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遠幾乎沒有合眼。
他躺在鋪位上,閉著眼睛,耳朵卻一直豎著,捕捉著營房外面的每一聲響動。風聲、哨兵的腳步聲、遠處馬廄里戰馬的噴鼻聲、偶爾傳來的幾句模糊的交談——每一種聲音都被他仔細地分辨、定位、判斷。他在等那個灰色斗篷的人靠近,等那雙藏在兜帽下的眼睛出現在營房的窗外。
但那個人沒有來。
一直到天亮,什麼都沒有發生。
起床號響起的時候,林遠從鋪位上坐起來,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一夜沒睡的結果就是腦袋昏沉沉的,像是灌了一團漿糊。他用力搓了搓臉,強迫自己清醒過來,然後穿上衣服,走出營房。
清晨的空氣冷得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操場上已經有人在了——巴雷爾站在場地中央,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木棍,正在地上畫著什麼。林遠走近了才看清,他在地上畫了幾個大小不一的圓圈,間距不等,排列成一個不規則的圖案。
「今天練長矛基礎。」巴雷爾看到人到齊了,直起身來,把手裡的木棍往地上一杵,「你們當中有人用過長矛嗎?」
五個人面面相覷,沒有人回答。
「那就是沒有了。」巴雷爾毫不意外地點了點頭,「很好,從零開始教,省得我還要糾正你們的壞習慣。」
他走到武器架前,抽出五根長矛,一根一根地拋給新兵們。林遠伸手接住,入手一沉——這根長矛比他昨天在兵器庫領的那根略重一些,矛杆更粗,矛頭也更長,顯然是專門用於訓練的重型練習矛。
「長矛是步兵的命。」巴雷爾站在他們面前,手裡也握著一根長矛,語氣平淡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sword是貴族的玩具,弓箭是獵戶的工具,只有長矛——是普通士兵在戰場上活下去的本錢。你們不需要學會花哨的技巧,只需要學會三個動作:刺、收、擋。」
他一邊說一邊示範。刺——長矛平端,雙臂發力,矛尖直刺前方,動作乾淨利落,沒有絲毫多餘的花哨。收——手腕一轉,長矛收回身側,矛杆緊貼身體,節省體力,保持重心。擋——橫舉矛杆,格擋來自上方的劈砍,動作幅度不大,但覆蓋面積很廣。
「看清楚了?」巴雷爾收起長矛,「現在你們來做。每人一百次刺擊,一百次回收,一百次格擋。做完為止。」
一百次刺擊聽起來不多,但林遠做到第三十次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開始發酸了。長矛的重量加上反覆的發力,讓他的肩膀和上臂迅速積累了乳酸,每一次刺擊都需要更多的力氣才能保持速度和準確性。他咬著牙繼續做,調整呼吸,儘量讓每一次動作都保持標準,而不是為了湊數而胡亂揮舞。
做到第六十次左右的時候,他的手臂已經開始發抖了。矛尖的軌跡不再穩定,開始出現偏移,刺出去的方向也不再精準。他停下來,甩了甩髮酸的手臂,深呼吸了幾口氣,然後重新握緊矛杆,繼續完成剩下的次數。
巴雷爾在場地中來回走動,不時停下來糾正某個人的姿勢。「手腕太高了。」「腰不要彎。」「眼睛看前方,不要看矛尖。」他的聲音不帶感情,但每一次糾正都一針見血,準確地指出了每個人的問題。
林遠做完一百次刺擊的時候,感覺自己的右臂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但他沒有停下來休息,而是緊接著開始了回收動作的訓練——將長矛從刺擊位置收回身側,再重新刺出,反覆循環。這個動作看似簡單,但對核心力量和身體協調性的要求並不低,尤其是要保持每次回收的角度一致,不能忽高忽低。
他做到一半的時候,餘光忽然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德朗站在訓練場邊緣的陰影里,雙臂抱在胸前,正看著他訓練。他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但他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他有話要說。
林遠沒有停下來,繼續把剩下的動作做完,然後放下長矛,走到場邊拿起水囊喝了幾口水,借著這個空隙,慢慢地挪到了德朗所在的位置。
「你怎麼來了?」林遠壓低聲音問道,目光裝作不經意地掃視著周圍。
「昨晚你看到了什麼?」德朗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
林遠的心一緊。德朗知道他看到了什麼?還是說,德朗也在關注那個灰色斗篷的人?
