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月說「明天一早進谷」,第二天她確實天沒大亮就爬起來了。翠兒還在打哈欠,她已經把行李收拾好了,木箱夾在胳膊底下,嘴裡叼著半塊昨晚剩的干餅,站在谷口等林淵的時候還在嚼。
林淵從帳篷那邊走過來的時候,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白衣乾淨得像剛換過,劍掛在腰間,頭髮一絲不亂,渾身上下找不著一處皺褶。蘇清月低頭看了看自己——裙擺上沾著昨晚坐地上沾的泥印子,袖口磨黑了一小塊,頭髮雖然梳了但被風吹得翹起來一縷。她默默地把那縷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然後正色道:「走吧,裡面路我昨天探過了,你今天跟著我就行。」
林淵看了她一眼:「你昨天跟我進去的。」
「那就是我熟悉了路線。」蘇清月面不改色,「你跟緊了別掉隊。」
林淵沒拆穿她,側身讓出一條路示意她走前面。蘇清月挺了挺胸,邁步走進了那片灰濛濛的霧氣,走了三步就踩進一個泥坑,左腳陷進去拔不出來。林淵伸手拎住她後領把她提了出來,蘇清月站在坑邊,低頭看著左腳上那坨泥,沉默了兩息:「……這個坑昨天沒有的。」
「昨天沒有,今天有了。萬毒谷的水汽重,地面會變。」
「你怎麼知道?」
「走多了就知道了。」
蘇清月「哼」了一聲,把鞋在旁邊的草葉上蹭了蹭,蹭掉了大半坨泥:「行,你走前面。你眼睛好使,你看路。」
林淵也沒客氣,邁步走在了前面。
這一次進谷和昨天探路的時候不太一樣。昨天是白天,雖然谷里也陰森森的,但好歹有些天光透過樹葉漏進來。今天是清早,霧氣比昨天傍晚還重,能見度低得連十步開外都看不清了,三個人影模模糊糊地跟在後面,像水墨畫裡洇開的筆跡。
蘇清月踩著他的腳印走,深一腳淺一腳的,走了小半盞茶的路程,她忽然壓低聲音說:「木頭,你們修仙的人是不是晚上也能看見東西?」
「比凡人好一些。」
「那你昨天在谷里走夜路的時候……」蘇清月頓了頓,「你沒看見什麼不該看見的東西吧?」
「什麼不該看見的?」
「就是……比如我在石頭後面蹲著吃蜜餞之類的事。」
林淵沉默了一下:「……沒看見。」
蘇清月本來放心了一半,但他沉默的那一下讓她又提心弔膽了起來。她正要追問,林淵忽然停了腳步,伸手攔住了她。
蘇清月心一緊:「蛇?」
「嗯。」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前面三丈遠的地方,一叢灌木底下的枯葉間,盤著一條蛇。碧綠色的,約莫她小臂那麼粗,鱗片在昏暗的晨光里泛著濕潤的幽光,像浸了油的翡翠。它昂著頭,信子一吐一吐的,兩隻豎瞳正對著他們的方向。
蘇清月的臉「唰」一下白了。
身後的三個書生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其中一個正低頭在冊子上寫著「萬毒谷晨間能見度約十步」,另外兩個在討論今天能不能看到傳說中的七彩毒蛙。壯漢倒是眼尖,一把按住書生們的肩膀,沖他們豎了一根手指貼在嘴邊——噓。
林淵拔劍往前邁了一步。蘇清月的嘴張了一下,想喊「你小心」,但嗓子裡好像卡了一團棉花。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林淵走向那條蛇,步子不急不緩的,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那條蛇昂起了頭,全身繃成了一張弓,信子吐得更快了。
林淵踏出第三步的時候,劍動了。蘇清月還是沒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她只聽見「嗤」的一聲輕響,像剪子裁開了一塊綢布。下一秒,那顆碧綠色的蛇頭就從蛇身上掉了下去,滾落在枯葉間滾了兩圈才停住,嘴還張著,信子還在微微抽搐。
