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遠穿上那件深藍色外套，沿著大路向北走。
外套很合身，布料厚實，袖口和領口沒有一絲破損。洛森昨晚連夜幫他熨過，壓平了所有的褶皺，又用濕布擦掉了袖口上的幾處污漬。林遠站在木屋門口的時候，洛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難得地點了點頭：「像個正經人了。」
灰崽跟出來送了他一程，在林遠腳邊跑前跑後，時不時仰頭看他一眼。林遠拍了拍它的腦袋：「回去守著洛叔，我晚上回來。」灰崽嗚咽了一聲，乖乖蹲在路邊，目送他遠去。
大路是土路，但夯得很實，馬車轍印深深淺淺地交錯在一起，通向北方。路兩旁的田野里，麥苗剛剛抽出新綠，幾個農夫彎著腰在地里除草，看到林遠走過，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林遠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觀察四周的地形。這是他第一次獨自深入男爵領的內核區域，沿途的每一片田地、每一條溪流、每一座農舍，都在他心裡默默記下。這些信息以後可能用得上。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他看到了一片白樺林。樹幹筆直，樹皮雪白，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洛森說的沒錯，白樺林的盡頭是一條岔路，路口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著一行字：
「威爾斯莊園，由此入。」
林遠拐上岔路，又走了三里。遠遠地，他看到了那座莊園。
和他在影視作品裡見過的那些宏偉城堡不同，威爾斯莊園更像是一座大型的鄉間宅邸——主體建築是一棟三層高的石砌樓房，灰色的牆面爬滿了常春藤，屋頂鋪著暗紅色的瓦片，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樓房兩側各有一座低矮的塔樓，更像是裝飾性的建築，而非防禦工事。莊園四周環繞著一圈一人高的石牆，牆上開了幾扇鐵柵欄門，門前站著兩個衛兵。
衛兵穿著褪色的皮甲，腰間掛著長劍，站姿算不上標準，但至少精神還算抖擻。看到林遠走近，其中一個衛兵伸手攔住了他：「什麼人？報上姓名。」
林遠停下腳步，不卑不亢地回答：「我是林遠，住在南邊河灣附近那片荒地。有事求見威爾斯男爵大人。」
衛兵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目光在他那件深藍色外套上停留了片刻，語氣緩和了一些：「有預約嗎？」
「沒有。」林遠坦誠地說，「但我帶了貨物樣品，想和男爵大人談一筆生意。麻煩通報一聲，就說我能提供精鹽和精鐵刀具，價格公道，長期供應。」
衛兵對視了一眼，顯然對這個話題產生了興趣。其中一個衛兵說了句「等著」，轉身走進了莊園大門。
林遠站在門口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那個衛兵出來了，身後跟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整潔的灰色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表情嚴肅而矜持。
「你就是林遠？」管家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外套上停頓了一下，似乎認出了什麼，但什麼也沒說，「男爵大人願意見你。跟我來。」
林遠跟著管家穿過莊園的大門，走過一條鋪著鵝卵石的甬道，兩側是修剪整齊的草坪和花圃，幾個園丁正在修剪灌木。甬道的盡頭是樓房的正門，厚重的橡木門上鑲著鐵質的鉸鏈和門環，管家推開大門，領著林遠走進了一間會客廳。
會客廳不大，但布置得很講究。牆上掛著一幅描繪狩獵場景的油畫，壁爐里燃著熊熊的火焰，將整個房間烤得暖意融融。壁爐前擺著一張寬大的橡木桌，桌後坐著一個人。
威爾斯男爵。
他看上去大約四十多歲，身材中等，微微有些發福，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絨面外套，領口別著一枚銀質的胸針。他的臉型圓潤，下巴颳得很乾淨，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帶著審視的目光，從上到下掃視了林遠一遍。
「你就是那個在河灣邊上搭房子的外來人？」男爵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我聽下面的人提起過你。說吧，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林遠深吸了一口氣，按照事先準備好的措辭，不卑不亢地開口：「男爵大人，我今天來，是想和您談一談那片荒地的合法使用權。」
「我知道我沒有經過您的允許就在那片地上搭了房子，這是我的疏忽。」林遠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所以我今天特地來向您說明情況，希望能夠通過正式的途徑，取得那片荒地的承租權。我願意按照您規定的標準，每年按時繳納租金，並承擔相應的義務。」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摺疊好的白色粗布，攤開在桌上——裡面包著一小撮精鹽，在壁爐的火光下泛著細碎的閃光。
