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木質橫樑上掛著蛛網,角落裡有一扇窄小的窗戶,透進來的光線已經是黃昏時分特有的暖金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草藥的氣味,苦澀中帶著一絲辛辣,像是某種樹皮和草根混合在一起煮沸後的味道。
他試圖坐起來,但剛一動彈,全身的肌肉就傳來一陣劇烈的酸痛,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組裝了一遍。他悶哼一聲,重新躺了回去,閉上眼睛,等那陣酸痛過去之後再慢慢睜開。
「別急著起來。」
一個聲音從床邊傳來。林遠偏過頭,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手裡端著一隻粗陶碗,碗裡盛著深褐色的藥湯,正冒著熱氣。老者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袍子,面容清癯,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此刻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林遠。
「你是……大夫?」林遠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過的木頭。
「算是吧。」老者把藥碗放到床頭的小桌上,「要塞里的人叫我老湯姆。我是這裡的醫者,專門處理那些尋常刀劍傷治不了的毛病。」
林遠聽到這話,心裡微微一動。尋常刀劍傷治不了的毛病——那不就是指魔法造成的傷害嗎?他想起自己在城牆上射出那一箭之後虛脫倒地的情形,那顯然不是普通的體力透支。
「我睡了多久?」林遠問。
「一天一夜。」老湯姆豎起一根手指,「你被抬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似的,臉色白得像紙,脈搏弱得幾乎摸不到。我用了好幾副藥才把你的脈象穩住。」
林遠沉默了片刻,然後問出了一個他一直在擔心的問題:「我以後還能再用那種力量嗎?」
老湯姆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藥碗,吹了吹熱氣,遞到林遠面前:「先把藥喝了。」
林遠接過藥碗,忍著那股刺鼻的氣味,一口氣把藥湯灌了下去。藥湯又苦又澀,還帶著一股奇怪的腥味,像是某種動物的血液混合了苦膽汁,差點讓他吐出來。他咬著牙把藥湯咽下去,然後把空碗遞還給老湯姆。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體內的那種力量,不是你憑空產生的。」老湯姆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它來自於你周圍的世界,來自於空氣、土地、流水、火焰——萬物中都蘊含著那種力量,只是絕大多數人感受不到它,更別說動用它了。你能感受到它,能引導它,這是一種天賦,也是一種負擔。」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昨天那一擊,幾乎把你體內積蓄的所有力量一次性釋放了出去。這樣做的好處是威力巨大,但壞處是你的身體承受不住這種程度的消耗。就像一個人一次性把一年的飯都吃完——不但不能吸收營養,反而會把胃撐壞。」
林遠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明白了老湯姆的意思——他需要學會控制力量的輸出,不能每次都把自己榨乾。
「那我該怎麼控制它?」林遠問。
「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教你引導力量的人,而不是問我。」老湯姆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皺,「我只是個醫者,只管把你的身體治好。至於怎麼用好你體內的那股力量——那是你自己的修行。」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出了房間,留下林遠一個人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那些蛛網發呆。
老湯姆走後沒多久,門又被推開了。這一次進來的是德朗。
德朗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依然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仿佛昨天那場大戰對他沒有任何影響。他走到床邊,拉過老湯姆坐過的那張凳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看著林遠。
「感覺怎麼樣?」德朗問。
「渾身酸痛,像是被馬車碾過一樣。」林遠老實回答。
「正常。」德朗說,「第一次大規模釋放靈力之後,身體都會有這種反應。以後習慣了就好。」
林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出了一個他憋了一天一夜的問題:「德朗隊長,你到底是什麼人?」
德朗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林遠,目光平靜,像是在考慮該怎麼措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我是一個和你一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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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的人?」
「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力量。」德朗說,「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經歷過和你一樣的覺醒。只不過我沒有你這麼幸運——我當時身邊沒有一個能指導我的人,全靠自己摸索,走了很多彎路。」
林遠愣住了。他一直以為德朗只是一個經驗豐富的斥候隊長,沒想到他竟然也是一個靈視者。難怪他總是能發現那些灰色斗篷的人影,難怪他知道那麼多關於靈視和靈媒的知識。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林遠問。
「因為告訴你也沒用。」德朗說,「在沒有覺醒之前,你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險。有些東西,不是你知道了就能理解的,而是需要親身去體驗、去感受。過早地接觸那些知識,只會讓你陷入混亂和恐懼。」
林遠不得不承認,德朗說得有道理。如果他在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被告知自己有靈視能力,他大概率會覺得德朗瘋了,或者覺得自己瘋了。只有親自經歷了昨天那一戰,親眼看到了那頭巨獸、那個薩滿、以及自己體內湧出的銀色光芒之後,他才能真正理解和接受這一切。
「那我接下來該怎麼辦?」林遠問。
「養好身體,繼續訓練。」德朗說,「你的靈視能力剛剛覺醒,還很不穩定。你需要通過不斷的練習來鞏固它,學會在不同的情況下靈活運用。這個過程沒有捷徑可走,只能靠時間和汗水來積累。」
他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加了一句:「對了,要塞長讓我轉告你——昨天的功勞已經記下了。等你傷好了,他會親自給你授勳。」
德朗離開之後,房間裡重新安靜了下來。林遠躺在床上,望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腦海中翻湧著無數的思緒。
他想起昨天在城牆上射出那一箭時的感覺——那種力量從體內湧出的灼熱感,那種與天地間的某種力量產生共鳴的奇妙體驗,那種在關鍵時刻掌控命運的滿足感。這一切都讓他感到興奮,同時也讓他感到一絲不安。
因為他意識到,擁有了這種力量之後,他就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他註定要走一條與眾不同的路。
而那條路通向何方,他目前還看不到盡頭。
夜色漸深,窗外的星光透過窄小的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斑。林遠側過頭,看著那片星光,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地球上的生活——那個充滿了高樓大廈、電子屏幕和塑料包裝的世界,那個沒有魔法、沒有靈視、沒有蠻族入侵的世界。
那個世界,距離他現在的生活,仿佛已經隔了一整個宇宙。
他不知道自己是幸運還是不幸——穿越到一個充滿危險和未知的世界,卻也因此獲得了在地球上永遠不可能擁有的力量。他不知道這條路會把他帶到哪裡,但他知道,他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股微弱但真實存在的力量,在黑暗中緩緩流淌。
那力量很弱,像是冬日裡最後一縷餘燼,但只要給它足夠的燃料和時間,它終將重新燃起燎原之火。
林遠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星光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