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春,張三丰閉關四十九日,出山那日,武當山上落了一場小雨。
消息傳開時,冉正正在青石坪上練六十四字。雨絲落在石面上,腳印很快就看不見了。清風從廊下跑來,氣喘吁吁道:「祖師出關了。」
周圍弟子都停下手。
張三丰閉關,在武當不是稀罕事。老人家常一閉關就是十幾日,出來後或傳一套劍,或只說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話。可這一次不同。七俠早在月前便不許弟子靠近後山,連宋遠橋都親自守著出入。眾人猜了許久,也不知祖師在做什麼。
前一夜,冉正去給俞岱岩送藥,曾問過一句。
俞岱岩道:「師父年輕時便有了些想法,只是一直沒有理順。拳腳到了他那個地步,招式反而不是最緊要的。他閉關閉的,只怕不是一套拳。」
「那是什麼?」
「一條路。」
冉正當時沒有聽懂。
俞岱岩也沒有多解釋,只道:「你這些年學的東西太多,若祖師出來後願意看你一眼,別怕出醜。你那些六十四字,在他眼裡多半仍是門口的東西。可門口也有門口的好,至少你知道自己從哪裡進來。」
這話今日又在耳邊響起來。
冉正收勢,跟著眾人去紫霄宮前。
雨中的青石坪泛著水光。張三丰站在坪心,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頭髮披散,手裡沒有劍,也沒有拂塵。宋遠橋、俞蓮舟等人站在廊下,三代弟子被攔在更遠處,只能遠遠看。
冉正站在人群後,看不清張三丰的臉,卻看得見他的腳。
老人站在原地,只是隨意歇著。可他抬手時,腳下先轉了半寸。半寸之後,腰胯跟著轉,肩臂再轉,最後才看見雙掌在胸前緩緩推出。那動作慢得近乎沒有武功架勢,圍觀眾人一時無聲。
張三丰推完一掌,腳下已換了一個方位。
第二掌收回,身子又轉了半圈。
冉正看得漸漸出神。
那一路拳架沒有定式,至少還不是他見過的任何定式。張三丰的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手也不快,可人與手、手與腳、腳與地之間,另有一根看不見的線連著。線走到哪裡,勁便走到哪裡。有時看著要向前,身子卻向後坐;有時看著要退,手掌反而向前送。
俞蓮舟低聲問:「師父,這拳叫什麼名字?」
張三丰沒有答。
他又走了一遍。走到第三圈時,右手向前掤出,左手下按,身體隨之一捋一擠。那一串變化圓轉自然,冉正忽然想到繞指柔劍里的「玉帶圍腰」,又想到綿掌里的大圓小圓。可張三丰手上沒有劍,腳下也沒有走六十四字,他只是站在一個更小的圓里,把外面所有的圓都收了進去。
冉正下意識在心裡拆解。左手這一按,似乎落在坤;右手這一掤,似乎由乾起;身體後坐,又像艮位一止。可他剛把方位安上去,張三丰下一動已經換了。方才像坤的,未必是坤;方才像乾的,也未必是乾。老人腳下沒有他熟悉的八門,卻每一步都讓八門自己在周圍生出來。
他忽然覺得手心發癢,恨不得立刻下場去走一遍。可越看,越不敢動。張三丰那一路拳架里,最難的不是手上圓轉,而是每一處變化都留著回處。掌推出去了,肘里還有收;腳落下去了,膝胯里還有起;明明一招已經使老,下一瞬又能從老處生出新意。
宋遠橋等人也看得出神。莫聲谷忍不住向前半步,被殷梨亭拉住。張松溪低聲道:「別吵。」
雨絲落在眾人肩上,無人拂去。
第四圈時,張三丰忽然停下,向廊下道:「遠橋,你來推我。」
