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第一批黑麥種子入了土。
翻好的地曬了兩天,洛森又指揮林遠在地里起了一壟一壟的淺溝,間距均勻,深淺一致。林遠蹲在地頭,把黑麥種子一粒一粒地撒進溝里,再用細土薄薄地蓋上一層,最後用手掌輕輕壓實。
動作很慢,也很仔細。他不是農民出身,但知道種子入土這件事馬虎不得——每一粒種子都是一份希望,浪費不起。
洛森蹲在另一頭,動作比林遠熟練得多,一把一把地撒下去,均勻而迅速,一看就是幹過農活的老手。他一邊撒種一邊隨口指點林遠:「別撒太密,間距保持一指寬就行。太密了搶養分,長出來的苗又細又弱,經不起風。」
林遠應了一聲,放慢了手裡的動作,學著洛森的手法調整間距。
兩個人忙了一上午,總算是把那一畝地全部種完了。林遠站在地頭,看著那片剛剛播完種的田地,泥土的顏色還帶著濕潤的深褐,壟溝整齊地排列著,像是大地的紋理。雖然現在還什麼都看不出來,但他已經開始在腦海里想像一個月後綠油油的麥苗破土而出的樣子了。
「這就完了?」林遠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完了。」洛森直起腰,錘了錘後背,「接下來就是澆水、除草、防蟲。老天爺賞臉的話,兩個月後就能收了。」
「兩個月……」林遠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兩個月,在異界大約是地球那邊的二十天左右。時間流速的優勢在這裡體現得淋漓盡致——同樣的作物,在地球需要四五個月才能成熟,在這裡只需要地球時間不到一個月。
這意味著他可以在這裡實現高頻率的種植周期,快速積累糧食儲備。而糧食,在任何時代、任何世界,都是最硬的硬通貨。
「洛叔,咱們要不要再開一片地?」林遠看向旁邊尚未開墾的荒地,「趁著這幾天天氣好,多翻幾畝出來,多種一茬。」
洛森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先把這一畝地伺候好了,摸清楚這片地的脾氣,再想擴大的事。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但莊稼不等人——你種下去了就得管,管不過來就是浪費種子。」
林遠想了想,覺得洛森說得有道理。他確實有點操之過急了。種地和打仗一樣,貪多嚼不爛,穩紮穩打才是正道。
「行,那就先顧好這一畝。」他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林遠的生活變得極其規律。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提著木桶去河邊打水,一桶一桶地提到地里,沿著壟溝慢慢地澆下去。一畝地不大,但全部澆透也需要將近二十桶水,來回走上十幾趟,等到澆完的時候,太陽才剛剛升起來。
澆完水之後,他開始除草。新翻的土地里雜草長得極快,一場露水下去就能冒出密密麻麻的嫩芽。林遠蹲在地里,一根一根地把雜草拔掉,生怕傷到旁邊還沒出土的麥苗。這個活極其枯燥,也極其考驗耐心,但他做得一絲不苟。
中午最熱的時候,他回到木屋裡休息,順便整理從地球帶過來的物資。他把剩下的米麵和臘肉重新歸置了一遍,估算著還能吃多久——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大概還能撐十天左右。十天之後,他就得再回地球採購一批補給。
下午繼續幹活。除了照料那一畝麥田之外,他還在木屋旁邊開闢了一塊小小的菜地,種下了幾樣從地球帶過來的蔬菜種子——小白菜、蘿蔔、小蔥。這些蔬菜生長周期短,管理起來也簡單,可以作為短期內的補充口糧。
洛森則負責另一項工作——修補木屋。這座木屋原本只是一個臨時棲身的棚子,牆壁漏風,屋頂有幾處破洞,下雨天會漏水。洛森用林遠帶回來的柴刀砍了一些樹枝和樹皮,又和了一些黃泥,把漏洞一一補上,又在屋內的牆角砌了一座簡易的灶台,以後做飯就不用在外面生火了。
灰崽也沒閒著。它每天跟著林遠在地里跑來跑去,偶爾會鑽進河邊的草叢裡,叼回來一隻野兔或者幾隻肥碩的田鼠,得意洋洋地放在林遠腳邊,仰著頭等他誇獎。林遠每次都認真地拍拍它的腦袋,夸它一句「好狗」,然後把獵物收拾乾淨,醃起來留著以後吃。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平淡而充實。
第七天的早晨,林遠照例去地里澆水的時候,驚喜地發現——黑麥出苗了。
嫩綠的芽尖頂破了土層,露出了細細小小的葉片,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毛茸茸的光澤。雖然只是零零星星的幾棵,但那抹綠色在一片褐色的土地上顯得格外醒目,像是一簇簇微小的火焰,點燃了林遠心中的希望。
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片嫩葉,指尖傳來一種柔軟而堅韌的觸感。他忍不住咧開嘴笑了。