蛇身扭了幾扭,慢慢不動了。
林淵蹲下去,手指探入蛇腹取出一顆碧綠色的、鴿卵大小的膽,就著旁邊的溪水涮乾淨了,回頭遞向她。
蘇清月盯著他掌心裡那顆還在微微反光的蛇膽,又看了一眼地上那顆斷了頭的蛇腦袋。那顆腦袋歪在枯葉堆里,豎瞳已經散開了,蒙了一層灰白色的膜,但那張嘴還微微張著,好像還在說「我還能再咬一口」。
蘇清月胃裡猛地一翻,轉身扶著旁邊的一棵樹就彎下了腰。
陳大夫趕緊跑過來替她拍背:「小姐!小姐您沒事吧?」
蘇清月扶著樹幹乾嘔了兩下,早上那半塊干餅差點交代出去。她憋著氣把那口湧上來的酸水硬咽了回去,直起身來擺了擺手:「沒事沒事……早上吃多了。」
陳大夫看著她的臉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小姐,您這是暈血……」
「我那是暈蛇!」蘇清月嘴硬,「蛇和血不一樣!我是被那個蛇頭嚇著了!」
林淵站在幾步開外,手裡還托著那顆蛇膽,看著她扶著樹幹喘氣的樣子,沉默了一下,把蛇膽收回玉盒裡:「……我幫你收著。」
蘇清月喘勻了氣,小心翼翼地走回來,離地上那顆蛇頭遠遠地繞了一個大圈,才蹭到林淵旁邊:「你那個玉盒……裝好了吧?不會漏吧?」
「不會。」
「那行那行。」蘇清月又看了一眼地上那顆蛇頭,打了個哆嗦,「這玩意兒你別扔啊,留著以後給大夫辨認用。陳大夫你過來把它收起來,裹厚點,別讓我看見。」
陳大夫從藥箱裡翻出一塊厚棉布,把蛇頭包了個嚴嚴實實塞進木匣子裡。蘇清月背對著全過程,捂著眼睛數了十個數才敢轉過來。
那三個書生在後面已經奮筆疾書了半盞茶的工夫,其中一個探著頭喊:「小姐!您剛才的英勇表現我們都記下來了——『蘇小姐臨危不懼,鎮定指揮勇士斬蛇於三丈之外』!」
蘇清月原本想說「你們別亂記」,但一聽「臨危不懼」四個字還挺好聽的,於是改口道:「嗯,差不多就那個意思。不過你寫『三丈』有點誇張了,實際沒那麼遠,你就寫『數步之內』吧。」
書生鄭重地加上批註,蘇清月拍了拍裙子上的泥,一揮手:「走!繼續!這才第一條,今天的目標是再抓一條大個的!」
隊伍繼續往裡走。越深入,霧氣越重,頭頂的樹冠密得幾乎不透光,腳下的腐葉越來越軟,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三個書生從一開始的興奮逐漸變得安靜,冊子上記的內容也從「發現罕見碧鱗蛇一條」變成了「路面濕滑,行走困難」和「空氣腥甜,疑似瘴氣濃度上升」。
蘇清月走得不快,但她沒喊累。只是她每走一段就要停下來吸一下鼻子——昨晚上著涼的後遺症還沒好利索。林淵走在她前面,一直沒回頭,但每次她停下來吸鼻子的時候,他也會放慢一點腳步,等她跟上來了再恢復到原來的速度。
蘇清月注意到了,但她沒戳破。她只是又吸了一下鼻子,然後跟緊了,踩著他的腳印走。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林淵第二次停了。
這次停得很突然。蘇清月一腳差點踩上他的後腳跟,趕緊剎住車:「怎麼了?」
林淵沒說話,目光落在前方。蘇清月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然後整個人就僵住了。
前方的沼澤地中央,盤著一條蛇。
不是剛才那種手臂粗細的碧鱗蛇。這條蛇的身體比她家的頂樑柱還粗一圈,渾身的鱗片是暗沉沉的墨綠色,在霧裡泛著濕冷的幽光,像一片浸了鐵鏽的青銅。它盤踞在一塊凸起的土包上面,頭昂起來約莫一人多高,兩隻豎瞳像兩盞幽綠色的燈籠,無聲無息地俯視著他們。
最讓蘇清月頭皮發麻的是它頭頂偏後的地方,有一小塊微微凸起的灰色角質,半透明狀,像石頭裡嵌著一塊沒長好的玉。
