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遠是被灰崽舔醒的。
他睜開眼,就看到一團毛茸茸的腦袋湊在自己臉前,濕漉漉的舌頭正熱情地舔著他的下巴。他伸手把灰崽推開,坐起身來,發現天已經大亮了。
他昨晚睡得並不好。一整夜都在做夢,夢裡有父親、有洛森、有那個地下設施中一閃而過的人影,還有一扇巨大的門,矗立在無盡的虛空中,門上刻著那個拱門圖案,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他想要推開門,但無論怎麼用力,門都紋絲不動。然後他聽到了父親的聲音,從門的另一邊傳來,說了一句他聽不清的話。
他醒來之後,那句話的內容怎麼也想不起來了,但那種緊迫感卻留了下來。
林遠甩了甩頭,把這些雜念拋開,翻身下床。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做,沒時間胡思亂想。
他簡單地洗漱了一下,煮了一鍋麥粥,和灰崽分著吃了。吃完早飯之後,他拿出昨晚列好的清單,開始清點現有的物資。
食物方面,他還有大約三天的乾糧——幾塊干餅子和一小袋燻肉乾。這點量肯定不夠長途跋涉,他需要補充至少七到八天的食物。石橋鎮當然可以去買,但他昨天剛在鎮上被人跟蹤,短時間內再回去風險太大。他想了想,決定自己想辦法解決一部分——荒地里有不少野兔和山雞,他可以花半天時間打些獵物,做成肉乾帶上。
飲水方面,兩個水囊都是滿的,途中也可以經過溪流補充,問題不大。
禦寒衣物是他最缺的。他現在穿的是一件單薄的夾克和一條舊褲子,在荒地這邊勉強夠用,但北境比這邊冷得多,霜脊要塞據說已經到了常年積雪的區域。他需要一件厚實的外套,最好是皮襖或者棉襖,還要一頂帽子和一雙厚手套。這些東西在石橋鎮能買到,但現在他不敢回去。
武器方面,他有工兵鏟和短刀,近戰夠了,但遠程攻擊手段基本為零。如果有弓箭就好了,不管是打獵還是防身都好用得多。他記得上次在石橋鎮的集市上看到過一個賣弓的攤位,但當時沒捨得花錢買,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藥品方面,他只有一小包止血粉和一卷繃帶,還是從地球帶過來的。如果真的受了重傷,這點東西根本不夠用。
林遠把現有物資清點完畢,在清單上勾勾畫畫,最終得出一個結論——他必須在出發前至少再去一趟石橋鎮,哪怕冒著被跟蹤的風險也得去。食物、禦寒衣物、弓箭、藥品,這些東西他都需要在鎮上購買,靠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備齊。
但這一次,他不能像之前那樣大搖大擺地進去了。
他需要偽裝。
林遠在木屋裡翻找了一圈,找到了一件父親留下的舊衣服——一件灰褐色的粗布外套,袖口和衣擺都已經磨破了,上面沾滿了洗不掉的污漬,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窮苦樵夫穿的衣服。他又在地上抓了一把灰,混了點水,在臉上和手上塗抹了幾下,讓自己看起來灰頭土臉的。最後他把頭髮揉亂,又在肩膀上搭了一條破舊的麻袋,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這片土地上最不起眼的流浪漢。
灰崽歪著腦袋看著他這一番操作,似乎不太理解主人為什麼要把自己弄成這樣。
「你在家等著,我很快回來。」林遠拍了拍灰崽的腦袋,然後把短刀藏在腰間的外套下面,背上一個空布袋,出發了。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荒地邊緣的灌木叢和溝壑,迂迴地向石橋鎮靠近。這條路比他平時走的那條小路遠了不少,但勝在隱蔽,不容易被人發現。
大約走了一個半時辰,他再次來到了石橋鎮附近。他沒有直接從鎮口進去,而是繞到了鎮子西側的一片小樹林裡,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鎮口和主街上的情況。
他觀察了一刻鐘左右,確認鎮口沒有昨天那個跟蹤他的漢子的身影,才從樹林裡出來,低著頭,弓著背,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混在一群進鎮趕集的農民中間,走進了石橋鎮。
