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麥苗長到一拃高的時候,林遠決定去一趟石橋鎮北邊的磨坊。
消息是萊恩托人帶過來的——一個落魄的磨坊主欠了賭債,急著出手名下的產業。萊恩在紙條上寫得簡略,只說「磨盤能用,價格好談」,末尾附了一個地名:北溝村。
林遠把紙條看了兩遍,收進懷裡,轉頭跟洛森商量這事。
「北溝村的磨坊?」洛森放下手裡的鋤頭,回憶了一下,「那地方我去過。磨坊建在一條溪流邊上,水力驅動的石磨,年頭是不短了,但位置不錯。那一片好幾個村子的人都去那裡磨麵,生意一直還行。磨坊主怎麼突然要賣了?」
「欠了賭債。」林遠說,「萊恩的消息,應該可靠。」
洛森哼了一聲,沒評價磨坊主的個人問題,只問重點:「你想買?」
「想買。」林遠沒有猶豫,「咱們現在種了糧食,收了之後總不能一袋一袋扛到別人的磨坊去磨,讓人抽一道成。自己有了磨坊,加工的錢自己賺,麩皮還能留下來餵牛餵雞。長遠來看,划算。」
洛森沒有反駁,沉吟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去看看也行。但別急著掏錢,先看磨盤的狀態,再看水流的大小。磨盤不行,一切都是白搭。」
第二天一早,林遠帶上灰崽,沿著洛森指的路,往北溝村方向走去。
北溝村在石橋鎮的東北方向,距離大約十來里路。路不算遠,但不太好走——過了石橋鎮之後,大路就變成了蜿蜒的田間小道,兩側是大片大片的麥田,風吹過時掀起層層綠色的波浪。幾隻白鷺在田埂上踱步,看到林遠走近,不緊不慢地振翅飛起,在空中盤旋了一圈,落在更遠處的田裡。
走了將近一個半時辰,林遠遠遠看到了北溝村的輪廓。村子不大,大約二三十戶人家,房屋大多是土坯牆茅草頂,稀稀落落地散布在一道緩坡上。村口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樹冠如蓋,幾個老人正坐在樹下閒聊,看到林遠這個陌生人走過來,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林遠沒有進村,而是沿著村外的一條小路繼續往前走。按照萊恩的描述,磨坊在村子北邊的一條溪流旁,離村子大約一里路。
他很快就找到了。
那是一座由粗石砌成的低矮建築,建在溪流轉彎處的一片平地上。屋頂鋪著灰黑色的瓦片,長滿了青苔,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一道木質的水渠從溪流上游引水過來,水流衝擊著一個巨大的木製水輪,水輪緩緩轉動,帶動著磨坊內部的石磨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磨坊的門半掩著,門口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正倚著門框發呆。那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亞麻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兩條瘦削的手臂,臉色有些蠟黃,眼神渙散,整個人散發著一股頹喪的氣息。
林遠走上前去,主動打了個招呼:「請問,這裡是磨坊主的住處嗎?」
那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我就是。你找我有事?」
「聽說你這座磨坊要出手,我過來看看。」林遠開門見山地說。
磨坊主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上下打量了林遠一番,語氣帶著幾分懷疑:「你要買磨坊?你拿得出錢嗎?」
林遠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能不能先進去看看磨盤?」
磨坊主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吧。」
林遠跟著他走進磨坊。內部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一些,地面是夯實的泥土,牆壁被多年的麵粉粉塵染成了灰白色。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石磨,上下兩扇磨盤直徑約有一米半,下扇固定在地台上,上扇連接著水輪的傳動軸,正在緩緩旋轉。磨盤的表面刻著細密的溝槽,雖然被磨損了一些,但整體保存得還算完好。
林遠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磨盤的表面,又敲了敲,聽了聽聲音。他雖然不懂磨坊的技術細節,但基本的判斷力還是有的——這石磨的材質是硬質砂岩,硬度不錯,溝槽雖然有所磨損,但還能用個幾年。到時候找石匠重新鑿一遍溝槽,就跟新的一樣了。
他又走到水渠邊,查看了一下水流的情況。溪流的水量不算很大,但勝在水流平穩,常年不斷,驅動這座磨坊綽綽有餘。木質的水輪有些老舊,幾片槳葉出現了裂紋,但整體結構還算牢固,修補一下就能繼續用。
林遠在心裡暗暗評估了一番,心裡大致有了底。他轉過身,看著磨坊主,直接問道:「你打算賣多少錢?」
磨坊主搓了搓手,眼神閃爍了一下:「五十枚銀幣。」
林遠差點笑出聲來。五十枚銀幣——這個價格夠買三頭好牛了。一座破敗的鄉下磨坊,設備老舊,屋頂長草,水輪開裂,他竟然敢開這個價。
「三十枚。」林遠還了一個價,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情緒。
「三十枚?!」磨坊主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我這磨坊可是祖傳的!我爺爺那輩就在經營了,光是那副石磨就值四十枚銀幣!三十枚連成本都不夠!」
「你這副石磨確實不錯,但水輪已經裂了,屋頂也需要重修,傳動軸磨損嚴重,最多再用兩年就得換新的。」林遠掰著手指一項一項地給他算,「我接手之後,至少要花十枚銀幣來維修。三十枚已經是看在石磨的面子上給的高價了。你要是覺得虧,可以繼續留著,等下一個買家。」
沉默了半晌,磨坊主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肩膀垮了下來:「三十五枚。最低了。你要是能拿出三十五枚,磨坊就是你的了。」
林遠想了想,點了點頭:「成交。但我有兩個條件。」
「你說。」
「第一,磨坊里的所有工具和設備都留下,一件都不能帶走。第二,你要教會我怎麼操作和維護這套磨盤,確保我能獨立上手。兩個條件都滿足了,我當場付錢。」
磨坊主咬了咬牙,最終點了頭:「行。都依你。」
林遠從懷裡掏出錢袋,數出三十五枚銀幣,放在磨盤上。銀幣與石磨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磨坊里迴蕩。
磨坊主看著那堆銀幣,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不舍,有解脫,也有一絲如釋重負。他伸手拿起銀幣,一枚一枚地數了一遍,然後揣進懷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磨坊是你的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
林遠站在磨坊門口,看著那道緩緩轉動的水輪,聽著水流衝擊槳葉的聲音和石磨碾過穀物的低沉轟鳴,心中湧起一股滿足感。
他現在有了地,有了牛,有了磨坊。
雖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每一步都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