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冉正提前半個時辰到了後山。
張三丰沒有約在紫霄宮,也沒有約在練武場,只在後山一片老松下等他。地上沒有石階,也沒有劍坪,只有松針鋪成的軟土。老人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身旁放著一根木棍。
冉正昨夜回房,肩背酸了半宿。那九圈走得並不快,卻比同宋青書拆幾十招還累。他躺下以後,腳底仍在發熱,翻來覆去,總覺得床板底下有八個方位,自己一閉眼便要順著轉出去。天未亮時,他索性起身,在廊下做了兩遍武當九陽基礎吐納,氣仍舊起得快、落得慢,像昨日那種內外相合的意思,一點也沒有留住。
此時看見張三丰,他先有些愧意。昨日祖師只說讓他來搭手,沒說該怎麼搭。他在路上想了十幾種起手,越想越亂,到了老松下,反倒連手該放在哪裡都不知道。
「來了?」
「弟子來了。」
「吃過飯沒有?」
冉正一怔:「吃過了。」
「那便好。搭手費力氣,餓著容易暈。」
張三丰站起身,把木棍遞給他:「先打我。」
冉正握著木棍,沒有動。
「祖師,昨日不是搭手麼?」
「搭手也要先會打。你手裡有棍,心裡有仗勢,內力走到哪一處最容易露出來。等你拿棍打我,我才知道你哪裡斷。」
冉正只好舉棍。
第一棍,他沒有用玄虛刀法,只按長拳正架直劈。張三丰抬手一搭,棍身便向外滑開。冉正收棍再出,第二棍改用內旋,棍到半途轉向,仍是武當長拳里極平實的一式橫掃。張三丰手腕輕輕一翻,掌心仍貼在棍上。
「手上會變,腳下沒變。」
第三棍,冉正不再搶快。他先把重心沉下,腳從坤位繞到坎位,身體外旋,棍從身後繞出。這一棍已有玄虛刀法外旋的意思,棍未至,人先轉,尋常對手即使擋得住棍,也要被他搶到側門。張三丰這次沒有避,只把掌心貼在棍身,向前送了半寸。
冉正只覺一股柔和的勁道順著木棍傳回來。那勁道並不大,卻走得很清楚:先到棍身,再到掌心;掌心一緊,腕還能轉;腕往回收,肘也接得住;肘往後帶,力道將入肩頭時,忽然堵住了。肩後舊傷處一酸,整條右臂頓時散了線,木棍脫手落地。
冉正俯身去撿,指尖碰到棍身,又停了一停。他忽然明白,祖師方才遞來的半寸不是打落木棍,是要叫他親眼看見那股力走到何處為止。若在陣前,敵人不會給他看得這樣明白;肩頭這一斷,便足夠送命。
「斷在肩。」張三丰道。
冉正揉著肩:「弟子肩上有舊傷。」
「舊傷只是一半。你方才腳下已到,手上也到了,內息卻在肩後停了一停。那半寸不是棍回不去,是你不敢叫力從傷處過。」
冉正默然。
黑松驛之後,他的右肩確實留過傷。平日不礙,真正發勁時,總會本能地繞開。張三丰一掌便試了出來。
「再來。」
這一次不用木棍,兩人空手搭手。
張三丰伸出一隻手,冉正雙掌貼上去。入手並不沉重,甚至有些溫軟,可當冉正想把掌力化開時,才發現那一點溫軟里沒有縫。綿掌的大圓轉出去,張三丰隨著轉;小圓收回來,張三丰也跟著收。兩人手掌並未離開,冉正卻覺得每一處變化都被對方提前走完。
「別用招。」張三丰道。
「弟子沒用招。」
「你用了綿掌。」
冉正一怔。
他確實沒用定式,可大圓小圓早已成了本能。張三丰說沒用招,是說他不該拿任何學過的東西來擋。
「那弟子該用什麼?」
「用路。」
「路便是六十四字。」
「也不是。」
冉正更糊塗。
張三丰道:「你把六十四字也放下。」
放下長拳,放下綿掌,放下柔劍、神門、玄虛、梯雲,最後連六十四字也放下,他還剩什麼?