蘇清月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壓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這玩意兒是不是比你之前說的『蛟』小一點?」
林淵沒有回答。他把劍從鞘里拔了出來,聲音很輕:「退到十丈外。不管聽見什麼,別過來。」
蘇清月二話沒說,轉身拽住陳大夫的胳膊就往回跑。三個書生這次不用人按了,自己攥著冊子連滾帶爬地往後撤,壯漢拽著藥箱跑得比誰都快,邊走邊喊「我的天我的天那是什麼東西!」
蘇清月跑到一棵大樹後面,把木箱抱在懷裡當盾牌擋在胸前,探出半個腦袋去看那邊的動靜。她另一隻手攥著那把從家裡帶來的匕首,指節捏得發白,嘴裡念念有詞:「蘇清月你不能怕,你不能丟人,你是僱主你要鎮定……」
這句話她念了三遍,但腿還是在抖。
巨蛇先動了。
蛇尾橫掃過來,帶著一股腥風。林淵側身閃過,他身後一棵碗口粗的樹被攔腰砸斷,轟的一聲倒進沼澤里,濺起的泥水飛了丈把高。三個書生遠遠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嘶」的聲音整整齊齊。壯漢拽著他們又往後退了十幾步。
蘇清月沒退。她趴在樹後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沼澤那邊。
後面的事情她看得不太清楚——霧氣太重,人影和蛇影混在一起,墨綠色的和白色的攪成一片。她只看到林淵踩著蛇身躍起,劍尖刺入蛇頭頂部那塊凸起的角質,然後墨綠色的血噴出來,濺了他半身。蛇身瘋狂扭動,纏住什麼東西砸進泥水裡,嘩啦一聲巨響。
蘇清月攥著匕首的手在抖,但她嘴沒停:「打它七寸!不對蛇沒有七寸!打它眼睛!也不行眼睛太小了!那你隨便打你看著打吧!」
她這些廢話當然傳不過去,但她自己覺得喊了就等於幫忙了。
然後她看見林淵被蛇尾甩中了左臂,整個人砸進了沼澤邊緣的泥水裡。
那一下砸得很重,水花濺起來有半人高。蘇清月的匕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嘴也不念了,整個人從樹後面探出半個身子,死死盯著那片泥水。
過了多久她不知道。可能是十幾息,也可能是半盞茶。等她再次看清的時候,林淵已經從那片泥水裡站起來了。他渾身上下全是泥和血混在一起的顏色,白衣變成了花衣裳,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但手裡攥著一顆暗碧色的、拳頭大小的蛇膽,亮晶晶的,還在往下滴泥水。
那條巨蛇已經不動了,橫在沼澤里,像一截被攔腰斬斷的老樹樁。
林淵把蛇膽收進玉盒裡,朝她的方向走過來。步子還是不緊不慢的,跟殺那條小蛇的時候差不多。但蘇清月的目光死死釘在他的左臂上——那截袖子從手肘處往下撕開了一道大口子,露出來的小臂上有一道長傷口,皮肉翻卷著,邊緣發黑髮紫。
蘇清月從樹後面衝出來,跑到他面前氣都沒喘勻就問:「胳膊!給我看看!」
林淵把左臂伸出來。陳大夫已經拎著藥箱跑過來了,一邊跑一邊喊「小姐您讓讓讓我來處理」。蘇清月沒讓,她蹲在旁邊看著陳大夫把袖子卷上去,看到那道傷口從手肘內側一直延伸到手腕,傷口邊緣確實泛出了紫黑色。
陳大夫用手按了按傷口周圍:「疼不疼?」
「不疼。」
「不疼是毒還沒散開。」陳大夫回頭沖壯漢喊,「拿清水來!先沖!」他又翻了翻藥箱,「金瘡藥!解毒散!棉布!誰帶了乾淨的棉布!」
蘇清月從袖子裡掏出一方帕子:「這個行不行?」
陳大夫看了一眼:「……帕子太小了,包不住。小姐您別急,讓老朽來處理。」
蘇清月這才退開兩步,看著陳大夫給林淵沖洗傷口、撒金瘡藥、塗解毒膏,最後用棉布纏了兩層。纏完之後陳大夫退後一步看了看:「毒清了大半,沒入骨,但失血不少。最好躺半天別動左臂,明天就結痂了。」
林淵點了下頭,往旁邊一塊大石頭走過去。蘇清月跟過去,在他坐下之前攔了一下:「你坐那邊,這邊有風,吹著傷口不好。」
