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完全亮透，林遠就醒了。
他幾乎沒有睡著。地下設施里的發現、洛森的留言、那封未寄出的信、天花板倒影中的人影——這些東西在他腦海里翻來覆去，像一群不肯安靜的飛蛾，撲騰了一整夜。
他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灰崽被他驚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一頭栽倒在枕頭上，翻了個身繼續睡。
林遠簡單洗漱了一下，把剩下的干餅子掰碎了泡在熱水裡，胡亂對付了一頓早飯。然後他把那捲羊皮紙地圖和洛森的信件塞進背包最裡層，又在腰間別上短刀，背上一個空布袋——用來裝採購的物資。
出門前，他蹲下來拍了拍灰崽的腦袋。
「我去趟鎮上，傍晚之前回來。你看好家。」
灰崽打了個哈欠，舔了舔他的手指，算是答應了。
林遠檢查了一遍木屋周圍的預警裝置，確認一切正常之後，便沿著那條他已經走過兩次的小路，朝石橋鎮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空氣很冷，草葉上掛滿了露珠，走不了多久褲腿就被打濕了。遠處的丘陵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晨霧中，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幾隻早起的鳥在灌木叢中跳躍啼叫，聲音清脆悅耳。
林遠走得很快。他需要在中午之前趕到石橋鎮，這樣才能有足夠的時間辦事，趕在天黑之前返回。
這條路他已經走過兩次，沿途的地形早已爛熟於心。哪裡有一塊形狀奇特的大石頭，哪裡有一棵被雷劈過的枯樹，哪裡有溪流穿過路面——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但今天走在這條路上，他的感覺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他只是一個初來乍到的陌生人，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每一步都是在探索未知。但現在，他知道了這片土地叫基板大陸，知道了它漂浮在虛空中，知道了腳下可能埋藏著遠古文明的遺蹟，知道了有人在暗中追蹤這些遺蹟，知道了父親曾經在這裡生活過、探索過，也知道了有人在找他父親。
這條路，父親也走過。
這個念頭讓林遠的心情變得複雜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泥土，想像著父親十幾年前也踩在這條路上，背著行囊，朝著同一個方向前進。那個時候的父親在想什麼呢？他是否也曾像自己一樣，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和警惕？他是否也曾在這條路上遇到過危險，遇到過友善的人，遇到過改變他一生的東西？
林遠甩了甩頭，把這些思緒暫時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
大約走了兩個時辰，石橋鎮的地平線出現在前方。
和上次來時一樣，鎮子籠罩在一片灰黃色的煙塵中，低矮的房屋錯落有致地分布在小河兩岸，鎮口那座標誌性的石橋橫跨在河面上，橋下的河水渾濁而緩慢地流淌著。鎮口有幾個商販正在擺攤，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飄來烤餅和燉肉的香味。
林遠沒有在鎮口停留，徑直走進了鎮子。
他先去了一家雜貨鋪，補充了一批必需品——食鹽、火柴、食用油、針線、布料、還有幾卷結實的麻繩。雜貨鋪的老闆是個瘦削的中年人，話不多，手腳麻利，很快就把他要的東西打包好了。林遠付了錢，把東西裝進布袋裡，然後離開了雜貨鋪。
他沒有急著去找萊恩，而是在鎮子裡轉了一圈，熟悉了一下街道的布局。石橋鎮不大，主街只有一條，從鎮口一直延伸到鎮尾，大約三四百步長。主街兩旁分布著各種店鋪和攤位，賣什麼的都有——糧食、布匹、鐵器、陶罐、草藥、皮革……種類還算齊全。鎮子中央有一口水井，幾個婦女正圍在水井邊洗衣服聊天，笑聲在街道上傳得很遠。
林遠在鎮子裡走了一圈，大概摸清了主要建築的位置——鐵匠鋪在主街中段偏南的位置，藥鋪在鐵匠鋪對面，鎮公所在主街盡頭的一棟灰白色石樓里，而萊恩的酒館，在主街北段的一條小巷子裡，招牌很小，不仔細看很容易錯過。
他走到酒館門口的時候，酒館的木門半掩著，裡面傳來杯盞碰撞的聲音和幾個男人粗聲大氣的談笑聲。林遠推開門，走了進去。
酒館裡的光線很暗，只有幾盞油燈掛在牆上，散發出昏黃的光暈。吧檯後面，萊恩正在擦拭一隻木酒杯，看到林遠進來，他手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擦杯子。
「又來啦？」萊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這才幾天，你小子挺勤快。」
「有事情想問你。」林遠走到吧檯前，在凳子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幣，放在吧檯上，推到萊恩面前。
萊恩看了一眼那枚銀幣，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放下酒杯，雙手撐在吧檯上，俯身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上次的事情，你沒跟別人說吧？」
