幾個,字跡時粗時細。藥材帳倒是清楚,兵械帳更薄,只是木劍、木刀、護腕和鐵劍的出入。

  冉正從午時看到日暮。

  他沒有一筆一筆死記,只把每月收入、支取、庫存分成三列,再把各院常用數單獨抄出。看到第二遍時,他發現藥材帳里有一處不對。六月進的金創藥三十瓶,七月庫房只剩十七瓶,可各院支取合計只有八瓶。

  少了五瓶。

  他又往前翻,四月也少兩瓶,五月少三瓶。數目都不大,若只看一月,像尋常損耗;連起來看,卻每月都有。

  冉正把三處指給宋遠橋。

  宋遠橋看了片刻,叫來管藥材的執事弟子。那弟子起先說是蟲蛀,後來又說瓶子破損,最後被逼問得急了,才承認每月私下拿了幾瓶,送給山下親戚換銀錢。

  「山下亂,藥材貴,我想著武當也不差這幾瓶……」那弟子低著頭,「大師伯,我再也不敢了。」

  宋遠橋沒有罵他,只道:「武當差這幾瓶。上月方敬亭受傷,用了一瓶;黑松驛回來的人,用了六瓶。你拿走的不是帳上的數,是有人流血時少的一口藥。」

  那弟子臉色灰敗,跪了下去。

  宋遠橋命他照價賠還,調離庫房,又命重立藥材帳。處理完,他看向冉正:「你從前做過帳?」

  「沒有。只是打魚時也算過網,少一扣,第二天就要補。」

  「帳和網一樣,漏在哪裡,不看大水,看小眼。」宋遠橋合上帳冊,「以後每旬來庫房一次,幫我把小眼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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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正應下。

  他又把糧草帳翻回前一年,指著其中幾頁道:「大師伯,藥材是小眼,糧草還有個窟窿。」

  宋遠橋順著看去。

  去年秋收入庫一千三百石,各院支取都有數,年底庫存卻少了四十餘石。帳上寫的是「霉損」,可武當庫房乾燥,去年冬雨又少,不該霉這麼多。

  「你懷疑也是人拿的?」

  「未必。」冉正道,「若是人拿,數目不會這樣齊。每月三石上下,像有人照規矩支,卻沒有入帳。也許是各院臨時領糧,也許是施給山下難民。若真是施糧,該另立一本善帳,不該混在霉損里。」

  宋遠橋看了他一眼:「為何?」

  「施出去是好事,藏起來就成了壞事。帳上寫霉損,別人看見,只會以為庫房失職;若寫施糧,山下百姓知道,武當也知道這些糧去了哪裡。」

  宋遠橋沉默片刻,道:「繼續查。」

  查了五日,果然是庫房每逢初一施給山下災民三石米,管事弟子怕上面嫌耗糧,便寫進霉損。宋遠橋把幾個管事叫來,沒有責罰施糧的人,只罰他們瞞帳。隨後又依冉正所說,另立善帳,一筆一筆寫清楚。

  事情辦完,宋遠橋道:「你不只會在泥里走圈。」

  冉正道:「圈外也有許多路。」

  「願不願學?」

  「願。」

  「學這個,比學劍煩。」

  「弟子如今最怕的不是煩。」

  宋遠橋看了他片刻,點了點頭。

  從庫房出來,他去藥堂取了兩包藥,又去見俞岱岩。

  山下歸來後,俞岱岩一直沒有問他殺人的事。每日冉正去請安,他只問飯吃了沒有,刀練到哪一式,手還洗不洗得乾淨。冉正有時答一句,有時不答,他也不逼。

  這日屋裡點了艾草。

  道童把俞岱岩從軟椅扶到榻上,冉正捲起袖子,先以熱巾敷他的肩臂。俞岱岩四肢俱廢多年,肌肉早已萎縮,筋骨卻比常人更容易僵冷。程醫者教過冉正,不能只求熱,也不能強扳,須順著殘存經脈一點點推,讓血氣活,又不傷筋絡。


  冉正先從左肩開始。

  手掌落下去,幾乎摸不到當年習武人的厚肉。俞岱岩閉眼躺著,呼吸平穩。冉正把熱巾拿開,以掌根壓住肩後,緩緩推過僵住的一處。推到第三次,俞岱岩道:「輕了。」

  「這裡血脈不通,重些會疼。」

  「疼也是我的。」

  冉正手上加了半分力。

  俞岱岩眉頭動了一下,卻沒有出聲。推完左肩,再到右臂、雙腿。每到一處,冉正都先問冷熱,再問疼不疼。俞岱岩有時答,有時只說「繼續」。

  道童在旁看得心驚,小聲道:「冉師兄,你如今比程大夫還敢下手。」

  冉正道:「不是我敢,是師父肯說。」

  俞岱岩閉著眼道:「他不問我,我不敢讓他碰。」

  這話聽著像玩笑,冉正心裡卻一酸。

  多年臥床的人,最怕的不是疼,是旁人把他當成一件易碎的物事。俞岱岩肯讓他按,是把這具殘破身體也交到他手裡。冉正按到膝後時,想起黑松驛那個被馬撞倒的元兵,想起自己按住傷口時血從指縫裡湧出的感覺。他的手頓了頓。

  俞岱岩忽然道:「想起下山了?」

  冉正沒有瞞:「嗯。」

  「手停了。」

  冉正繼續推。

  「怕血,還是可以。手不能停。」

  「弟子明白。」

  冉正按完雙膝,又替俞岱岩活動手指。

  說是活動,其實是他一根根托著師父的手指,慢慢彎曲,再慢慢放平。俞岱岩自己不能動,指節常年僵硬,稍一用力便會疼。冉正每一下都做得極慢,仿佛手裡不是一雙手,而是幾截已經裂開的老弓。