林淵換了個方向坐下,後背靠在一塊乾燥的岩壁上。蘇清月蹲在他旁邊看了看陳大夫包的那層棉布——纏得整整齊齊,但這會兒已經被滲出來的血洇濕了一小塊。她皺著眉頭看了兩息,忽然伸手去拆。
陳大夫在旁邊喊:「小姐!您別動!那包得好好的!」
「包得好好的但是鬆了呀!」蘇清月頭也不抬,「他這個胳膊待會兒還要活動,一活動就掉了。」
她蹲在那兒,把陳大夫包好的棉布拆開,自己重新裹。她動作很生疏,這輩子沒給人包紮過,棉布在她手裡不太聽話,纏到第二圈就滑歪了。她跟那塊布較了半天勁,最後總算纏好了,但末端打了個結,她覺得不保險又打了一個,糾結了一下又打了第三個。
三個結像三朵歪辮子花,鼓鼓囊囊地堆在他手肘處,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蘇清月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了點頭:「行了。掉不了。」
林淵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三朵歪辮子花:「……嗯。」
「你『嗯』什麼意思?嫌丑?」
「沒有。」
「你那個『嗯』就是嫌丑的意思。但丑歸丑,實用。你甩一下試試,掉不了。」
林淵甩了一下胳膊,布條紋絲不動。他看了看那三個結:「……確實不掉。」
蘇清月得意地「哼」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藥粉:「陳大夫!廚子那邊粥煮上了嗎?」
「煮上了煮上了,快好了。」
「讓廚子多放兩顆紅棗,補血的。」她說完又看了一眼林淵的胳膊,血已經沒再往外滲了,那三朵歪辮子花安安靜靜地趴在他的手肘上,看著丑是丑了點,但包得確實緊。
蘇清月在他對面找了塊石頭坐下,把木箱放在膝蓋上,下巴擱在箱蓋上,也不說話了。
翠兒把廚子煮好的粥端過來的時候,蘇清月已經快睜不開眼了——昨天夜就沒怎麼睡好,在沼澤邊守夜守著守著把自己守著了涼,今天又走了大半天的山路,又驚又嚇又操心,眼皮子像墜了鉛一樣往下掉。但她硬撐著沒睡,把粥碗放在林淵旁邊的石頭上說:「溫的,你過會兒喝。」
林淵靠在岩壁上看著她:「你不睡?」
「我守著。後半夜換陳大夫來。」她打了個哈欠,眼淚花都出來了,但還是坐在那兒沒挪窩,「你先睡。你傷著呢,別操心我了。」
林淵看了她兩眼,把目光收回去閉上了眼。他確實累了,金丹圓滿的修為撐得住打鬥,但扛不住萬毒谷的瘴氣和蛇毒一起往經脈里滲。不一會兒他的呼吸就勻了下來。
蘇清月坐在對面,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聲,自己也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她把木箱抱緊了,靠在樹幹上,半眯著眼看著火堆的方向。火堆是壯漢剛才生起來的,枯枝燒得噼啪響,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周圍的霧氣驅散了小半圈。
她坐了一會兒,腿麻了,換了個姿勢。又坐了一會兒,覺得冷,把外衫攏了攏。然後她扭頭看了看林淵睡著的側臉——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副清冷疏淡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幾分,但她注意到他睡著的姿勢也不太放鬆,右手還搭在劍柄上。
蘇清月小聲嘀咕了一句:「睡覺都攥著劍,你是有多怕人偷襲。」