「沒有。」
「那就好。」萊恩伸手把那枚銀幣收進口袋，然後直起身來，給自己倒了一杯麥酒，喝了一口，「問吧，想問什麼？」
林遠沒有直接問洛森的事情，而是先拋出了一個試探性的問題：「你知道藍紋石嗎？」
萊恩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放下酒杯，盯著林遠看了好幾秒鐘，目光中帶著一絲審視和警惕。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說話，聲音比剛才低沉了許多：「你從哪裡聽說這個東西的？」
「偶然聽人提起的。」林遠面不改色地說，「有人說那東西值錢，我想了解一下行情。」
「值錢？」萊恩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小子，我跟你說句實話——那玩意兒確實值錢，但不是你能碰的東西。藍紋石這種東西，鎮上沒人敢公開收，也沒人敢公開賣。誰敢碰這東西，就是在找死。」
「為什麼？」
林遠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聽說是被搶劫殺死的。」
「搶劫？」萊恩冷笑了一聲，「馬庫斯那個窮鬼，全身上下最值錢的就是他那把破獵刀，誰會為了那把破刀去殺人？他是因為碰了不該碰的東西，才被人弄死的。」
「藍紋石？」
萊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才繼續說道：「三個月前，馬庫斯在荒地那邊撿到了一塊藍色的石頭，大概這麼大——」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個雞蛋大小的形狀，「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拿到鎮上來給人看。有人認出來了，告訴他那是藍紋石，很值錢，但也很燙手。」
「馬庫斯沒有聽勸，他偷偷把石頭賣給了一個路過的商人，換了一袋子銀幣。拿到錢之後他高興壞了，在酒館裡喝了一整夜的酒，逢人就說他發財了。」
「然後呢？」
「然後過了不到五天，他的屍體就在鎮外的小樹林裡被發現了。喉嚨被割開，身上的錢一分不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因為那塊石頭死的，但沒人敢查，也沒人敢問。」
林遠沉默了片刻，然後問道：「那個商人呢？」
「消失了。」萊恩聳了聳肩，「賣了石頭之後就沒再出現過，有人說他也被人殺了，有人說他早就跑遠了。反正沒人知道。」
林遠的手指在吧檯上輕輕敲了敲，思索了一會兒，然後換了一個問題：「那你聽說過『洛森』這個名字嗎？」
萊恩的表情明顯變了。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忌憚。他放下酒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你問這個人幹什麼？」
「我聽說他對這片土地很熟悉，想找他當嚮導。」
「嚮導？」萊恩搖了搖頭，「你找不到他的。」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失蹤了。」萊恩壓低聲音說，「大概半個月前，有人最後一次在霜脊要塞那邊見過他。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看到過他了。有人說他進了北邊的雪山，有人說他被什麼人抓走了，還有人說他……」萊恩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說他找到了不該找到的東西，被人滅口了。」
林遠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洛森失蹤了。就在他給自己留下那條留言之後不久。
「最後一個問題。」林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那是他憑記憶畫的吊墜上的紋路圖案，他把紙展開放在吧檯上，「你見過這個圖案嗎？」
萊恩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抬起頭，用一種全新的目光打量著林遠，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話，聲音中帶著一絲謹慎：「這個圖案……你是從哪裡看到的？」
「在一件舊物上看到的。」
萊恩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從吧檯下拿出一塊破舊的抹布，蓋在那張紙上，像是要遮住什麼不吉利的東西一樣。
「這個圖案，我見過一次。」萊恩的聲音很低，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在很多年前，有一個外鄉人來過石橋鎮。他和你年紀差不多，話不多，出手大方。他在鎮上住了大概半年，經常一個人往荒地那邊跑。有一次他喝醉了，在酒館裡畫畫，畫的就是這個圖案。」
林遠屏住了呼吸。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他問。
萊恩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他。
「他說他姓林。林國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