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月說「明天一早出發」,但她自己對「一早」這兩個字的理解跟正常人不太一樣。
林淵寅時末就醒了,坐在西廂房的床上等了一炷香,外面的天還是墨藍墨藍的,連鳥都沒開始叫。他把劍擦了一遍,又等了一炷香,天邊總算泛了一點魚肚白。他把劍掛好,推門走到蘇府大門,搬了門口的石墩子坐下,開始等。
這一等就是將近兩個時辰。
蘇清月出現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蘇府那棵老槐樹的樹梢頂上了。她懷裡抱著那口焦了角的木箱,嘴裡叼著半塊桂花糕,髮髻歪在一邊,明顯是翠兒在後面追著她扎的。她身後跟了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多得讓林淵一時之間沒數清楚到底有幾個人。
兩個廚子背著鍋碗瓢盆走在最前面。一個老大夫被三隻藥箱壓得弓著腰,走兩步就停下來喘氣。三個書生人手一本空白冊子,袖管里插著筆,四個人擠成一團互相拌嘴。四個壯漢抬著帳篷、鋪蓋、乾糧,以及兩壇被棉布裹了里三層外三層的蜜餞罈子——裹得比蘇清月的換洗衣裳還仔細。
翠兒走在最後面,肩上的包袱比她還大一圈,裡面塞滿了蘇清月的零七八碎:兩件換洗外衫、一面銅鏡、一包瓜子、一卷話本、還有一包她死活都要帶上路的潤喉糖。
蘇清月咽下最後一口桂花糕,拍掉手上的渣子,回頭掃了一眼自己的隊伍,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她對管家說:「我爹要是醒了,就讓騎快馬追我,我在沿途驛站留了信。」
管家看著這支浩浩蕩蕩的「春遊大軍」,嘴唇動了又動,最終只擠出一句:「小姐……您確定您這是去取蛇膽?」
蘇清月正色道:「萬毒谷兇險萬分,人多勢眾才能震懾妖邪——我爹教的。」
管家心想你爹的原話應該是「人多眼雜辦事不密」,但他識趣地把話咽了回去,嘆了口氣揮手:「出發吧,小姐。老爺交給老奴了。」
蘇清月小手一揮:「走了!出發!」
隊伍浩浩蕩蕩出了雲京城。林淵走在最前面,身板筆直腳步沉穩,像一根戳在地上的白杆子。後面的隊伍跟他隔了大約二三十步遠,但聲音像隔了二三十尺——廚子在爭論今天中午吃乾糧還是煮熱食,書生在爭辯「這條路到底是官道還是驛道」,壯漢們在商量扛東西輪班的事,大夫在給翠兒把脈,說她「濕氣重,該多喝薏米水」。翠兒一邊「嗯嗯」一邊往嘴裡塞桂花糕,大夫嘆氣說「你這是吃出來的濕氣」,翠兒說「我家小姐說了,吃能治百病」。
蘇清月走在隊伍正中間,像一隻趕鴨子的牧羊犬,東邊跑兩步西邊喊幾聲:「走快點!別掉隊!翠兒你跟上!書生你們別吵了!先走再說!」
她喊了一路,嗓子都啞了。翠兒趕緊從包袱里翻出潤喉糖遞過去,她含了一顆,含含糊糊地繼續喊。
走了大約十里路,路邊的草叢裡忽然竄出一條小蛇,灰綠色的,筷子粗細,一扭一扭地往隊伍的縫隙里鑽。
蘇清月正在跟那三個書生爭論「碧鱗蛇到底是長在樹上還是盤在地上」,眼角餘光瞥見一道灰影貼著地面竄過來,她的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動了——「啊」了一聲,整個人彈起來,下意識往旁邊一撲,正好撲在了林淵的背上。
林淵被她撞得往前踉蹌了半步。他站定之後感覺兩條胳膊從後面死死摟住了他的脖子,力道之大差點把他勒得喘不上氣。她整個人縮在他背上,像一隻被雷聲嚇炸了毛的貓,腿還在微微發抖。
「……蛇。」她的聲音從他肩膀後面傳過來,悶悶的,帶著點顫音。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那條小蛇已經被隊伍後面壯漢的腳步聲嚇跑了,草葉子還在晃,但蛇早沒影了。
「跑了。」
蘇清月還掛在他背上沒動,閉著眼睛:「真的?」
「真的。」
她慢慢睜開一隻眼,朝草叢的方向瞄了瞄,確定確實什麼都沒有了,這才鬆了手從他背上滑下來。落地的時候她拍了拍裙擺,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回頭對目瞪口呆的書生和廚子們說:「我故意的。測試他的反應速度。你們看,他反應挺快的吧?這一百五十兩花得不冤。」
廚子趕緊低頭假裝收拾鍋鏟,三個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不該往冊子上記,壯漢們面面相覷。翠兒在隊伍後面憋著笑小聲說:「小姐,您剛才叫的是『媽』。」
蘇清月耳朵尖紅得像煮熟的蝦:「翠兒你給我閉嘴!你那個濕氣重的毛病你趕緊去治!」
林淵站在旁邊,看著她紅透的耳朵尖,嘴角好像動了一下又好像沒動。他轉身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慢了那麼一點點,夠她趕上來的。
蘇清月果然快走兩步追上來,跟他並肩走了十幾步,忽然壓低聲音說:「那個……剛才謝謝你。你沒把我扔下去。」
「你是僱主。」