宋遠橋一怔,依言上前,雙掌按在張三丰小臂上。宋遠橋內功深厚,這一推雖未用全力,青石板下的雨水都被震得微微盪開。張三丰身子向後坐了半寸,手腕一轉,宋遠橋的力道便沿著那根看不見的線滑開,整個人向前搶了一步。
他沒有摔倒,卻已失了重心。
「看見沒有?」張三丰問。
宋遠橋收手:「看見了。可說不出來。」
「說不出來,便還沒看見。」
俞蓮舟也上前搭手。他比宋遠橋更穩,掌力不重,先封張三丰去路。張三丰左掌輕輕一轉,右手隨之一送,俞蓮舟連退三步,第三步已踩到坪邊水窪。
冉正看得心頭微震。
七俠的功力遠勝於他,可在張三丰那一點圓轉里,力越大,越容易被帶走;路越穩,越容易被借走。他自己若上去,只怕一掌都接不住。
宋遠橋問:「師父,這一路拳可成了?」
張三丰這才停下。
「成什麼?」他笑道,「才摸到一個邊,就成了?」
俞蓮舟道:「弟子看已有法度。」
「有法度,不等於成。」張三丰甩了甩袖子上的雨,「方才那一手,先攔住,再順著尾巴送出去。若非要有個名目,先叫攬雀尾的雛形罷。可它如今還不是招,只是一條路。老道隨手一試,並未成體系,還需閉關參悟,方能走出一條完整的路來。」
不是招,只是一條路。
冉正把這句話聽進心裡。
張三丰的目光忽然越過人群,落在他身上。
「冉正。」
冉正一怔,連忙出列:「弟子在。」
「上來。」
三代弟子一陣低嘩。
宋青書也站在人群中。冉正經過時,感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背上停了一瞬。那目光不重,卻讓冉正想起了多年前漢水邊的第一眼。
他走到張三丰面前,行禮。
張三丰問:「你看出什麼?」
「祖師方才走的是一個圓。」
「許多人都會走圓。」
「這個圓不躲。」
張三丰眼中露出笑意:「怎麼不躲?」
「弟子的圓,多半先把來勢讓開,再繞到側後。祖師方才身子沒有退,來勢卻自己轉了。」
「那你敢不敢進來試試?」
廊下俞蓮舟皺眉:「師父,他內力尚淺。」
「我又不打他。」張三丰道,「我只讓他走路。」
冉正看向青石坪。
雨還在下,石面濕滑。張三丰站在坪心,方圓不過丈許。若在平日,冉正可以繞著他走六十四變;可方才那一路圓轉拳架看下來,他忽然覺得那丈許之地並不空。老人站在那裡,便有一座看不見的山,一道慢慢流動的水。
「弟子敢試。」
張三丰道:「你按你的走,我按我的走。別碰我,也別讓我碰你。」
這話聽著簡單,做起來極難。
冉正從乾位起步,腳落青石,第一圈走得很慢。張三丰也同時動,二人一個向左,一個向右,恰好一正一反。起初相隔尚有五六尺,走到第三步,冉正便覺自己每次要換的方位,張三丰都先占了半寸。
不是擋,也不是搶。老人只是自然而然走到那裡,似乎那裡本來該是他站的地方。
冉正改從坤位入坎。
張三丰手腕輕輕一翻,身子向後坐,腳卻已到了坎位。冉正若按原路走,勢必撞上;若退,六十四字便斷。他心念急轉,想起梯雲踏卦時那一滑,腳下不搶方位,先讓自己慢半息。半息之後,張三丰已從坎位轉出,冉正才落進去。
第一圈走完,他後背已見汗。
張三丰道:「再來。」
第二圈才走到一半,冉正便在巽位絆了一下。
那一處原本是他最熟的變化,巽位轉震,腳下只需半寸。可張三丰偏偏也從巽位過來,兩人的路線在同一個點上交錯。冉正若要照舊走,必撞;若停,自己的圓便斷。他腳下猶豫了一瞬,身子已偏向坪外。
圍觀眾人發出低低一聲。
冉正沒有強撐,順勢退出圈外,向張三丰行禮:「弟子斷了。」
「斷得好。」張三丰道。
冉正一怔。
「明知走不通還硬走,才叫亂。你方才退出來,知道哪裡斷了麼?」
「巽位。」
「錯。」
冉正想了想:「斷在我心裡。我看見祖師也來,便先想讓。」
張三丰道:「還是想贏。你若只想走自己的路,管我從哪裡來?」
