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巨獸退到了大約六十步之外,四肢彎曲,肌肉繃緊,顯然是在蓄力準備第二次撞擊。它的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咕嚕聲,像是滾動的悶雷,黑色的涎水從嘴角滴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串冒著白煙的斑點。它的暗紅色眼睛死死地盯著城牆上方,瞳孔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暴虐。
林遠的心臟在胸腔中狂跳,但他的頭腦卻異常冷靜。剛才那次成功的引導給了他信心——雖然效果很微弱,但至少證明了他確實能做到一些事情。他不是一個只能站在城牆上被動挨打的普通士兵,他體內有某種力量,某種這個世界賦予他的力量。
他再次伸出手,掌心朝向那頭巨獸。
這一次,他不再猶豫,不再懷疑。他閉上眼睛,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體內那股涌動的力量上,想像它是一條河流,而他的身體是河床。他放鬆了每一塊肌肉,敞開了每一條經絡,讓那股力量自由地流淌,從丹田到胸口,從胸口到肩膀,從肩膀到手臂,最終匯聚到掌心。
他睜開了眼睛。
手背上那些銀色的紋路變得前所未有地明亮,像是一道道細小的閃電在他的皮膚下遊走。他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光點正在瘋狂地朝他湧來,像是被漩渦吸引的樹葉,爭先恐後地融入他掌心的光芒中。那些光點的顏色各不相同——有的是溫暖的橙色,有的是冷靜的藍色,有的是純淨的白色——但它們最終都融入了那道銀色的光芒之中,成為它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他只是憑著一種本能的直覺,將那股匯聚了無數光點的力量,朝著巨獸的方向推了出去。
這一次,不再是微風。
一道銀白色的光束從他的掌心射出,像是一支無形的長矛,劃破空氣,直直地擊中了那頭巨獸的胸口。光束在接觸巨獸鱗片的瞬間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像是一顆小型炸彈在巨獸的胸前炸開。銀色的光芒和巨獸身上纏繞的暗紅色光芒激烈地碰撞、交織、對抗,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燒紅的鐵塊浸入水中。
巨獸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咆哮。
它那龐大的身軀向後踉蹌了幾步,四肢在地面上犁出幾道深深的溝壑。它胸口的黑色鱗片上,出現了一塊巴掌大小的焦痕——那是銀色光束留下的痕跡。雖然那塊焦痕相對於它龐大的體型來說微不足道,但它確確實實地傷到了它。
城牆上爆發出一陣驚呼。
「剛才那是什麼?!」
「是那個新兵!他做了什麼?!」
「他打傷了那頭怪物!」
林遠沒有時間去回應那些驚呼。他感到一陣強烈的虛弱感從體內湧上來,像是所有的力氣都被剛才那一擊抽乾了。他的雙腿發軟,眼前一陣發黑,差點跪倒在地。他連忙扶住旁邊的城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那一擊消耗了他太多的能量。
德朗快步走到他身邊,一隻手扶住他的肩膀,穩住了他的身體。德朗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驚訝的表情——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林遠確實看到了。
「你剛才那一手,是誰教你的?」德朗問。
「沒人教我。」林遠喘著氣說,「我就是……憑感覺做的。」
德朗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天生的靈媒體質。難怪……」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林遠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一些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讚賞,也有一絲隱隱的擔憂。
城牆下方的黑袍薩滿顯然也看到了剛才那一幕。他那隱藏在兜帽陰影中的面孔轉向了林遠的方向,雖然沒有露出五官,但林遠能感覺到兩道銳利的目光正穿透黑暗,牢牢地鎖定在自己身上。
那種感覺很不舒服——就像是被一條毒蛇盯上了一樣。
黑袍薩滿舉起了木杖,杖頭上的暗紅色寶石再次亮起。但這一次,他沒有將光芒指向城牆,而是指向了那頭受傷的巨獸。暗紅色的光芒像一條繩索一樣纏繞在巨獸的身上,滲入它胸前的焦痕中。那頭巨獸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發出了一聲更加震耳欲聾的咆哮——但這一次,咆哮聲中除了憤怒,還夾雜著一絲痛苦。
林遠看到,那頭巨獸胸口的焦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黑色的鱗片重新生長出來,覆蓋住了裸露的皮肉,就像從來沒有受過傷一樣。
他的心沉了下去。
那頭巨獸不僅力量強大,而且還能被薩滿治療。這意味著他剛才那一擊雖然奏效了,但並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只要黑袍薩滿還在,那頭巨獸就是幾乎不可戰勝的。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林遠咬著牙說,「我能傷到它,但殺不死它。那個薩滿可以給它療傷。」
「你說得對。」德朗的聲音很平靜,但林遠聽得出一絲凝重,「所以我們要換個策略——不打那頭畜生,打那個薩滿。」
