梯雲踏卦之後,冉正在武當山上漸漸有了新的名聲。
不再是「走泥圈的漁家子」,也不是「會怪步的冉師弟」。有弟子在紫霄宮前看見他雨後踏空兩級,回去說得神乎其神,到第三日,已變成冉正能從石階下一路飛到殿門前。
冉正聽了,只道:「胡說。」
清風道:「我也說胡說。可他們不信我。」
「那就讓他們自己摔一回。」
這話傳到殷梨亭耳中,殷梨亭笑了半日。
他這幾日剛好回山,叫冉正去後山劍坪。秋末風涼,劍坪上幾株老楓落了一半,紅葉鋪在石面上。殷梨亭沒有帶劍,只讓冉正帶。
「你練梯雲縱的事,我聽說了。」殷梨亭道,「今日不練縱,練劍。」
冉正一怔:「弟子劍上近來沒有新得。」
「沒有新得才要練。」
殷梨亭讓他把繞指柔劍從頭到尾走一遍。冉正拔劍出鞘,自「春風拂柳」起,到「白虹飲澗」,再到最後一式「萬壑歸流」。七十二招走完,腳下紅葉沒有幾片被踩碎,劍身彎轉也自然。若在兩年前,他自己都要滿意。
殷梨亭卻問:「你這劍,殺氣重了許多。」
冉正收劍:「黑松驛後,弟子出劍時常想著生死。」
「想生死,劍便有生死。」殷梨亭道,「可你的劍里只有死,沒有生。」
冉正不解。
殷梨亭從地上拾起一片紅葉,夾在指間:「你方才七十二招,處處能殺人,也處處留了一線不收。這是好本事。可我看著,仍覺少了一點東西。你的柔劍會繞,會回,會留力,卻不會留情。」
「劍也要留情?」
「劍若無情,人練久了也會冷。」殷梨亭把紅葉遞給他,「你再使一遍『春風拂柳』,不要想著劍尖去哪,想著這片葉子。」
冉正看著紅葉。
「想著它做什麼?」
「想著它為何落。」
冉正沉默片刻,拔劍再起。劍尖向前,仍是那一式,只是到最後一刻,他沒有強逼劍身彎轉,而是順著劍勢輕輕一送。劍尖從紅葉邊緣掠過,葉柄被風一帶,恰恰落回殷梨亭掌心。
殷梨亭道:「這一劍比剛才好。」
「弟子沒有發力。」
「所以好。」殷梨亭道,「你如今學了許多東西,八卦步要你變,神門劍要你准,玄虛刀要你斷,梯雲縱要你落。可劍還有一樣,要你心裡有人。沒人,劍再准也是死物。」
冉正握著劍,想起黑松驛的商人,想起周芷若信里的那句「別怕到不敢救人」,又想起俞岱岩僵硬的手指。
殷梨亭道:「劍法練到最後,不只看你能刺中哪裡,也看你不刺哪裡。你師父叫你學何時不用,我今日再加一句:不用的時候,劍也要活著。」
這句話冉正回去想了很久。
第二日,清風陪他練劍。冉正不再讓清風拿棍,只讓他拿一片紅葉站在院中。清風哭笑不得:「我這樣站著,像傻子。」
「你別動。」
「我更不敢動。」
冉正一劍刺出,劍尖到紅葉前半寸停住。第二劍繞到清風腕側,仍差半寸。第三劍從清風背後迴環,劍脊貼著他衣袖掠過,沒有碰到人。
清風冷汗都出來了:「你到底練什麼?」
「練不刺。」
「你不刺,拿我做什麼?」
「不刺活人才難。」
清風聽懂了,臉也白了:「你以後練這個,別找我。」
明月在旁笑:「他不是信你,是信自己的劍。」
「那也不行。」
冉正收劍,向清風賠了一壺熱茶。
宋青書路過松濤院時,正看見這一幕。殷梨亭站在廊下,冉正持劍,清風手裡拿著一片皺巴巴的紅葉。三人說了什麼,宋青書聽不清,只看見殷梨亭點了點頭。
他在院外站了片刻。
方敬亭跟在旁邊,低聲道:「六師叔如今也教他。」
宋青書道:「我看見了。」
「聽說七師叔還想找他比劍。」
「嗯。」
「師兄,你不在意?」
宋青書看著院中那柄劍:「在意什麼?七俠教弟子,是武當的規矩。」
話雖這麼說,他轉身時,腳步比平日快了幾分。
沒過幾日,莫聲谷找上門來。