鎮上的集市比昨天更加熱鬧,今天是趕集日,四面八方的農戶和商販都聚集到這裡來,街道上擠滿了人和牲畜,討價還價的聲音此起彼伏。這種擁擠嘈雜的環境反而給了林遠最好的掩護——他這樣一個灰頭土臉的「流浪漢」,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根本不會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先在集市上逛了一圈,找到了那個賣弓的攤位。攤主是個膀大腰圓的壯漢,攤位上擺著幾把自製的木弓和一大捆箭矢。林遠走過去,裝作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拿起一把弓試了試手感。
「這把怎麼賣?」他壓低聲音問,故意讓自己的嗓音聽起來沙啞一些。
「一把弓配二十支箭,三枚銀幣。」壯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屑,顯然沒把這個灰頭土臉的顧客放在眼裡。
三枚銀幣,價格不算貴,但也絕對不便宜。林遠沒有還價,從口袋裡摸出三枚銀幣遞了過去,接過弓和箭,轉身就走。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他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把弓和箭藏在布袋裡,然後用麻袋蓋住,繼續在集市上採購其他物資。他又買了五斤干餅子、三斤燻肉乾、一小袋乾果、一件舊羊皮襖、一頂兔皮帽子和一雙厚手套,總共花了不到兩枚銀幣。最後他去藥鋪買了一包止血藥和一小瓶止痛的藥水,花了一枚銀幣和幾十個銅幣。
所有東西加起來,一共花了不到七枚銀幣,比他預想的要少一些。他把所有物資都塞進布袋裡,紮緊袋口,然後低著頭,混在人群中朝鎮口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出鎮口的時候,他的餘光瞥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靠在牆根曬太陽的漢子。
他今天沒有曬太陽,而是站在鎮口的一棵大樹下,和一個穿著灰色斗篷的人說著什麼。兩人交談的聲音很低,距離又遠,林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個穿灰色斗篷的人的臉——那是一張女人的臉,大約三十歲出頭,五官端正,眉眼間帶著一股凌厲之氣。她的腰間掛著一把短劍,劍鞘上鑲著一塊暗綠色的寶石,看起來價值不菲。
林遠迅速低下頭,加快了腳步,混在一群出鎮的人群中,順利地走出了鎮口。他沒有回頭,一直走到看不到鎮子了,才鬆了一口氣,放慢了腳步。
那個女人是誰?她和那個跟蹤他的漢子是什麼關係?她也是來追查藍紋石或者洛森的嗎?
這些問題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但他沒有停下來思考太久。他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趕緊回到木屋,把所有物資整理好,然後儘快出發。石橋鎮已經變得越來越不安全了,他不能在這裡久留。
回到木屋之後,他把所有物資分類整理好,打成了一個結實的行囊。羊皮紙地圖和洛森的信件被他放在了行囊的最裡層,用油布包裹了好幾層,以防受潮。那枚吊墜他一直貼身戴著,片刻不離。
灰崽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一直跟在他腳邊轉來轉去,時不時用鼻子蹭蹭他的腿,發出輕輕的嗚嗚聲。
林遠蹲下來,雙手捧著灰崽的腦袋,認真地看著它的眼睛說:「我們要出一趟遠門,去北邊。路上可能會有危險,但你跟著我,我會保護你的。」
灰崽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鼻尖,搖了搖尾巴,像是在說「我相信你」。
林遠笑了笑,站起身來,環顧了一圈這間他住了將近半個月的木屋。牆角堆著劈好的柴火,灶台上的鐵鍋還殘留著早上煮粥的痕跡,窗台上放著灰崽送給他的那根骨頭,門外就是新修好的引水渠和剛剛冒出嫩芽的菜地。
他在這裡建立了一個小小的家園,但現在,他不得不暫時離開它。
「等我回來。」他對著空蕩蕩的木屋說了一句,然後背起行囊,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灰崽緊跟在他腳邊,一人一狗,迎著午後的陽光,朝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