她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的木箱上。箱蓋那塊焦黑的痕跡在火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啞光,她伸手摸了摸那個焦痕,指腹沿著焦木的紋路慢慢滑過去。
風從沼澤那邊吹過來,帶著水腥味和泥味。蘇清月吸了吸鼻子,又打了個哈欠,然後把木箱抱得更緊了一些,腦袋歪靠在樹幹上,眼皮慢慢耷拉下來。
她快睡著的時候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迷迷糊糊開口喊了一聲:「木頭……」
林淵沒醒。呼吸聲還是勻的。
蘇清月也不在意,半夢半醒地往下說:「你剛才殺蛇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我小時候我爹帶我去看廟會,有人在台上表演胸口碎大石,石頭砸下來『哐』一聲,我以為那人死了,嚇得哇哇哭。我爹說傻丫頭,人家那是本事,死不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越來越輕:「後來我爹病了……我請了好多大夫,每個都說死不了,但我看著他一天比一天瘦……我就想,要是我也能有本事該多好,不用胸口碎大石,也不用殺蛟……就……能讓我爹多撐一段就行……」
火堆噼啪響了一聲。蘇清月把臉往箱蓋上一埋,聲音悶悶的:「所以你打那條蛇的時候……我挺佩服你的。說不上來為什麼……反正就是挺佩服的。」
她說完就沒聲了。過了大約十息,呼吸勻了——靠著樹幹,抱著木箱,就這麼睡著了。
林淵睜開眼。他其實一直沒睡熟,金丹期的修士沒那麼容易完全睡著。她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見了。
他側過頭,看見她縮在樹下的樣子。腦袋歪在箱蓋的焦角上,臉頰被木頭硌出一個小小的紅印,嘴角還掛著一絲干餅渣,睡得安安靜靜的,像一隻叼著食就睡過去的小松鼠。
林淵坐起來,把旁邊石頭上那碗粥端過來。粥還是溫的,他喝了一口,紅棗的甜味在嘴裡化開。他端著碗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把腳邊那件沾了泥和血的外袍拎起來抖了抖,沒抖乾淨,但他還是把它疊了兩折,輕輕搭在了她的膝蓋上。
蘇清月睡夢中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翠兒別動我箱子」,翻了個身,把木箱抱得更緊了,臉朝箱蓋那邊埋了埋,呼吸又沉了下去。
林淵坐回石頭上,背靠著岩壁,沒再躺回去。他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那三朵歪辮子花,三個結打得一個比一個歪,但確實夠緊。他動了動手肘,沒松。
火堆還在燒,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兩個人的影子一長一短地投在身後那面濕漉漉的石壁上。
他坐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那隻玉盒打開來看了看。裡面兩顆蛇膽並排放著——大的那顆暗碧色的,黑鱗蛇膽;小的那顆碧綠色的,正宗的碧鱗蛇膽。
他本來打算把這顆小的留作師門任務的憑證。凡間異象的線索還沒查完,但碧鱗蛇膽在修仙界也算不錯的入藥材料,帶回去多少能交個差。
但他現在看著那顆小小的碧綠色的蛇膽,想起她剛才那半夢半醒之間說的「要是我也能有本事該多好」,又想起她蹲在地上替他裹傷口的時候那三朵歪歪扭扭的結。
林淵把玉盒的蓋子合上了。
他把盒子收回懷裡,靠著岩壁也閉了眼,右手依然搭在劍柄上。但那隻手比剛才鬆了一些,五指虛虛地攏著,沒有攥緊。
火堆噼啪又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