莫聲谷在七俠中年紀最輕,性子也最急。他一進松濤院,便把一柄木劍拋給冉正:「聽說你能從石階上飛,來,讓我看看。」
冉正接住木劍:「七師叔,我沒有飛。」
「我也知道你沒有飛。」莫聲谷咧嘴一笑,「可他們都這麼說,我不打你一頓,心裡難受。」
俞岱岩在廊下聽見,笑罵道:「你多大年紀,還跟孩子搶這個?」
「三哥,我這是替你考徒弟。」
「考輸了別惱。」
「我會輸?」
松濤院地方不大,兩人便去了後殿坪。莫聲谷不用劍鞘,真拿木劍。起手無甚架子,一劍便朝冉正肩頭劈來。那劍勢又直又快,與宋青書的穩不同,與張松溪的巧也不同,帶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爽利。
冉正以柔劍迴環,剛貼上去,莫聲谷手腕一翻,木劍竟順著他的劍脊滑進來,直點胸口。冉正急忙走兌位,腳下一轉,險險避開。
「別繞得太斯文。」莫聲谷笑道。
第二劍更快。
冉正連走三步,莫聲谷連進三劍,每一劍都不給他完整畫圓。冉正被壓到坪邊,忽然腳下一縱,從矮欄上點過,人在半空換了個方位,落到莫聲谷側後。
圍觀的清風叫了一聲好。
莫聲谷頭也不回,木劍向後一掃,正掃在冉正落點。冉正只得再變,腳尖在石欄上一點,身體擰開,仍被劍風逼得退了七步。
「空中換得不錯。」莫聲谷道,「可惜落地先看我,再看地。」
冉正心中一凜。
方才他落下時,確實先看莫聲谷如何出劍。若在平地,這一眼無妨;可在半空,先看人便容易忘了腳下。莫聲谷不等他想明白,第三劍又至。兩人一路拆了四十餘招,冉正敗多勝少,卻有三次逼得莫聲谷換步。
最後一招,莫聲谷忽然棄了劍,欺身而入,一掌拍在冉正肩上。冉正腳下連忙走坤位,莫聲谷另一手已抓住他衣領,把他整個人提得晃了一下。
「練武場裡輸了。」莫聲谷道。
冉正喘著氣:「弟子輸了。」
「輸得好。」莫聲谷把他放下,「你若贏我,我倒要愁了。」
清風在旁小聲道:「七師叔輸了也不會愁。」
莫聲谷瞪他:「你說什麼?」
清風立刻躲到明月背後。
這一場打完,莫聲谷仍不過癮,拉著冉正去飯堂,邊吃邊問他黑松驛如何用玄虛刀。冉正說到第一次殺人時,莫聲谷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那一刀沒法子。」莫聲谷道,「你救陶安,若不砍,他死。別把這事翻來覆去地磨。師父們教你收,是叫你別亂殺,不是叫你不敢殺。」
「弟子怕自己哪一日不覺得難受。」
莫聲谷夾菜的手停了停:「那就記著你今日這句話。真到不覺得難受時,讓你師父罵你,叫大師兄罰你,叫我打你。」
冉正一怔,笑了。
「笑什麼?」
「弟子記住了。」
第三日,俞蓮舟把冉正叫去復盤。
後殿無人,俞蓮舟讓他把與莫聲谷交手的四十餘招一招招演出來。演到空中換位那一下,俞蓮舟叫停。
「你為何起?」
「被壓到坪邊。」
「坪邊不能走?」
「能走,但會慢。」
「慢會怎樣?」
「會輸。」
「你起後怎樣?」
「也輸了。」
俞蓮舟看著他:「既然都是輸,為何捨不得慢?」
冉正答不上來。
「你練梯雲縱後,心裡多了一條路。被壓住時,便想從上面走。」俞蓮舟道,「路多是好事,可一遇到難處就用新路,舊路便永遠走不通。你七師叔逼你的,就是這個。」
冉正回想那四十餘招,果然如此。每次莫聲谷壓得快,他便想用梯雲縱換空間;莫聲谷正是等他離地,搶先落點。若他肯在平地上多守兩招,也許未必輸得那麼快。
「武功越多,越要學會不用。」俞蓮舟道,「你師父教你何時不用刀,六師叔教你何時不用劍,我今日教你何時不用輕功。聽懂了?」
「懂了。」
