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到手之後，林遠才發現一個問題——他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
地里需要澆水除草，黃牛需要放牧餵水，磨坊需要檢修調試，隔三差五還要回地球採購物資、給哈維送貨。他一天十二個時辰連軸轉，也只能勉強應付，整個人瘦了一圈，眼下掛著一層淡淡的青黑。
洛森看在眼裡，沒有多說，只是在某天晚飯的時候淡淡地提了一句：「你該雇個人了。」
林遠端著碗，筷子頓了一下。
僱人。他不是沒想過，但心裡一直有些猶豫。一來是多一個人就多一張嘴，要多一份開銷；二來是他身上藏著太多秘密——穿越、兩個世界的物資流通、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他不確定能不能信任一個外人。
洛森像是看穿了他的顧慮，又說了一句：「不用雇知道太多的人。你就雇一個干力氣活的，幫忙種地放牛、打掃磨坊，不該讓他知道的事，你不說就行了。」
林遠想了想，覺得洛森說得有道理。他需要一個純粹的勞動力，不需要知道鹽是從哪裡來的，刀是從哪裡打的，也不需要知道他每隔幾天消失一次去了哪裡。只要這個人老實肯干，管飯、付工錢，就夠了。
「去哪裡雇？」林遠問。
「石橋鎮西口每天早上都有等活乾的人。」洛森說，「流民、破產的農戶、找不到活乾的退伍兵，都在那裡蹲著。你去找一個看著順眼的，談好工錢，當天就能上工。」
第二天天不亮，林遠就出發去了石橋鎮。
他到鎮西口的時候，天才剛亮沒多久。那裡已經聚了一小群人，或蹲或站，縮在路邊的一棵老榆樹下。大多穿著破舊的衣服，面色黝黑，雙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干體力活的人。看到林遠走過來，好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
林遠掃了一圈，目光落在一個蹲在最邊上的年輕人身上。
那人看上去大約二十出頭，個子不高，但肩膀很寬，手臂上的肌肉線條分明，一看就是有力氣的人。他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衫，腳上是一雙露出腳趾的草鞋，頭髮亂蓬蓬的，臉上還帶著幾道灰痕。但他的眼睛很乾淨，不像其他人那樣急切地迎上來攬活，只是安靜地蹲在那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林遠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抬起頭，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會有人主動找他。他連忙站起來，比林遠矮了半個頭，但身板確實結實：「我叫阿普。老爺是要僱人嗎？」
「別叫我老爺，叫我林遠就行。」林遠說，「我那邊需要人手幫忙種地和照看磨坊，管一日三餐，工錢一個月一枚銀幣。你干不干？」
阿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用力點了點頭：「干！我干！」
旁邊幾個等活的人投來羨慕的目光，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小子運氣真好」，但沒有人上前來搶。林遠注意到這個細節，心裡大致有了數——阿普在這群人等里人緣應該不錯，大家替他高興，而不是嫉妒。
「走吧。」林遠轉身朝鎮外走去。
阿普連忙跟了上來，腳步輕快，像是怕林遠反悔似的。
兩人一路走回木屋，林遠在路上簡單問了一下阿普的情況。阿普是北邊逃難過來的，老家遭了災，家裡人都在饑荒中沒了，他一個人流浪到威爾斯男爵領，在石橋鎮附近混了大半年，靠打零工餬口，晚上就睡在鎮外的草垛里。沒有固定住處，沒有親人，也沒有任何財產——全部家當就是身上那身破衣服和一把別人送的舊柴刀。
林遠聽完，沒有多說什麼。這種身世在異界並不罕見，甚至可以說是常態。他能活著走到石橋鎮，已經算是命硬的了。
回到木屋之後，林遠帶阿普見了洛森和灰崽，又帶他熟悉了一下周邊的環境——田地、菜園、牛棚、磨坊的位置，以及每天需要做的事情。阿普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是關於具體操作的，沒有多餘的話。
林遠對他的第一印象不錯。話不多，手腳勤快，眼裡有活——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評價。
當天下午，阿普就主動開始幹活了。他先是用柴刀把木屋周圍新長出來的雜草清理了一遍，然後又去河邊挑了兩擔水，把菜地澆透了。幹完這些，他又拿起掃帚，把磨坊里里外外掃得乾乾淨淨，連水輪上纏著的水草都撈乾淨了。
林遠站在門口看著他忙前忙後，心裡暗暗點頭。一個月一枚銀幣，管三頓飯，換來這麼一個勤快的勞力，值。
晚飯的時候，阿普端著碗蹲在門口，吃得狼吞虎咽。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吃飽飯是什麼時候了。林遠給他盛了滿滿一碗臘肉燜飯，他吃得一粒米都沒剩下，最後還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
洛森坐在門檻上抽菸，看著阿普的吃相，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夜裡，阿普睡在磨坊里。林遠給他抱了一床乾淨的乾草和一床舊毯子，阿普摸著那床雖然舊但乾淨的毯子，愣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了一句：「謝謝東家。」
林遠擺了擺手，轉身回了木屋。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上，林遠是被磨坊的動靜吵醒的。
他推開木門走出去，看到阿普已經在磨坊里忙活了。水輪嘩嘩地轉動著，清澈的溪水被槳葉帶起，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阿普站在磨盤旁邊，專注地看著石磨勻速旋轉，時不時伸手接一把磨出來的麵粉，在指尖捻一捻，檢查細度。他的動作已經比前兩天熟練多了，雖然還談不上精通，但至少不再需要林遠每一步都盯著了。
林遠靠在磨坊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踏實了不少。三天免費活動積累下來的口碑正在持續發酵，今天雖然是免費期結束後的第一天，但上門的客人並沒有明顯減少。這說明他的麵粉品質和服務態度確實贏得了客戶的認可——他們願意花錢來，而不是只衝著免費才來。
傍晚收工的時候，林遠把今天的收入數了一遍。加工費加上精磨麵粉的銷售額，扣除成本，淨賺大約四十個銅板。數目不大，但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只要保持這個勢頭，隨著秋收季節的到來，客流量還會進一步增加，收入也會穩步上升。
他合上帳本，抬頭看了看天邊的晚霞，橘紅色的光芒映在磨坊的石牆上，給整座建築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阿普，收拾一下，準備吃飯了。」
「好嘞，東家！」
炊煙從木屋的煙囪里升起，在晚風中裊裊散開。灰崽趴在門口，尾巴悠閒地掃著地面，耳朵時不時抖動一下，聽著田野里傳來的蟲鳴和蛙聲。
日子雖然辛苦，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有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