林遠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德朗的意思。擒賊先擒王——只要幹掉那個黑袍薩滿,那頭巨獸失去控制,自然會崩潰。但問題是,黑袍薩滿站在蠻族騎兵的保護圈中,距離城牆有七八十步遠,弓箭射不到,衝出去更是送死。
「怎麼打?」林遠問。
德朗沒有回答。他從腰間拔出短刀,在手心翻轉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林遠瞳孔驟縮的話:「你剛才那一擊,還能再用一次嗎?」
林遠感受了一下體內的狀況。那股力量還在,但比之前弱了很多,像是被抽走了一大半的河水,只剩下淺淺的一層。如果強行再發動一次剛才那樣的攻擊,他很可能會直接暈過去。
「可能……還能用一次。」林遠說,「但威力會比剛才小很多。」
「夠了。」德朗說,「不用你打那頭畜生。你把那一擊,留給那個薩滿。」
林遠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德朗轉身朝著城牆內側喊了一聲:「把手弩給我!」
一名士兵立刻遞過來一把手弩。德朗接過手弩,檢查了一下弦和箭槽,然後從腰間取下一支箭——那支箭和普通的箭不一樣,箭頭上刻著一些細密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附魔箭。」德朗簡短地解釋道,「專門用來對付術法者的。箭頭上的符文可以干擾施法者的能量流動。但前提是——必須射中。」
他把手弩遞給林遠:「你只有一次機會。用你的力量包裹這支箭,然後射出去。能不能命中,就看你的了。」
林遠接過手弩,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緊張——所有的希望都押在這一箭上了。如果他射偏了,或者射中了但沒有效果,那他們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他握緊手弩,閉上眼睛,調整呼吸。他將體內剩餘的力量調動起來,沿著手臂注入到手弩中,再通過手弩傳導到那支附魔箭上。他能感覺到銀色的光芒正在包裹著箭身,像是給箭鍍上了一層銀色的塗層。
他睜開眼睛,舉起手弩,瞄準了下方的黑袍薩滿。
黑袍薩滿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來,兜帽的陰影中亮起兩點暗紅色的光芒,直直地對準了林遠。他舉起了木杖,杖頭上的寶石開始積聚光芒——顯然,他也準備出手了。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
林遠扣動了扳機。
附魔箭離弦而出,化作一道銀色的流光,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射向黑袍薩滿。箭矢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叫聲,像是一道銀色的閃電撕裂了戰場上空的氣流。
黑袍薩滿的反應極快。他猛地一揮木杖,一道暗紅色的屏障在他面前展開,像是一面半透明的盾牌。附魔箭撞上了那道屏障,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暗紅色的屏障上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但並沒有完全破碎。箭矢被擋在了屏障外面,停滯在半空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
林遠的心一沉。
但就在下一秒,異變發生了。
包裹在箭矢上的銀色光芒忽然暴漲,像是一顆小型太陽在箭尖上炸開。銀色的光芒穿透了暗紅色的屏障,將那層屏障撕裂成無數碎片。附魔箭掙脫了束縛,繼續向前飛去,直直地射入了黑袍薩滿的肩膀。
黑袍薩滿發出了一聲悶哼。
他身體一晃,差點從馬背上跌落。他捂住肩膀,暗紅色的血液從他的指縫中滲出,順著黑色的長袍滴落在地面上。他手中的木杖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杖頭上的暗紅色寶石也失去了光澤,變成了一塊普通的石頭。
與此同時,那頭正在蓄力準備再次衝鋒的巨獸,忽然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嘶吼。它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黑色的鱗片一片一片地脫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肉。它的四肢支撐不住龐大的身軀,轟然跪倒在地,然後整個身體開始崩解,化作一團黑色的霧氣,消散在空氣中。
蠻族騎兵中爆發出了一陣騷動。
失去了薩滿的領導,那些蠻族騎兵顯然陷入了混亂。有人試圖繼續衝鋒,有人開始後退,還有人在呼喊著什麼,但沒有人能夠統一指揮。原本嚴整的陣型開始鬆散,士氣明顯低落了下去。
城牆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他們退了!蠻族退了!」
「贏了!我們贏了!」
林遠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體內的力量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整個人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但他看到蠻族騎兵開始後撤的時候,嘴角還是扯出了一絲笑意。
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德朗走到他身邊,看了一眼下方正在撤退的蠻族部隊,又看了一眼靠在城垛上幾乎虛脫的林遠,難得地說了一句帶有溫度的話:「幹得不錯。」
林遠咧嘴笑了笑,想說點什麼,但還沒來得及開口,眼前一黑,整個人就軟軟地倒了下去。
在意識陷入黑暗之前,他隱約聽到了德朗的聲音,像是在對什麼人說話:「把他抬下去,好好照顧。這小子……以後有大用處。」
然後,一切都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