「未必。」俞蓮舟道,「下次被人逼到角落,你多半還是想飛。等你忍住三次,才算懂。」
冉正被說得無話可說。
過了兩日,宋青書在劍坪上遇見他。
「聽說你被七師叔打得滿地跑。」宋青書道。
「沒有滿地跑,只是輸了。」
「輸了還敢用梯雲縱?」
「用了三次,敗了三次。」
宋青書看著他:「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知道。」
「下次還會犯麼?」
「多半會。」
宋青書皺起眉頭。
冉正道:「二師伯說,忍住三次才算懂。我如今一次還沒忍住。」
這話說得坦白,宋青書反而不好再譏他。他拔劍,用劍鞘在冉正腳邊點了兩下:「你若在大比上也這麼說話,未打先輸。」
「可我若騙自己不會犯,輸得更快。」
宋青書收劍入鞘:「那就練到不犯。別叫七師叔覺得武當三代里沒人能接他的劍。」
冉正聽出這句話里還有另一層意思。宋青書不是替他擔心,是不願莫聲谷看輕三代弟子。可這份不願里,也把冉正算進了武當三代。
他行禮:「我會練。」
又過了幾日,宋遠橋叫他去庫房。
這一次不是查藥材,也不是查糧,而是一筆山下賑濟帳。武當在入冬前要施米、施藥,還要派人修兩處被水沖壞的橋。帳冊之外,還有各村報來的人數、路程、傷病。冉正看了半日,把幾個村按遠近重排,又按人數分出三批米糧,免得近處拿完,遠處只剩空袋。
宋遠橋看完,問:「為何不讓各村自己來領?」
「雪後再來,路難走。遠村來得晚,近村先拿,帳上雖平,事上不平。」
「你不怕近村說你偏心?」
「按人數和路分,寫在冊上,誰都可查。」
宋遠橋點了點頭:「門派不只有練武。山下有人記著武當,靠的不是誰劍快,是這些事。」
冉正道:「弟子從前只想把武練好。」
「武練好,是為了這些事有人敢做。」宋遠橋合上帳冊,「你若只會贏人,武當不敢把山下交給你。」
這句話比許多誇獎更重。
立冬後,冉正隨庫房弟子去了一趟石橋村。
村外木橋被秋水沖斷,幾十戶人進出都要繞十幾里山路。武當出木料,村里出人力,冉正負責記料。哪根梁多長,哪塊板能用,哪家出了幾個工,他都記在冊上。村里老人起初不信一個年輕道人能管這些,後來發現他每日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才漸漸把話跟他說開。
有個跛腳老漢問他:「小道長,你會武功麼?」
「會一點。」
「會武功還來搬木頭?」
「橋不通,武功再高也過不去。」
老漢笑了,露出缺了的牙:「這話中聽。」
橋修好那日,村里人送來一筐紅薯。冉正按帳寫了謝禮,沒有私收。回山時,宋遠橋在半路等他,聽庫房弟子報完,只道:「今日這一課,比練劍難。」
冉正看著山下新修好的橋,忽然明白七俠為何各自不同。宋遠橋教他把路鋪平,俞蓮舟教他每一步要穩,張松溪教他路中有變,殷梨亭教他劍中有人,莫聲谷教他該出手時別躲。師父俞岱岩教他看斷處,張三丰教他看人身上的門。
群峰不同,風來時,卻同在一山。
冬至前,莫聲谷又在山道上攔住冉正。
他剛從外面回來,肩上落著雪,見面便笑:「聽大師兄說,你如今連帳也會算了?」
「只會一點。」
「會一點也好。明年大比,你若輸了,就去幫我算山下欠的酒帳。」
冉正道:「弟子不喝酒。」
「所以你算得清。」莫聲谷笑得更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明年大比,你別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