「這是我帶來的樣品。我可以長期向您的領地供應這種品質的精鹽，價格比市面上低三成。此外，我還有精鐵打造的刀具，比您現在用的鐵器更鋒利、更耐用。」
男爵的目光落在那撮精鹽上，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他伸出手指蘸了一點鹽，放進嘴裡嘗了嘗，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確實是好鹽。」他說，「比石橋鎮雜貨鋪里賣的那種粗鹽強多了。」
他把手指上的鹽粒彈掉，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看著林遠：「你倒是聰明，知道空手來談沒用。不過，一塊地的承租權可不是幾斤鹽就能換來的。」
「我知道。」林遠平靜地回答，「所以我願意接受您提出的任何合理條件。租金、年限、義務，都可以商量。我只是希望能有一個合法的身份，在這片土地上立足。」
男爵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評估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誠意和能力。過了半晌，他開口問道：「你能供應多少鹽？多久供一次？」
「每月至少五十斤，如果需求量更大，我可以增加到一百斤。」林遠報出了一個經過計算的數據——這個數量既能滿足男爵領的需求，又在他的供應能力範圍之內。
男爵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幾下，然後說道：「我可以把那片荒地租給你。一年租金十五枚銀幣，預付五年。另外，每月向我供應三十斤精鹽，價格按市價的七成結算。刀具的事，等你拿出成品再說。」
十五枚銀幣一年，五年就是七十五枚。林遠在心裡快速算了一筆帳——他手裡的銀幣加上哈維那批貨的尾款，勉強夠付這筆錢。付完之後，他就真的身無分文了。
但這是值得的。
「成交。」林遠乾脆地回答。
男爵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朝管家點了點頭。管家轉身走出去，不一會兒端回來一份寫好的租契文書，墨跡還未乾透。
林遠接過文書，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條款寫得清清楚楚——土地位置、面積、租期、租金、雙方的義務和權利，都用通行的通用語寫得明明白白。他看完之後，拿起桌上的羽毛筆，在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威爾斯男爵也簽了字，然後從抽屜里取出一枚印章，蘸了紅蠟，蓋在文書的下方。
蠟封落定的那一刻，林遠感到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這片土地上的非法闖入者。他是威爾斯男爵領的一名合法佃戶，擁有那片荒地十五年的承租權。
他有了一個立足之地。
男爵把文書遞給他，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不少：「行了，地是你的了。好好經營，別給我惹麻煩。如果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可以派人來莊園找我。」
林遠雙手接過文書，鄭重地鞠了一躬：「多謝男爵大人。」
他退出會客廳，走出莊園大門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好穿過雲層，灑在門前的草地上，一片金黃。
林遠把那份租契文書貼身收好，沿著來路大步往回走。他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他有地了。
雖然只是一片荒地，雖然只是租的，雖然只有十五年——但這已經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擁有的第一份屬於自己的合法財產。
回到木屋的時候，洛森正坐在門檻上等他。看到林遠臉上的表情，洛森就知道事情辦成了。
「簽了？」
「簽了。」林遠從懷裡掏出那份租契文書，遞給洛森。洛森接過去，借著傍晚的天光看了一遍，嘴角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十五枚一年，預付五年。這價格不算便宜，但也算公道。」洛森把文書還給林遠，「恭喜你，小子。你現在是有地的人了。」
林遠接過文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懷裡。他站在木屋前，望著面前那片荒草叢生的土地，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這片地現在是他的了。
雖然是租的，雖然還很荒蕪，雖然一切都得從頭開始——但這是他的地。
他彎腰拔起腳邊一棵枯黃的野草，丟在一旁，然後轉過身，看著洛森，咧嘴一笑。
「洛叔，明天咱們開始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