「出苗了。」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
洛森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低頭看了看那些嫩芽,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笑容:「比你爹當年強。他第一次種地的時候,種子下去半個月都沒動靜,急得他天天蹲在地里扒土看。」
林遠抬起頭,好奇地問:「我爹也種過地?」
「種過。」洛森在他身邊蹲下來,目光望向遠方,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他剛來這邊的時候,也是找了一塊荒地,搭了個棚子,想靠種地活下去。但他不會種,瞎折騰了半年,收成還不夠餵老鼠的。後來是我教他的——那時候我還在給商隊當嚮導,路過這裡,看他可憐,就順手教了他幾手。」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他能想像出父親當年的樣子——一個誤入異世界的年輕人,舉目無親,一無所有,只能靠自己的一雙手從泥土裡刨食。那份艱難,他現在也開始體會到了。
「後來呢?」他問。
「後來他就走了。」洛森的語氣平淡了下來,「他說他找到了更重要的事要做。從那以後,他就開始到處跑,勘探、繪圖、研究那些石門和遺蹟。種地這件事,他後來再也沒碰過。」
林遠低下頭,看著地里那些剛剛破土的嫩芽。父親放棄了種地,選擇了去探索這個世界的秘密。而他,現在正走在父親曾經走過的路上——種地、紮根、活下去。只不過,他不會止步於此。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洛叔,我想去一趟石橋鎮。」
洛森轉頭看著他:「去做什麼?」
「去買點東西。」林遠說,「地里的活暫時告一段落了,我想趁著這幾天有空,去鎮上看看有什麼能買的。順便——我想去找一趟萊恩,問問哈維那邊有沒有新的消息。」
洛森沉吟了一下,點了點頭:「也好。你去吧,地里有我看著。不過路上小心點,這段路雖然不算遠,但也不是絕對安全。」
「我知道。」林遠應了一聲,轉身回木屋準備出發。
他帶上了一把摺疊刀揣在懷裡,又拿了幾枚銅幣作為路上的花費。臨出門前,他猶豫了一下,又從床底下翻出了那枚魂鑰戒指,戴在了手上。
這枚戒指自從激活之後,他一直沒怎麼用過。但他隱約感覺到,這枚戒指不僅僅是一把「鑰匙」——它似乎還能感知到某些常人無法察覺的東西。帶著它上路,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用處。
他走出木屋,沿著大路向南走去。灰崽追上來送了他一程,在林遠再三揮手驅趕之下,才不情不願地掉頭跑回了木屋。
林遠一個人走在空曠的原野上,頭頂是湛藍的天空,腳下是堅實的黃土路,前方是石橋鎮的方向。他的步伐穩健而從容,和第一次踏上這條路時那種忐忑不安的心情截然不同。
他在這片土地上有了根。雖然這根還很淺,但只要給它時間,它會越扎越深,直到牢牢抓住這片大地,再也拔不走。
石橋鎮出現在視野中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
鎮子和上次來時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依舊是那條塵土飛揚的主街,街兩旁開著各式各樣的店鋪,行人來來往往,偶爾有一輛滿載貨物的馬車轟隆隆地駛過,揚起一片黃色的煙塵。
林遠沒有急著去找萊恩,而是在鎮上先逛了一圈。他去了鐵匠鋪,看了看鋪子裡出售的農具——質量比他從地球帶過來的差遠了,但價格卻不便宜,一把普通的鋤頭要價三枚銀幣,抵得上一個普通農戶好幾個月的收入。他又去了雜貨鋪,問了問糧食的價格——一磅黑麥售價五個銅幣,一磅小麥售價八個銅幣,都比他想像的要貴一些。
這說明威爾斯男爵領的糧食產量並不充裕,價格偏高,市場需求旺盛。如果他能在自己的荒地上種出糧食來,銷路應該不成問題。
逛完之後,他才不緊不慢地走向鎮子東頭的那家酒館。萊恩通常在那裡活動——那家酒館是他交換情報和拉攏客戶的主要據點。
酒館的門半掩著,裡面傳出嘈雜的人聲和酒杯碰撞的聲響。林遠推門走進去,眼睛適應了一下昏暗的光線,掃視了一圈,很快就在角落裡看到了萊恩。
萊恩正和一個穿著皮甲的壯漢低聲交談著什麼,看到林遠走進來,他立刻停下了談話,朝那個壯漢擺了擺手,示意他先離開。然後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朝林遠舉了舉,算是打招呼。
「喲,稀客。」萊恩笑著說,「我還以為你把我們這茬給忘了呢。」
林遠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招手叫了一杯麥酒:「怎麼會忘。哈維那邊的貨送到了嗎?」