冉正試著什麼都不用,只把雙掌松松貼著張三丰。可張三丰掌力才進半分,他腕上自然生出一個小圓;小圓才起,他自己先察覺不對,忙把腕勁撤去。腕上一空,胸口便露出來。張三丰指尖在他脈門上輕輕一碰,又收了回去。
「這個也不叫放下。」
冉正掌心微汗:「弟子越想不用,越像在用。」
「想便是用。」張三丰道,「誰叫你把學過的東西一件件往外扔?扔得掉麼?它們都在你骨頭裡。放下不是扔,是該用時不礙,不該用時不搶。」
這幾句話說得繞,冉正卻聽明白了半分。不是叫他把七年苦練盡數抹去,是叫那些拳劍步法不要在祖師掌下爭先恐後。東西越多,越要有個先後;先後若亂,外頭招式再圓,裡面也會打架。
張三丰掌上加了一分力。
冉正來不及想,腳下自然一轉。那一轉沒有卦位,也沒有名目,只是順著對方來勢退開半步。張三丰又進,冉正再退。退了七步,背已抵上一株老松。
「樹在後頭。」張三丰道。
冉正知道。
「還要退麼?」
「不能退。」
「那便繞。」
冉正腳下一錯,從樹側轉出去。手掌仍與張三丰相貼,內息卻因這一繞斷了半線。張三丰掌心輕輕一送,冉正胸口一滯,險些坐在地上。
「斷在胸。」
張三丰收手,讓他喘息。
「你看,不用招,你就只剩喘。」
冉正苦笑:「弟子原來一直靠招。」
「靠招不丟人。沒有招,人活不到今天。」張三丰道,「可招走到極處,要知道下面托著它的是什麼。你腳下有路,手上有圓,身上有力,可這些東西並不是一路。今日搭手,就是叫它們走到一處。」
冉正緩過氣來,重新站定。
「怎麼走?」
張三丰伸腳,在松針上畫了一個圓。
「你從乾位走,我隨你轉。走到哪一位,便想哪一處的氣。不是用腦子想,是叫腳底知道。乾起時,氣從腳底升;坤收時,氣往丹田沉;震位動,氣過膝胯;巽位轉,氣過腰肋。坎離相濟,水火要接;艮兌來回,肩背要開。」
冉正聽得似懂非懂。
「聽不懂最好。」張三丰道,「聽懂了,便會拿話去套。來。」
兩人再次搭手。
冉正從乾位起步。張三丰不攻,只把掌心輕輕搭在他腕上,隨他轉圈。走到震位,張三丰忽然一沉,冉正膝胯一震,內息果然從腳底升起,到膝時滯了一線。
「別躲疼。」
冉正咬牙,讓那一震過去。
再到巽位,腰肋轉動,氣息自然往側邊走。可到了坎位,冉正想起昨日張三丰的圓轉,心裡一急,氣又浮上胸口。
張三丰掌心一拍:「又想。」
冉正險些笑出來,氣反而散了。
「祖師,不想怎麼走?」
「腳先走,氣隨後。你總是氣還沒到,心先到了。心太急,氣便亂。」
兩人一圈又一圈地走。
松針被踩出兩道淺淺的圓痕。日頭從林間升上來,照得張三丰白髮發亮。冉正起初還能記卦位,後來連卦位也不記,只覺張三丰掌心有一股極細的力,每到自己內息將斷不斷時,便輕輕一點。有時點在腕,有時點在肘,有時只是順著他的肩背一帶,那股斷處便被牽過去。
走到第七圈,冉正膝胯發熱。
走到第九圈,肩後舊傷處一陣酸麻。
他本能地收了半分力,張三丰立刻停下。
「躲了。」
「疼。」
「疼便疼。」
「若傷了呢?」
「有我。」
冉正看著老人。
張三丰的神色並不嚴厲,甚至有些懶洋洋的:「你在黑松驛連死人的血都見過了,還怕自己肩上一處舊傷?」
這話不通情理,卻偏偏有用。
冉正重新搭手。第十圈走到震位,肩後酸麻再起。他沒有繞開,仍讓腳先落,腰胯後轉,肩臂最後隨。那一線內息從腳底升起,過膝,過胯,過腰,到肩後時疼得他眼前發黑。可疼過之後,堵塞多年的地方忽然鬆了一線。
掌上的圓沒有斷。
張三丰眼中露出笑意:「疼過去了?」
「過去了。」
「別高興,還有十一處。」
冉正差點又散了氣。
才通一處,還有十一處,這話說得近乎無賴。可張三丰說完便不再解釋,掌心重新貼上來,只領著他往下一圈走。
此後每到一處,冉正都能覺出一點不同。走到膝時,膝胯太急,腳底先斷;走到腰時,手搶在身前,腰肋便斷;走到背時,肩胛一緊,氣息又停在舊傷附近。
腕上那一處來得最早。
張三丰掌力才進,冉正五指便不自覺收緊。那是虎爪手留下的本能,遇力先扣,扣住再轉。可他一扣,腕背便僵,內息到了掌根便散。張三丰沒有叫他鬆手,只用兩根手指在他腕側輕輕一敲。
「扣誰?」
冉正一怔。祖師掌心並未脫開,也沒有要走。他扣住的,只是自己那一點怕。