「一個穿灰色斗篷的人。」林遠低聲說,「站在西側城牆的陰影里,大概四五十步遠,沒有走動,只是站在那裡看。我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但我認出他了——之前在石橋鎮附近出現過的那個人。」
德朗的臉色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林遠心頭一震的話:「那個人昨天傍晚進了要塞,用的是軍需處採買的名義。」
軍需處。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林遠的心裡。他之前的猜測被證實了——那個灰色斗篷的人,確實跟軍需官有關係。而且他現在已經進入了要塞,就在他身邊,在同一個圍牆之內。
「他是衝著我來的?」林遠問。
「不確定。」德朗說,「但你要做好準備。軍需官那邊的人既然能明目張胆地進要塞,說明他們已經有了一定的把握。你在要塞里不再是安全的了——至少在徹底站穩腳跟之前不是。」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哈維長官知道嗎?」
「我已經告訴他了。」德朗說,「他沒有表態,只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別讓人抓到把柄。』」
別讓人抓到把柄。這句話的意思很清楚:哈維願意保他,但前提是他自己不犯錯,不給別人留下攻擊的藉口。如果他被人抓住了什麼把柄,哈維也保不住他。
林遠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德朗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訓練場,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林遠回到訓練場中央,重新撿起地上的長矛,繼續未完的訓練。他的手臂依然酸痛,汗水依然在流,但他的腦子裡已經在同時運轉著另一條思路——灰色斗篷的人進了要塞,意味著他的處境比之前更加危險了。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讓自己變得有用、變得不可或缺,讓哈維有足夠的理由保住他。
要做到這一點,光靠訓練場上的表現是不夠的。他需要展示出一些別人沒有的價值。
他一邊刺擊一邊想,腦子裡飛速地過濾著自己擁有的資源和能力。藥品——這是他最大的優勢,但這個優勢在要塞里很難發揮出來,因為他不能解釋藥品的來源。地球的知識——他能看懂地圖、能計算補給、能做一些基礎的規劃和統籌,但這些能力需要合適的時機才能展現。
還有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長矛上,忽然想到了一個主意。
當天晚上的自由時間裡,林遠沒有像其他新兵一樣在營房裡休息或是在操場上閒聊,而是去了要塞的鐵匠鋪。鐵匠鋪里爐火正旺,一個赤著上身的老鐵匠正在叮叮噹噹地敲打著一塊燒紅的鐵片,火星四濺,映紅了他布滿皺紋的臉龐。
「大叔,能借用一下你的工具嗎?」林遠站在門口問道。
老鐵匠停下手中的錘子,抬頭看了他一眼:「借用工具?你會打鐵?」
「不會。」林遠老實承認,「但我有個東西想試著做一下。」
老鐵匠打量了他幾眼,大概是看他穿著新兵的制服,態度還算誠懇,便努了努嘴:「那邊的架子上有一些廢料,你自己看著用。別把鋪子點了就行。」
林遠道了聲謝,走到架子前翻找起來。他找到了一截廢棄的鐵絲、幾塊薄鐵皮、一把舊鉗子和一小段麻繩。他把這些東西拿到工作檯上,開始動手製作一個他想了很久的東西——一個簡易的止血帶卡扣。
他在穿越之前看過一些野外急救的視頻,其中有一種簡易的止血帶固定裝置,結構很簡單,就是用一塊扁平的鐵片折成特定的形狀,可以把止血帶的一端固定住,不需要打結,單手就能操作。在戰場上,如果一個人受了傷,單手能操作的止血裝置往往就意味著生與死的區別。
他不會打鐵,也不會精細的金屬加工,但他可以用現有的材料做一個粗糙的版本。他用鉗子把鐵絲彎成幾個環形的支架,再把鐵皮剪成合適的大小,用石塊把邊緣敲平,然後用鐵絲把它們固定在一起。成品非常粗糙,歪歪扭扭的,看起來像一堆廢鐵的胡亂組合,但基本的結構和功能是實現了的——他用自己的腰帶試了一下,確實可以單手操作,把腰帶的一端卡進卡扣里,一拉一扣就固定住了。
老鐵匠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看著他手裡那個歪歪扭扭的鐵疙瘩,皺著眉頭問了一句:「這是什麼玩意兒?」
林遠把那個卡扣遞給他,解釋了一下它的用途。老鐵匠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把那個卡扣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說了一句:「樣子丑了點,但你說的那個用法……倒是有點意思。」
他把卡扣還給林遠,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回到自己的爐火前繼續打鐵去了。
林遠拿著那個粗糙的成品,心裡談不上有多滿意,但至少這是一個開始。他需要一個機會來展示這個東西的價值,而這個機會,他希望來得越快越好。
他走出鐵匠鋪的時候,夜風迎面吹來,帶著一股煤炭和金屬的氣息。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星星稀疏,月色暗淡,遠處的城牆在夜色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這個小東西能不能派上用場,但他知道——在這個步步危機的環境裡,任何一個可能增加他生存機率的東西,都值得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