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把錢袋裡的銀幣倒出來,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
一百一十三枚。
這是哈維付的貨款——一百把刀加上兩百斤鹽,按照約定的價格結算,一分不少。林遠把銀幣按照十枚一摞碼好,排在木屋的地面上,在昏暗的燭光下,那些銀白色的金屬圓片泛著溫潤的光澤,看得人心裡踏實。
洛森坐在門檻上,抽著他那根短柄菸斗,目光時不時瞟一眼地上那些銀幣,但什麼都沒說。
林遠數完之後,沒有急著把錢收起來,而是坐在地上,看著那十一摞半的銀幣,開始認真地盤算這筆錢該怎麼花。
首先,地租的錢要預留出來。他和威爾斯男爵簽了五年的租約,每年十五枚銀幣,五年一共七十五枚。這筆錢是雷打不動的,必須在手裡攥著,不能挪作他用。
其次,要給洛森一份報酬。老頭子跟他忙前忙後這麼久,又是教他種地又是幫他修補木屋,從來沒有提過錢的事。但林遠心裡清楚,洛森手頭並不寬裕——他那套勘探工具已經舊得不成樣子了,衣服也打了好幾個補丁,卻一直捨不得換。於情於理,他都應該給洛森一份應得的報酬。
然後,他還需要添置一批物資。農具不夠用,木屋太小太破,需要擴建,日常生活的用具也缺得很多——鍋碗瓢盆、被褥、燈具、儲存糧食的容器……這些東西看著不起眼,但零零碎碎加起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最後,他還想買一頭牲口。一頭牛或者一匹騾馬,可以用來耕地,也可以用來馱運貨物,能大大節省人力和時間。
林遠在心裡默默地加加減減,算了好一會兒,最終確定了一個分配方案。他抬起頭,看向洛森:「洛叔,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洛森吐出一口煙霧,嗯了一聲:「說。」
「我想給你發一份工錢。」林遠開門見山地說,「你從我來這邊就一直幫我,教我種地、幫我修房子、替我看家護院,我不能讓你白干。以後每個月我給你開五枚銀幣的工錢,年底再另給一份分紅。你看行不行?」
洛森抽菸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我不要你的錢。」
「為什麼?」
「我幫你,不是衝著錢來的。」洛森的語氣很平淡,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你爹當年救過我的命,我欠他的。現在還給你,算是還債。」
「一碼歸一碼。」林遠沒有被他的話帶偏,「你救我爹的命是你和我爹之間的事,我管不著。但你幫我種地、幫我修房子,這是你為我做的事,我應該付報酬。這是規矩。」
洛森沉默了,菸斗里的火光一明一滅,映照著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五枚太多了。一枚就夠了。」
「三枚。」林遠討價還價,「不能再少了。你要是再不答應,我就把工錢漲到十枚。」
洛森瞪了他一眼,最終還是妥協了:「三枚就三枚。臭小子,跟你爹一樣倔。」
林遠咧嘴一笑,從錢堆里數出三枚銀幣,遞到洛森手裡。洛森接過銀幣,在手裡掂了掂,收進了懷裡。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林遠注意到他收銀幣的動作很仔細,像是怕弄丟了似的。
解決了洛森的工錢問題,林遠又把地租的錢單獨包好,放進一個鐵皮盒子裡,藏在了木屋角落的地板下面。剩下的銀幣,他留出一部分作為日常開銷和下一批貨的採購本金,其餘的全都收好,準備明天去石橋鎮大採購。
第二天一早,林遠背上一個空布袋,帶上灰崽,步行前往石橋鎮。
他先去了一趟鎮上的鐵匠鋪,買了兩把新的鋤頭和一把鐮刀,又買了一副鐵質的犁頭——雖然他現在還沒有牲口,但犁頭可以先備著,等買到牛之後就能直接用。鐵匠鋪的老闆是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看到林遠一口氣買了這麼多東西,笑得合不攏嘴,主動給他抹了個零頭。
從鐵匠鋪出來,林遠又去了鎮上的木器行,定製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木器行的老闆告訴他,這些東西需要三天才能做好,到時候可以送貨上門。林遠付了一半的定金,留下了木屋的大致方位。