「所以換了別人你也接著接?」
林淵想了一下:「如果給夠了錢的話,會接。」
蘇清月愣了一息,然後笑出聲來:「你這人挺有意思啊,看著冷冰冰的,說話還挺實誠。比我之前雇那個老道士強多了——那老頭吹牛說他能隔空取物,結果把我荷包里的銀錠子順走了,我追了三條街才要回來。」她說到這裡興致上來了,比了個踹人的動作,「我還踹了他一腳,把他那拂塵踹掉了一截毛。」
林淵看著她比劃的那個動作,沉默了一下:「……你追了三條街?」
「三條!從東市追到南門橋!那老頭跑得還挺快的,我差點沒追上。」蘇清月說得眉飛色舞,「後來我爹說,以後僱人先看手,手指頭粗的幹不了細活,腿腳不利索的跑不了路——你看你,手也細腿也長,一看就是靠譜的。」
林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臉。她正一本正經地給他總結「林淵的三大優點」,走了半里路,她總結出了:第一,長得還行,出去見人不丟份;第二,話少,省得跟她吵架;第三,手快,殺蛇利索。至於腿腳利索這個事,她說到一半發現前面有個水坑,自己蹦過去了,把這個優點給漏了。
日頭逐漸升高,樹葉間的光漏下來落在她肩膀上,晃晃的一片碎金。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懷裡那口木箱被她夾在胳膊底下,走一會兒就往上面顛一下,好像在確認它還在。
傍晚時分隊伍到了萬毒谷口。
谷口兩邊的山石青灰色的岩壁上長滿了厚厚一層苔蘚,像披了一層綠絨毯子。半人高的野藤從岩縫裡垂下來,根須晃晃悠悠的。谷里霧蒙蒙一片,能見度大約只有十丈,越往深處越暗,像一張張大了的嘴等著吞東西進去。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兒,說不上難聞,但聞久了嗓子眼發緊,像含了一口鏽水。
三個書生剛掏出冊子準備記錄「萬毒谷入口環境特徵」,就被那股味兒熏得直皺眉。廚子放下鐵鍋探頭往裡看了看,回頭對蘇清月說:「小姐,這地方潮氣太重,生不了明火。煙散不出去,容易把人嗆著。」
蘇清月果斷拍板:「今晚不煮了,吃乾糧。明天一早進谷,速去速回。」
壯漢們在谷口外面的平地上手腳麻利地搭了三頂帳篷。陳大夫給每人發了一顆褐色的辟瘴丸,說是「祖傳方子,專防山瘴之氣」。蘇清月接過來聞了聞——一股子苦味,像把黃連、甘草和泥巴揉成一團塞進鼻子裡。她皺著眉把它吞了,又灌了半壺水才把那股回味壓下去,灌完之後她「嘶」了一聲說:「陳大夫,您下次能把這東西做甜一點嗎?」
陳大夫很認真地回答:「小姐,藥不能加糖。」
「為什麼不能?」
「加糖了就不叫藥了,叫糖。」
蘇清月被他噎住了,翻了個白眼,去廚子那兒領乾糧了。
廚子把乾糧分了一圈:每人兩塊干餅、一包鹹菜、一小罐肉醬。蘇清月坐在帳篷門口啃干餅,啃了兩口覺得太硬,腮幫子嚼得酸。她從包袱里翻出那包蜜餞剝了一顆夾在餅里繼續啃,嚼了兩下又覺得太甜了,又掰了半塊鹹菜夾進去中和了一下,中和完之後她覺得不對,又把蜜餞摳出來單獨吃了,餅和鹹菜湊合著咽了下去。
翠兒在旁邊看著她這番操作,欲言又止了半天:「小姐,您到底在吃啥?」
「能量餐。我爹說的,出門在外不能挑,但也不能委屈自己。要學會在裡面找平衡。」蘇清月說得頭頭是道,然後咬了一大口,「你嘗嘗,這個搭配其實還行。」
翠兒試著學她夾了一塊,嚼了兩口面無表情地吐出來了。蘇清月拍著大腿笑,笑得差點被餅嗆著。
林淵坐在離她三步遠的一塊石頭上,閉目打坐。蘇清月一邊嚼餅一邊看他,看了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木頭,你不吃東西?」
「不吃。」
「你不餓?」
「不餓。」
「你們修仙的人是不是都不吃東西?」
林淵睜開眼看了她一下:「……偶爾吃。」
「那你吃什麼?」蘇清月來了興致,把餅放在膝蓋上,往前傾了傾身子,「你們修仙的人有沒有那種……吃一顆頂一個月的仙丹?有的話你給我一顆嘗嘗唄,我老忘了吃飯。」
林淵看著她,沉默了一瞬:「……你昨天那碗粥。」
蘇清月的腮幫子停止了咀嚼。她盯著他看了兩息,目光飄向別處:「那粥啊……那是廚房做多了,不是特意給你煮的。」
林淵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嗯。」
蘇清月總覺得他這個「嗯」字裡帶了點什麼別的意思。她趕緊把話題岔開:「總之明天進谷,你負責殺蛇。我在後面跟著你,不給你添亂。蛇膽歸我,你要是看見什麼值錢藥材——歸你。公平吧?」
林淵點了下頭,又閉上了眼。
蘇清月蹲在旁邊啃餅,啃了兩口又開口了:「木頭。」
「嗯。」
「你那個玉盒,能裝幾顆蛇膽?」
「三顆。」
「那你幫我多留一個位置唄,下次再有碧鱗蛇咱再干一票。」
林淵睜開眼看她:「還有下次?」
