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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梯雲踏卦

2026-09-18 22:41:52 作者: 小小飛碟

  梯雲縱是武當輕功里最講一口氣的一門功夫。

  黑松驛回來後,冉正原本還不夠資格學。是俞蓮舟見他在實戰里腳步未亂,又在松濤院閉門三個月仍不廢功課,才把這句話傳下來:「輕功不只要跑得快,更要讓身法往高處走。你若只想著飛,先從台階上摔下來。」

  第一堂課不在練武場,在紫霄宮前的石階。

  石階一百零八級,從山門下一路抬上來。俞蓮舟站在最高處,讓冉正從下面往上走。不能跑,不能跳,每一步都只許落在石階邊緣,膝不可高抬,腳不可重落。走到一半,山風迎面,冉正小腿已酸。

  俞蓮舟道:「輕功先學落。」

  「不是先學起?」

  「起得再高,落不下來,也是摔。」

  冉正繼續走。

  梯雲縱與八卦步不同。八卦步多半在平地轉,重心低,講究膝胯松沉;梯雲縱要向上升,氣一提,腳下便容易浮。冉正起初一上石階,身子便下意識往前搶,第三步便踩重了,石階發出悶響。

  俞蓮舟皺眉:「你在上山,不在撞山。」

  第二遍,冉正放輕腳步,可放到第七級,氣又浮到胸口,整個人發飄。

  「太輕。」

  「輕功不就是要輕?」

  「輕是落處不重,不是身子沒根。」俞蓮舟道,「梯雲縱,縱在雲,梯在腳。沒有腳下這一級,雲再好也夠不著。」

  冉正想起泥圈。走圈時也講腳底有根,根不在重,而在每一步都知道自己落在哪裡。石階往上,其實仍是一個圈,只是這個圈斜著升向高處。若把每一級當成一個卦位,從乾到兌,從坎到離,高低之間也許不是一條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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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這話藏在心裡,沒有說出口。

  第二日再去,俞蓮舟給了他一炷香。

  「從這裡走到殿前,香燒到一半,你再回來。氣息若亂,從頭走。」

  冉正道:「若走快些,香自然剩得多。」

  「誰叫你快了?」俞蓮舟道,「梯雲縱不是跟人賽跑,是叫你在快慢之間都能留住這口氣。你若只在平地能走圈,上了一級便喘,那不叫身法。」

  於是冉正學著按香走階。

  香燒到三分之一時,他走到第四十級,呼吸尚穩;到第六十級,山風從側面一吹,香灰落了一截,他心裡一急,腳下便亂。俞蓮舟在殿前看得清楚,叫他回去重來。

  第二遍,冉正不盯香,只看腳。走到一半,俞蓮舟忽然道:「停。」

  冉正收腳,正站在兩階之間,身子不上不下。山風一吹,膝彎發酸,他卻不能落,也不能退。

  「香呢?」

  冉正這才發現香已燒過半。

  「重來。」

  第三遍,他把香插在第五十級旁,不看香,也不看殿門,只在心裡數自己的呼吸。四息一上,四息一停。走到第五十級,香燒到一半,他不快不慢,轉身下行。回到山腳,氣息仍平。

  俞蓮舟道:「這還像話。」

  此後一月,他每日在石階上走二十遍。

  起初只練正上正下,後來練側上側下。左腳落坎位,右腳落離位,身體在半級石階上轉換。下山弟子挑水經過,看見他一步一步走得極慢,忍不住笑:「冉師兄,你這輕功比挑水還慢。」

  冉正也不惱:「挑水直上,練完了水還在桶里。我這個練不好,人就滾下去了。」

  那弟子笑得更厲害。

  清風倒有些擔心:「師弟,你真要在這台階上練輕功?別人都去後山跳松樹。」

  「松樹我也去。」

  「那你還走台階?」

  「松樹教我起,台階教我落。」

  後山的松樹確實難得多。

  俞蓮舟把他帶到一株老松前,松干斜出,底下是碎石坡。第一式梯雲縱,從地面擰身而起,腳尖點松干,再借勢向上。冉正內力已有根基,第一次便竄起一人多高,可落到松干時腳底一滑,整個人擦著樹皮摔下來,肩背在碎石上磕得生疼。