冉正細想,果然如此。他不是怕撞上張三丰,而是怕自己占了張三丰的位置。心裡一存避讓,六十四字便先亂了。
「再來。」
第三圈,冉正不再先看方位,先看張三丰的肩胯。老人肩未動時,他便走;老人胯先沉時,他便等。兩人一正一反,在雨里繞成同一個圓。張三丰並沒有攔他,可每當冉正要走熟路,老人總會先一步把那處變成活路。冉正只好把每一步都拆得更小,半步一停,半寸一轉,走完第三圈,額上雨水和汗已經分不清。
第四圈,張三丰忽然把方向倒轉。
冉正原本由乾入坎,路才走到一半,對面那股圓轉之勢已迎面而來。若按六十四字,他該從坎位沉進;若換了對手,他也大可靠梯雲踏卦從上方換位。可張三丰看著的正是他的腳。冉正心裡剛生出離地之意,便想起俞蓮舟那句「看不見落點,寧可不上」。
他沒有起。
腳底下,他把坎位縮小到一方青石之內,左足不邁,右足只擦著地面轉了半寸。身子貼著張三丰的來勢讓開,肩背幾乎擦到老人衣袖,終究沒有碰上。
張三丰「唔」了一聲。
這一聲不重,冉正卻聽出一點考校的意思。下一瞬,老人手腕微翻,身前圓勢向回收。冉正剛讓出去,腳下那股空力又把他往裡帶。他急忙守住中軸,右手沒有推,左手沒有抓,只在身前留了半個綿掌的小圓。那半個圓不接人,不接掌,只護住自己的腕肘,叫那股吸力從外緣滑過去。
第四圈走完,冉正呼吸亂了一線。
第五圈,青石坪上的水積得更深。
冉正從離位入坎,腳下一滑,身子向外偏去。若在平日,他會順勢換步;可張三丰就在三步之外,滑勢稍大,便要撞進老人圓中。他沒有強踩,反而順著濕滑沉下腰胯,讓左腳先在水面探出落點,右腳隨即跟進。兩隻腳都踩在水裡,步子卻比方才更穩。
張三丰也踩進水裡。
水面被兩人腳步盪開,細紋一圈套著一圈。冉正看著那水紋,忽然明白祖師為何不懼滑。圓本就不該只畫在干地上。石硬,土軟,水滑,山風斜,只要中軸不亂,地如何變,腳下的圓便如何變。
他這一路想著,腳下慢了一瞬。張三丰已從身側走過,衣袖帶起的風擦過耳際。冉正心裡一驚,急忙收念,險險在坪邊停住。
「走路也敢想事?」張三丰問。
「弟子知錯。」
「知錯便走。」
第六圈,張三丰不再占他的方位,反倒把許多路讓出來。
冉正起初不敢走。那些被讓出的乾位、震位,都太順,順得仿佛等他進去。走到第七步,他終於明白這也是一種考校。對手攔路,容易叫人小心;對手讓路,更容易叫人貪快。他把六十四字壓回最慢的一路,乾起,坤收,每一步都先落腳,再轉身,不貪那一眼看見的空門。
張三丰腳步稍快,從他身後繞到前方。兩人衣角相隔不過半尺,仍沒有相觸。
第七圈,冉正漸漸忘了自己在考校。
雨聲、呼吸、衣角、水珠落在石上的輕響,都進了同一個節拍。張三丰快時,他慢;張三丰慢時,他停;張三丰看似要讓,他反而先退;張三丰看似要進,他反而從旁邊擦過去。六十四字還在,可他已不必在心裡逐字默念。腳到坤處自收,到震處自動,到巽處自轉。
到第八圈,張三丰忽然停在圓心。
這一停,比動更難。老人立在原地,雙手自然垂下,身周那看不見的山與水仍在流轉。冉正繞著他走第一步,覺得四面八方都是路;第二步,又覺得四面八方都沒有路。六十四字的方位一旦落到張三丰身外,便處處被他身上的圓勢牽引。
冉正停下。
眾人皆是一怔。考校未叫停,他自己先停,若在平時,這便是認輸。可冉正站定後,只把雙腳收回中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沒有去看張三丰,也沒有看地上的水痕,只看著自己腳下那一寸青石。
他又走了。
