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的晨鐘撞響第一聲時，冉正已在客房外的石台上走了三十圈。
金頂的石板比武當青石更硬，比漢水泥地更冷，踩上去沒有半點回彈。冉正赤足踏在晨露里，足弓貼著石面緩緩碾過，像是要把這座山的脾氣一寸寸摸清楚。七年的習慣早已刻進骨里——每到一個新地方，先讓腳底認路。
他收勢時，東方才泛起蟹殼青。
迴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周芷若提著一隻竹籃過來，籃里盛著清粥小菜。她換回了峨眉女弟子的淡青道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可看見冉正赤足立在露水裡，眉頭還是輕輕蹙了一下。
「山風涼，你也不怕凍著。」
「凍不著。」冉正接過粥碗，「你峨眉的劍法，我昨日想了一夜。那套步法確實與我家傳同源，只是被拆成了碎片，融在劍招里。若能一片片拼回來……」
他話未說完，練武場那頭忽然傳來一聲叱喝。
「周芷若！師父命你演練『滅絕雙劍』第一式，你磨蹭什麼？」
聲音尖利，像碎瓷片刮過青石。周芷若手腕一顫，粥碗險些脫手。她垂下眼眸，低聲道：「丁師姐在喚我，我得去了。」
冉正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練武場上，十餘名峨眉女弟子已列成兩排。為首一人二十來歲，相貌端正，眉眼間卻壓著一股子刻薄，正是昨日領劍的丁敏君。她手持長劍，劍尖斜指地面，目光越過眾人，直直釘在周芷若身上。
「還不快些？讓眾師妹等你一個，好大的架子。」
周芷若把竹籃往冉正手裡一塞，匆匆行去。冉正沒有跟過去，只站在石台邊緣，端著那碗尚溫的粥，目光落在場上。
丁敏君開始指點劍法。
她先叫一名年幼弟子演了一式「清風徐來」，那弟子劍勢稍軟，她便一掌拍在人家肩後，拍得那少女向前踉蹌兩步。
「腰要硬！峨眉劍法不是唱小曲，軟綿綿的給誰看？」
接著又叫另一人演「迴風拂柳」，劍到半途，丁敏君忽然伸劍一挑，將那弟子的劍鋒挑飛，冷冷道：「腕太僵，拂柳不是砍樹。」
冉正喝了一口粥，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丁敏君的指點，七分是真，三分是毒。那拍肩的一掌，勁力直透肺俞穴；挑劍的一擊，震得那弟子腕骨發麻。這些手法藏在「指點」的名目下，叫人吃了虧還只能道謝。冉正在武當見過不少同門拆招，宋青書雖傲，卻從不會這樣借指點之名行折辱之實。
「周芷若，到你了。」
丁敏君的聲音忽然拔高。她轉過身，臉上竟帶了一絲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師父說你昨日與武當冉師兄『論武』，想必大有長進。今日便由你演一式『流星趕月』，讓師姐瞧瞧，你學到了什麼『真傳』。」
最後兩個字咬得極重。
周芷若上前，持劍行禮：「請師姐指點。」
她深吸一口氣，劍尖斜指，腳步踏出。昨日冉正帶她走過的那八個方位仿佛還在腳底，她由巽位起，轉震位，劍尖指向正東——這一式比往日多了一分圓融，少了一分生硬。
場邊有幾名年輕弟子低聲讚嘆。
丁敏君眼神一冷。
就在周芷若劍勢將盡、舊力已竭新力未生的一瞬，丁敏君忽然道：「腰胯太松！」
話音未落，她手中長劍已如毒蛇出洞，直刺周芷若腰肋！這一劍不是指點，而是突襲，劍鋒斜挑，正中周芷若重心將轉未轉之處。周芷若大驚，急忙撤劍回防，可丁敏君的劍尖已貼上她劍脊，順勢向上一挑——
「撒手！」
周芷若虎口劇痛，長劍脫手飛出，釘在三丈外的松樹上，劍柄猶自顫動。
場上霎時寂靜。
丁敏君收劍，淡淡道：「師妹，你的心都飛到武當去了，劍自然也拿不穩。」
這話誅心。幾名年長弟子交換眼色，年幼的則低下頭，不敢作聲。周芷若臉色發白，虎口被震裂了一道口子，血珠滲出來，她卻恍若未覺，只彎腰道：「師姐教訓的是。」
「知道就好。」丁敏君冷笑，「峨眉派清修之地，不是給你們談情說愛的地方。再讓我看見你與外派男子眉來眼去，我便稟明師父，請她老人家按門規處置。」
周芷若身子微微一晃。
冉正在石台上，把碗輕輕放下。
粥還剩半碗，已涼了。他赤足踏下石台，沒有走向練武場，而是繞到場邊一株古松下，彎腰拾起一塊碎石，在掌心掂了掂。
他沒有出聲，甚至沒有看向丁敏君。
可丁敏君卻忽然覺得後頸一涼。
她猛地回頭，正對上冉正的目光。那少年站在十丈外，手裡把玩著一塊碎石，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潭水底下，像沉著什麼極冷極硬的東西。
丁敏君下意識握緊了劍柄。
冉正沒有動。他只是把那塊碎石輕輕拋起，又接住，再拋起，再接住。三次之後，碎石被他收入掌心，他轉身回了客房。
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可丁敏君知道，那目光里的意思她看懂了——你震裂她虎口的那一瞬，我記下了。
練武場散後，丁敏君回到自己的禪房，關上門，在榻上坐了許久。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冉正，是氣。氣周芷若，氣那個武當小子，也氣她自己。她在峨眉十二年，從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熬到首徒的位置，靠的是什麼？是比別人多練一倍的劍，是比別人多忍一倍的氣，是在師父面前永遠恭順、在師妹面前永遠威嚴。
可周芷若來了。
那個漢水邊撿來的野丫頭，入門比她晚九年，天賦卻比她高。師父教她劍法，一遍就會；自己當年學同一式，被師父罵了三個月。更可氣的是，周芷若天生一副溫柔模樣，誰見了都喜歡，連一向嚴苛的師父，對她說話都比對自己軟三分。
如今又來了個冉正。
武當張真人的門下，俞岱岩的親傳弟子，和周芷若有舊情，還一眼看穿了峨眉劍法的本源。丁敏君不知道什麼八卦步法、桃花島淵源，她只知道——如果周芷若真的從這少年那裡學到了什麼，那她這個首徒的位置，就真的坐不穩了。
「不行。」丁敏君猛地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不能讓他們再見面。」
她走到窗前，望著後山客房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周芷若，你不是仗著有人撐腰麼？那我就讓你看看，在峨眉，到底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