  「再來。」俞蓮舟道。

  第二遍,冉正起得低些,落穩了,卻不知下一步往哪裡去,只能抱著松干滑下來。


  「再。」

  第三遍,他起時想著坤位,落時想著坎位,身體一擰,腳尖在松幹上點了第二下。可惜第三口氣沒接上,仍落回地面。

  俞蓮舟道:「你看見什麼了?」

  「空中也有方位。」

  「說錯了。」

  冉正一怔。

  「方位不在空中,在你腳下那點。」俞蓮舟道,「你踩得到,方位便在;踩不到,空中什麼都沒有。別想雲,先想那一寸樹皮。」

  冉正看著松干。

  松皮粗糙,裂紋縱橫。方才他第一次點上去,落腳在裂紋凸起處,所以滑;第二次落在平處,才站穩。所謂空中卦位,並不是把地上的圓搬到半空,而是在每一次落點極小的方寸之間,仍能辨出乾坤。

  他再上。

  這一回起勢不高,第一腳點在松乾裂紋間,身體順勢一擰,腳尖換到另一側。乾轉兌,兌入巽,第三腳已到了斜出的枝幹上。枝幹被壓得微沉,他沒有停,借著枝幹回彈之勢再往上縱,雙手抓住更高處的橫枝。

  松針簌簌落下。

  俞蓮舟站在下面,抬頭道:「別得意,下來。」

  上去容易,下來更難。

  冉正順著原路回點,第二腳落偏,整個人從枝幹上翻下來。危急間,他腳下找到一處松結,硬生生轉了半圈,跌回地面。雖未摔重,手掌卻擦破了皮。

  俞蓮舟道:「這叫什麼?」

  「上去容易,下來難。」

  「錯。上去時有人看,下來時沒人看。輕功最先露怯的,永遠是沒人看的時候。」

  冉正把這句話記住。

  接下來的一個月,他給自己立了三條規矩。

  第一,能上三枝,不許只練上三枝,必須原路下來。第二,每一枝先看再落,看不見落點,寧可不上。第三,摔下來後先查腳,不查手。手破皮是皮肉事,腳找錯地方,下回還會摔。

  清風替他數過一回。半個時辰里,冉正上松十七次,摔了九次,完整下來只有三次。到第四次完整下來時,天色已暗,松針落了他滿頭。清風忍不住道:「師弟,你這叫練輕功,還是叫練挨打?」

  「練下來。」

  「可你上去了九次。」

  「上去是樹幹送我,下來才是我自己走。」

  清風聽得半懂不懂,回去後對明月說:「他現在連摔跟頭都要分出誰摔的。」

  明月道:「那不是很像二師伯?」

  清風想了想,竟覺得有理。

  又過十餘日,冉正試著把六十四字帶上松干。平地走乾位,腳有一整片泥地可落;松幹上的乾位,只剩半寸樹皮。平地由乾入兌,身體能繞大環;枝幹上若繞大環,人便直接掉下來。冉正只得把環縮小,小環藏在膝胯之間,手腕扶枝時再用綿掌里的一點粘勁。

  第一次成功時,他沒有上多高,只在一根斜枝上換了三個方位。可落下後,腳底踩回泥圈中心,氣息竟沒有斷。

  第二日,他把那三個方位倒過來走。由巽回兌,再由兌歸乾,原以為只是熟路反走,誰知第二腳便落了空。枝幹向上的彈性和向下受壓全然不同,來時能落的地方,回去未必能落。冉正從半人高處跌下,掌心按在碎石上,刺出幾道血口。