「送到了。」萊恩喝了一口酒,壓低聲音說,「第一批二十五斤鹽和五把刀,前兩天已經讓人送到霜脊要塞了。哈維那邊很滿意,說鹽的質量比他預期的還要好,刀也鋒利,比他手下士兵用的制式武器強多了。他讓我轉告你——第二批貨,他全要了。」
林遠心中一喜,但表面上不動聲色:「第二批的量是多少?」
「鹽的話,他說有多少收多少,上不封頂。刀的話,他再加三十把,一共五十把。」萊恩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這筆買賣可不小,你吃得下嗎?」
林遠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五十把摺疊刀,按照之前談好的價格,一把一銀幣,就是五十枚銀幣。鹽的數量不限,保守估計至少也能賣出三四十枚銀幣。再加上第一批貨的尾款——這筆交易的總金額,將超過一百枚銀幣。
這是他穿越以來最大的一筆收入。
「吃得下。」林遠斬釘截鐵地回答,「給我五天時間,我把貨備齊。」
萊恩滿意地點了點頭,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爽快。那我就這麼回復哈維了。」
林遠喝了一口麥酒,放下杯子,又問道:「對了,我上次讓你幫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嗎?」
萊恩眨了眨眼睛:「你是指哪一件?你父親的事,還是別的?」
「都有。」林遠說。
萊恩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了:「你父親的事,我又查到了一點東西。石橋鎮教堂的檔案室里,確實有你父親的登記記錄——他當年是以『行商』的身份在這裡登記的,登記時間是二十一年前。檔案上記載,他持有威爾斯男爵親自簽署的通行許可,可以在男爵領內自由往來經商。」
林遠的心跳加速了。父親果然來過這裡,而且和威爾斯男爵有過交集——他甚至拿到了男爵親自簽署的通行許可。這意味著父親當年和男爵之間的關係,可能不僅僅是普通的商人和平民那麼簡單。
「檔案上還寫了什麼?」他追問。
林遠皺了皺眉。石橋鎮教堂的神父——這倒是一個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關鍵人物。父親既然在這裡登記過,那神父很可能知道一些關於父親的事情。也許他應該找個時間去拜訪一下那位神父。
「謝了。」林遠從懷裡掏出兩枚銀幣,放在桌上,推到萊恩面前,「這是這次的費用。後續如果還有新的消息,隨時告訴我。」
萊恩笑眯眯地收起了銀幣:「放心,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時間通知你。」
林遠站起身來,正準備離開,萊恩又叫住了他:「對了,還有一件事——你最好小心一點。」
林遠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什麼事?」
「最近鎮上有人在打聽你。」萊恩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一個外地面孔,穿著一件灰色的斗篷,說話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他在鎮上轉了好幾天,逢人就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從南邊來的年輕人』。我懷疑他說的就是你。」
林遠的心中警鈴大作。外地面孔,灰色斗篷,打聽他的下落——這會是誰?他在這個世界認識的人屈指可數,應該沒有什麼仇家才對。難道是父親當年惹下的麻煩,現在找上門來了?
「那人長什麼樣?」他問。
萊恩搖了搖頭:「沒見過正臉,他一直把兜帽壓得很低。不過我聽說他往北邊去了,好像是朝著威爾斯莊園的方向走的。」
林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往威爾斯莊園的方向去了——難道那個人和男爵有關?還是說他只是在路過?
不管怎樣,這個消息讓他意識到,他在這片土地上並不是完全安全的。有人在暗中關注著他,而他對此一無所知。
這種感覺很不好。
「我知道了。」林遠對萊恩點了點頭,「謝謝你提醒我。我會小心的。」
他走出酒館,站在門口的陽光下,眯起眼睛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際。威爾斯莊園的方向,一片平靜,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林遠知道,這份平靜可能只是表象。
他攥緊了口袋裡那枚魂鑰戒指,邁開步子,朝回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