這一次,他不再問乾在哪裡,坤在哪裡,也不問張三丰的圓有多寬。中軸在,腳下便有方位。第一步出去,乾自開;第二步收回,坤自合;第三步斜入,震巽自然開門。張三丰站在圓心,衣袍被山風吹動,仍舊一動不動。
冉正繞著他走完一圈,回到原處,氣息竟然比方才更平。
圍觀弟子看得鴉雀無聲。
清風忍不住小聲問明月:「他們在做什麼?」
明月搖頭:「不知道。說是推手,偏又成了走圈。」
宋青書沒有說話。
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張三丰每一次動,都沒有真正阻攔冉正,卻每次都叫冉正不得不改。到後來老人乾脆不動,冉正反而自己停了。那一停最難,也最關鍵。宋青書忽然明白,祖師不是在考冉正能不能繞開他,而是在考他沒人可繞時,自己還站不站得住。
冉正每一個變化,看似還是自己那套八卦步,可走到第八圈,步子裡已經帶上了張三丰的圓。兩套東西沒有互相吞掉,反而在同一個圓里一正一反。
第九圈時,張三丰忽然使出那一手攬雀尾雛形。
右手掤,左手捋,身子輕輕一擠。
冉正正走到離位,只覺前方一空,那股圓轉的勢頭牽著他的腳,險些踏進張三丰懷裡。他急忙沉胯,腳下由離轉坤,整個人向後坐,手掌卻沒有去擋,只在身前畫了半個小圓,把那一吸之勢讓過去。
張三丰收手,笑了。
「這一下,從誰那裡學來?」
「祖師方才使的。」
「我方才教你了嗎?」
「沒有。弟子只看見了一點影子。」
「影子也能用?」
「能用一半,另一半會摔。」
「為何不摔給我看看?」
「怕摔了,祖師就不讓弟子再走了。」
張三丰哈哈大笑。
笑聲在雨中散開,連廊下的宋遠橋也不由莞爾。俞蓮舟卻仍盯著冉正的腳,顯然在記方才每一處變化。
張三丰止住笑,問:「你這六十四字,走到今日,還覺得是六十四字麼?」
冉正想了想:「有時是一字。」
「哪一字?」
「中。」
「有時呢?」
「有時沒有字。」
張三丰點了點頭:「若有人從正里走,你從反里走;有人從反里來,你怎麼辦?」
「弟子再從正里去。」
「若正反都沒了?」
冉正怔住。
張三丰道:「那你還在不在?」
冉正沉默良久:「在。」
「在哪裡?」
「在腳下。」
張三丰沒有再問。
雨漸漸停了。青石坪上水光未乾,兩人的腳印一深一淺,繞成許多層圓。冉正站在其中,忽然覺得自己過去所學的每一樣東西,都被方才那九圈重新洗了一遍。長拳的直、綿掌的圓、柔劍的環、神門的點、玄虛的斷、梯雲的落,在張三丰的圓轉之勢旁,都只是門外的一角。
張三丰走到廊下,對宋遠橋等人道:「今日看見的,不許拿出去說成拳。誰若說祖師創了什麼了不得的拳法,我罰他跪香。」
宋遠橋道:「弟子明白。此拳尚未定名,也未成架。」
「嗯。還不圓。」
俞蓮舟問:「師父所說還不圓,缺在哪裡?」
張三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青石坪上的水痕:「我這一路,從自己身上走出來了。可它在別人身上能不能走,還未可知。你們幾個身子骨都定了,學我容易,走出自己難。他年紀小,路還沒定,正好拿來撞一撞。」
冉正聽得心頭一凜。
原來祖師叫他上來,不只是看他,也是借他的六十四字,看這條圓轉之路在別人腳下會不會斷。
張三丰轉過眼來:「怕不怕被我撞壞?」
冉正道:「怕。」
「怕還來?」
「弟子想知道自己的圈有多大。」
老人笑了。
他轉身向廊下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
「冉正。」
「弟子在。」
「明日,你來搭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