蘇清月笑了笑,火光映在她臉上,眉眼彎彎的:「說不準。我爹好了之後,萬一我娘也需要續命呢?萬一翠兒哪天摔斷了腿呢?萬一我以後……」她頓了一下,「以後還想多活幾年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開玩笑,但最後幾個字的音放得很輕。林淵注意到了,但他沒有接話。蘇清月也沒等他接,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拍手上的渣子站起來往帳篷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夜裡要是冷,我讓壯漢給你多鋪一層氈子。」
「不用。」
「那你別凍著。」
「不會。」
「你這個人真不領情。」
林淵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一瞬:「……謝謝。」
蘇清月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不客氣。」她把帳篷帘子一掀鑽了進去,「木頭晚安。」
林淵聽著帳篷里窸窸窣窣的動靜——她翻了翻那口木箱,好像在清點什麼東西,又跟翠兒嘀咕了兩句廚房的桂花糕蒸法,然後聲音就漸漸低下去,變得均勻綿長。
夜風從萬毒谷深處吹出來,帶著那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林淵朝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頭看了看那頂安靜下來的帳篷。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被夜風卷著往天上飄,飄了兩下就滅了。
他低下頭把劍從鞘里抽出來擦了一遍。擦完之後他沒把劍收回去,而是放在膝蓋上,指腹沿著劍脊慢慢滑了一遍。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帳篷里忽然傳來一個迷迷糊糊的聲音:「木頭……」
林淵抬頭:「……在。」
「我剛才做夢了……夢見那條蛇追我了……你把它趕跑了吧。」
「……自然。」
「哦。那你睡吧。」
「嗯。」
帳篷里安靜了。但過了幾息她又開口了:「木頭……你早上那碗粥……是我讓翠兒端過去的。」聲音越說越小,「不是廚房做多了。我讓她騙你的。她騙人不太行,你肯定聽出來了。」
林淵看著那頂帳篷的帘子,夜風把布簾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他對著帘子說了一句:「……我知道。」
帳篷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的聲音又傳出來,比剛才清楚了一點:「那你幹嘛不戳穿我?」
「戳穿你了,你下次就不送了。」
帳篷里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聲壓得很低的、像憋不住了的笑。蘇清月的聲音帶著笑意:「你這個人……說你木頭吧你還挺會算帳的。睡覺了。你也早點睡。」
然後帳篷里就真的安靜了,只剩下呼吸聲,平穩而綿長。
林淵坐在火堆旁邊,把劍收回鞘里。夜風吹過來帶了幾片落葉,他伸手擋了一下,那幾片葉子歪歪斜斜地落在火堆邊,邊緣被燙了一下捲起來,慢慢燒成了灰。
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苗重新旺了起來,把帳篷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暖光,斜斜地鋪在他腳邊。
林淵看了看那道影子,又看了看手裡那根還沒放進火堆的柴,把它擱在了一旁。
他坐了一整夜,面前的火燒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火堆還剩幾粒通紅的炭,他把劍掛回腰間站起來的時候,蘇清月正好從帳篷里探出頭,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
「木頭你沒睡?」
「睡了。」
「你坐了一夜。」
「我在看火。」
蘇清月看了他三息,啥也沒說縮回帳篷里了。過了會兒她探出頭來補了一句:「那你現在去睡會兒唄,我讓廚子煮粥,你醒了喝。」
林淵站在晨光里,看著她縮回帳篷里窸窸窣窣翻東西的動靜,嘴角慢慢地彎了一下又收回去,收得很快,快到連他自己都沒太注意。
他轉身往谷口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帳篷。
晨風從谷里吹出來,帶著水汽和青苔的氣味,把帳篷的帘子吹得掀了一角。他看見她正蹲在地上翻那口木箱,翠兒在旁邊替她梳頭,她歪著腦袋一邊齜牙咧嘴喊「輕點輕點」一邊指揮廚子煮粥要「放兩顆棗」。
林淵收回目光,把劍從腰間解下來重新掛了一遍,掛好了,往谷口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等著她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