  「你殺的那三個人,手指也會這樣硬。」俞岱岩忽然道。

  冉正動作停了一瞬。

  「會。」

  「你給他們收屍了麼?」

  「收了。」

  「心裡還想麼?」

  「想。」

  「那就繼續做。」俞岱岩道,「別把這隻手想得乾淨。它救過人,也殺過人。你越想洗乾淨,越忘不了。每天該做什麼便做什麼,手上有事做,心裡才不容易爛。」

  冉正低著頭,把最後一根手指放好。

  「師父,若有一日我殺習慣了,怎麼辦?」

  「來告訴我。」

  「告訴師父有用麼?」

  「沒用。」俞岱岩道,「但你還肯來,便還沒習慣。」

  冉正怔了怔,忽然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過了幾日,清風明月終於把松濤院重新鬧了起來。

  清風從山下帶回一包糖炒栗子,說是給冉正補氣血。明月拆穿他,說是他自己想吃,怕被師父罵,才拉了冉正的名頭。兩人在院中吵了半日,最後栗子還是一人一把分著吃。

  冉正坐在廊下,聽他們鬥嘴,手裡拿著周芷若最新來的信。

  信是從蜀中輾轉來的,路上走了兩個多月。周芷若已聽說武當弟子下山與元兵交手,信中先問:「你們可有人受傷?你有沒有受傷?」

  隨後又寫:

  「我如今也跟著師姐們下山採藥,見過逃難的人。師父說,亂世學武,不能只學如何贏,還要學如何救人。我有時怕血,程大夫若在,多半要罵我。正哥哥,你若見了血,也莫怕。怕的人才知道輕重。」

  冉正看到這裡,心裡某個結慢慢鬆了一線。

  他回信時,沒有寫自己殺了三人,只寫:「我見了血,也怕。有人死了,有人救回來了。我現在每日幫大師伯看帳,給師父按筋,也練刀。你採藥下山,也要小心。救人的路,比贏人的路長。」

  信寫好後,他把那句「殺了人」塗掉,又覺得塗得太重,乾脆另寫一封。第二封里,他寫:

  「我殺了人。三個。不是好事,但我沒有後悔救同門。你若覺得我變了,也可以告訴我。」

  寫完,他看了許久,把第一封撕掉,只寄第二封。

  信寄出去後,他等了一個多月。

  那段日子,清風明月常拿這事打趣。清風說蜀中路遠,兩個月能到便算快;明月說周芷若看了信,多半要罵他不會說話。冉正嘴上不理,夜裡收功後,卻總要看一眼院門。


  回信終於來時,信紙上帶著淡淡的藥草味。

  周芷若沒有罵他。

  她只寫:「我不知道該怎麼說。若有人拿槍刺我,你救我時殺了人,我不能叫你不救。可你若問我好不好,我又覺得不好。死的人不好,救人的也不好受。正哥哥,你若怕,便怕著,別怕到不敢救人,也別好到忘了人會死。」

  後面還有一行小字:

  「你沒有變。變了的人,不會問我這句話。」

  冉正拿著信,在廊下坐了很久。

  清風探頭想看,被他收了起來。

  「寫什麼?」

  「藥草。」

  「藥草也要藏著?」

  「嗯。」

  清風不信,卻也沒有追問。

  信送出去後,松濤院下了一場秋雨。

  雨夜,冉正給俞岱岩做完理療,正要離開,俞岱岩忽然叫住他。

  「今夜別走。」

  冉正停住。

  道童添了炭,退出屋去。窗外雨聲敲著松針,屋裡火光忽明忽暗。俞岱岩躺在榻上,看著帳頂,許久沒有說話。

  冉正坐在一旁,也沒有催。

  「我年輕時第一次殺人,回來後七日沒睡著。」俞岱岩終於道,「那時你祖師沒有問我殺得對不對,只問我,死的人是誰。」

  「師父記得麼?」

  「記得。福建的一個劇盜,殺過十一個良民。我殺他時,他手裡還拿著搶來的銀簪。那簪子是一個新婦的。」

  冉正低聲問:「後來呢?」

  「後來我睡著了。」俞岱岩道,「不是因為想得通,是因為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出刀。若不知道,夜夜都會醒。」

  冉正看著炭火:「師父這些年,還會夢見以前殺過的人麼?」

  「會。」

  「夢見時怎麼辦?」

  「看著。」

  冉正不解。

  俞岱岩道:「夢裡的人來了,便讓他來。你若躲,他夜夜追你;你若看,他站一會兒也就走了。殺過的人,救過的人,都是一樣。你記得他們,不是為了折磨自己,是為了下回出手時知道一條命有多重。」

  「若記不住呢?」

  「那就別輕易拔刀。」

  冉正低聲道:「黑松驛那個商人,我按著他的傷口,看著他死。後來我常想,若我早一點到,他也許能活。」

  「若你早一點到,也許死的是你。」

  「可他沒有活。」

  「所以你記得他。」俞岱岩道,「記住不是為了叫你替死人活,是為了叫你別把活人看成帳上的數。你替宋遠橋看帳,知道少一瓶藥便少救一個人;你出了刀,也要知道多一分力便多死一個人。兩件事是一件事。」

  雨聲漸密。

  俞岱岩轉過頭,看著冉正。那雙眼睛在火光里很靜,卻像能一直看到人心裡去。

  「你那一刀,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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