  他沒有急著再上,先蹲在松干旁看。樹皮向陽的一面干,背陰的一面滑;朝上時腳尖受力,朝下時腳跟先碰;同一處松結,身體高於它時能用,低於它時便成了絆腳的疙瘩。

  「原來上下也是兩路。」

  清風在旁替他包手:「你昨日不是已經會了?」

  「昨日只會一半。」

  此後他每學一路,必練四遍。上兩遍,下兩遍;從左起一遍,從右起一遍。哪一遍只會上不會下,便不算成。松幹上可落的地方太少,他就用炭條在樹皮旁做記號。今日能落,明日雨打風吹後未必能落;清晨有露,午後乾燥,夜裡又有山風。過了十餘日,炭條被雨水洗得只剩淺灰,冉正卻不必再看。那些落點已從樹上挪進了他心裡。

  到這時,六十四字才真正有了上下的意思。

  練到秋天,他已能在松幹上連換五位。

  俞蓮舟又加了一樁難處:挑水。

  兩隻木桶各裝半桶水,冉正須挑著它們從石階下走到殿前,再從殿前走回。水不能濺出,肩不能晃,腳步也不能因負重變重。第一趟,水灑了半桶;第二趟,桶沒灑,冉正卻走得肩背發僵。第三趟走到一半,俞蓮舟忽然在階上伸腳一攔。


  冉正若停,水必盪;若不停,人必撞。他腳下半步斜換,挑著擔子從俞蓮舟腿邊繞過去,兩隻水桶只輕輕碰了一下,水面起了細紋,沒有溢出。

  「這一下,才算輕功入了日常。」俞蓮舟道,「空手能走不算本事,手上有東西,肩上有人,心裡有事,仍走得穩,才算能下山。」

  冉正放下水桶,肩頭被扁擔壓得生疼,心裡卻明白了一線。梯雲縱若只在沒有牽絆時能用,便還是練武場裡的功夫。黑松驛那一戰,他救人、奪弓、入陣,每一步都不是空手。將來的路,也多半如此。

  可他仍不滿足。平地六十四字靠中軸,空中換卦靠落點,二者之間始終差一口氣。每當身體離地,內息便提在胸口,腳下的圓也散了。俞蓮舟說這是內力不到,冉正卻覺得不只是內力。平地行走時,地一直在腳下;空中移位時,只有點落的一瞬有地。若不能在這一瞬把氣沉下去,後面的位都接不上。

  這日雨後,石階濕滑。

  冉正獨自從紫霄宮下往上走。走到第三十六級,他沒有停,腳下由坤入坎,身體側轉,順勢上了兩級。再往上,他沒有按石階直行,而是在左右扶欄之間斜著換位。每一級只落半掌,膝不抬高,腰胯先行,氣息隨著腳步一提一沉。

  到第七十二級,山風從殿前卷下。

  冉正腳下一滑。

  若在平日,他必定伸手扶欄。可這一瞬,他忽然想起俞蓮舟說的「落」。身體將倒未倒,他沒有強行站穩,反而順著滑勢再往前踏出半步。右腳落在下一級邊緣,左腳隨即跟上,坎位轉離,離位入乾,身體借著這一滑,竟從兩級石階之間踏空而過。

  沒有飛,也沒有跳。

  只是兩隻腳都短暫離了石面,又先後落回該落的地方。

  冉正站在第七十五級上,心跳得極快。

  他回頭看去,第七十三級與第七十四級之間空著,階上水痕未斷。方才那一瞬,他確實沒有踩到中間兩級,卻也沒有違背梯雲縱的道理。這一招沒有向上拔高,只把腳下的卦位往前換了一層。

  俞蓮舟不知何時站在殿門前。

  「誰教你這麼走的?」

  「腳滑的。」

  「再說一遍?」

  「弟子腳滑,順著滑勢換了位。」

  俞蓮舟走下幾級,看著那段濕痕:「若地不滑呢?」

  冉正想了想:「落點夠小,也能走。」

  「若落點沒有呢?」

  「便不走。」

  俞蓮舟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山風吹得兩人衣角翻動。紫霄宮前的石階一級一級向下延伸,濕滑的石面上,冉正留下的腳印斷斷續續,其中有一處空了兩級,像圓中被人抽去了一筆,又像那一筆本來就該落在看不見的地方。

  「明日來後山。」俞蓮舟道,「我親自看你再摔幾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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