接著,他去了鎮上的雜貨鋪,採購了一批生活用品——陶製的碗碟、一口鑄鐵鍋、一把水壺、一盞油燈、幾條粗布毛巾、一塊肥皂,外加一床新的羊毛毯子。雜貨鋪的老闆娘是個熱心腸的大嬸,看他買了這麼多東西,主動幫他找了個推車,把東西送到鎮口。
林遠把東西寄存在鎮口的一家熟人的鋪子裡,然後去了鎮西頭的牲畜市場。
牲畜市場不大,在一塊空地上用木柵欄圍了幾個圈,裡面關著幾頭牛、幾匹騾馬和一群咩咩叫的山羊。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牲畜氣味,地面上到處都是糞便和泥漿,踩上去又滑又臭。
林遠捂著鼻子,在市場上轉了一圈,最後在一頭黃牛面前停了下來。那是一頭年輕的公牛,體型不算特別大,但骨架結實,皮毛光亮,一雙溫馴的黑眼睛正安靜地咀嚼著乾草,看起來性格很溫順。
「這頭牛怎麼賣?」林遠問站在一旁的牲口販子。
牲口販子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沾滿草屑的皮圍裙,聽到有人問價,立刻堆起笑臉迎了上來:「這位老爺好眼力!這頭牛剛滿三歲,正是最能幹活的年紀,拉車耕地都是一把好手。您要是誠心要,我給個實在價——十五枚銀幣。」
十五枚銀幣。林遠在心裡掂量了一下,這個價格不算離譜,但也不算便宜。他搖了搖頭:「太貴了。十枚。」
「哎喲喂,老爺您這砍得也太狠了!」牲口販子一臉誇張的痛苦表情,「這牛可是我花了大價錢從北邊販來的,運費都不止這個數。十四枚,不能再少了。」
「十一枚。」
「十三枚!最低了!」
「十一枚半,再加一捆乾草。」林遠指了指旁邊堆放著的草料。
牲口販子苦著臉想了半天,最後一拍大腿:「行!十一枚半就十一枚半!就當交個朋友了!」
林遠從懷裡數出十一枚半銀幣,遞給牲口販子。牲口販子接過錢,仔細數了兩遍,然後笑眯眯地把拴牛的繩子交到林遠手裡。
「牛您牽走,草料我給您捆好,回頭讓人送到您府上。」
林遠牽著牛,走出了牲畜市場。那頭黃牛溫順地跟在他身後,步伐穩健,偶爾低下頭啃一口路邊的野草,被林遠輕輕拽一下繩子就乖乖地跟上來了。
灰崽對這位新成員充滿了好奇,繞著黃牛轉了好幾圈,不停地嗅來嗅去。黃牛對灰崽的反應很淡定,只是甩了甩尾巴,繼續慢悠悠地嚼著嘴裡的草料。
林遠牽著牛,先去鎮口取了寄存的東西,然後滿載而歸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木屋的時候,洛森正在給菜地澆水。看到林遠牽著一頭牛回來,他放下水桶,走過來圍著牛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牛的脊背和肋骨,點了點頭:「不錯,骨架好,牙口也年輕,十一枚半不算虧。」
「您怎麼看出來的?」林遠好奇地問。
洛森指了指牛的牙齒:「看牙口。牛的年齡看牙齒就能看出來,你這頭剛好三歲左右,正是最好的年紀。你運氣不錯,沒被人坑。」
林遠嘿嘿一笑,把牛拴在木屋旁邊的木樁上,又抱了一捆乾草丟給它。黃牛低下頭,不緊不慢地吃起草來,尾巴悠閒地甩來甩去。
有了牛,有了農具,有了生活用品,這片荒地終於開始有一點「家」的樣子了。
傍晚,林遠坐在新買的桌子旁,在油燈下攤開一本空白的筆記本,開始記錄今天的開銷和剩餘的存款。這是他養成的新習慣——每一筆收入和支出都要記清楚,不能糊塗。
今天的採購清單如下:
農具(鋤頭兩把、鐮刀一把、犁頭一副):四枚銀幣
木器(床、桌、椅,定金):兩枚銀幣
生活用品(鍋碗瓢盆、毛毯、燈具等):三枚銀幣
黃牛一頭:十一枚半銀幣
洛森工錢(預付一個月):三枚銀幣
總計支出:二十三枚半銀幣。
剩餘存款:八十九枚半銀幣,外加預留的七十五枚地租。
林遠合上筆記本,伸了個懶腰。花錢的速度比掙錢快得多,但他並不心疼——這些錢花出去,換來的是實實在在的生產資料和生活條件的改善。只要地里的黑麥能順利收穫,只要和哈維的貿易能持續下去,錢很快就會賺回來的。
他吹滅了油燈,躺在嶄新的木板床上,蓋著那條柔軟的羊毛毯子,聽著屋外蟋蟀的鳴叫聲和黃牛偶爾發出的低沉哞叫,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是他在異界睡得最踏實的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