他把五指鬆開半分。掌心仍貼著張三丰,手指卻不再搶。那股原本散在掌根的熱意,忽然繞到腕後,又從腕後回到前臂。
肘上那一處更隱。
張三丰引著他轉過巽位,掌力忽往下一沉。冉正照舊以綿掌纏勁相化,手肘向內一收,眼看能把來勢帶開,肩頭卻又緊了。張三丰掌心順著他的前臂往上一托,正托在肘彎。
「這裡會轉彎,不是會逃。」
冉正細品這一托。過去他把肘當作大小圓的軸,軸一活,便能纏;可軸若太活,肩腕兩頭都落空。肘該轉時不僵,該承時不塌。他把肘彎停在那一線之間,肩背果然鬆了半分。
最難改的是腰。
走到第九圈後,冉正兩腿發熱,腰間卻越來越緊。張三丰掌力明明從前方來,他每一次都讓腰先擰,腳還沒到,上身已先轉。轉到後來,內息被擰成一股硬勁,胸口發悶。
張三丰忽道:「停。」
冉正停住。
「你腳下還在坤,腰已經去了乾。身子和腳吵架,誰贏?」
「誰也贏不了。」
「那還不叫它們停下?」
冉正苦笑,重新從腳底走起。腳落,膝松,胯坐,腰再隨。只慢了半息,胸口那股悶意便散了。原來不是腰不能轉,是他總叫腰替腳走路。腳若沒有落定,腰轉得再圓,也只是空轉。
背上一處與舊傷相連。
氣息從腰肋上行,到肩胛時總要繞開那一點。冉正試過用九陽吐納強行衝過去,越沖越酸。張三丰只在他背心輕輕一按:「繞了七年,還想繞?」
「弟子怕斷。」
「斷過的地方,才知道路有多金貴。你怕它,它便永遠斷著。慢些走。」
冉正把那一圈放慢到近乎停滯。腳先落,氣從丹田起,過腰,過肋,貼著舊傷邊緣往前走。酸意一陣陣湧上來,他沒有躲,也沒有沖,只讓呼吸保持原樣。走到第七步,舊傷處忽然一熱,酸脹從肩背散到整條右臂,隨即慢慢退去。
最難的是指尖。前面七處都走得通了,那一線氣到了指根,卻總也送不到指尖,手掌仿佛比身體短了一截。
張三丰只在他手背上一按:「這裡不是叫你發力,是叫你知道盡頭。力不到盡頭,圓就不圓;力過了盡頭,圓又成了直。你自己找。」
冉正找了許多圈。起初他一味把氣往外送,送到掌心發脹,指尖仍舊空著。後來他試著收回半分,反倒有一縷溫熱從腕後繞過,停在食指第二節。張三丰點點頭,仍舊不說話。
再往後,冉正已數不清走過幾圈。松針上的圓痕越來越深,日影也一點一點偏過頭頂。他汗透重衣,呼吸卻比初時更緩。每當一處斷口被牽開,後面的路便長出一分;路一長,腳下那八個方位也隨之一沉,終於不只在泥地上,也落進了身體裡。
這一搭,便是整整一個時辰。
日頭移到松梢正中,冉正衣衫濕透,腳下卻越走越穩。張三丰不再說話,只偶爾用掌力牽引。冉正漸漸覺出,所謂卦位,並不是地上寫死的八處。乾可以是上,坤可以是下;坎可以是沉,離可以是起;震是動,巽是入,艮是止,兌是說不出卻忽然開的一線。
這些道理以前也聽過,可直到此時,才第一次從腳底走進身體。
他想起武當九陽基礎吐納。
那套吐納練了多年,每日清晨行氣,氣從丹田起,走胸腹,過四肢。過去他總把它當作一套與拳腳並行的功課:練拳歸練拳,行氣歸行氣。今日才知,行氣本來就該走在拳腳里。腳下走一圈,內息若不能隨之走一圈,外面的圓再好看,裡面仍是斷的。
最後一圈,張三丰忽然撤去掌上的力。
冉正一怔。
「自己走。」
沒有搭手,沒有牽引,也沒有那根看不見的線。冉正站在圓心,腳下松針柔軟,周圍風聲很輕。他閉上眼,從乾位起腳。
第一步,氣從腳底升。
第二步,過膝。
第三步,入胯。
震位動,腰肋開;巽位入,肩背後那處舊傷輕輕一酸,隨即過去;坎位沉,氣落入丹田;離位升,胸口沒有浮;艮位止,四肢的勁都收住;兌位開,最後一線散在指尖的氣又轉了回來。
腳下回到乾位。
內息恰好也回到丹田。
冉正睜開眼。
張三丰站在圓外,雙手攏在袖中,臉上帶著一點睡意未消的笑。
「再來一圈。」
冉正依言再走。
這一圈更快,卻沒有亂。外頭的腳踏過八方位,裡面的氣走過八處關隘。腳到,氣到;身轉,氣轉。最後一落步,冉正只覺渾身溫熱,汗水順著下頜滴在松針上,心裡卻靜得出奇。
他走完一圈,內息也恰好轉完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