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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十二次和第十三次

2026-09-19 00:15:46 作者: 鑽石喜鵲

  出萬毒谷的時候蘇清月的狀態不太好。

  第一是她暈血的後勁兒還沒過去,走路還有點發飄。第二是她兩天沒正經吃東西了,光啃干餅和蜜餞,肚子裡像揣了一塊石頭。第三是她在沼澤邊守夜的時候著了涼,鼻子不通氣,說話嗡嗡的像一隻感冒的蜜蜂。

  但她一個字都沒跟林淵提。

  原因很簡單——她覺得自己是僱主,雇了人就得端著僱主的架子。雖然這個僱主在萬毒谷里掛了人家後背一次、躲在樹後面發抖一次、還對著一條死蛇拜了三拜,但這些事她決定當沒發生過,她自己忘了,誰也別提醒她。

  回程的路上她把這些心理活動寫在了臉上。林淵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看她一眼,她立刻把臉板起來,擺出一副「我很穩我一點事沒有」的表情。但她的鼻子不爭氣,每走幾步就要吸一下,吸得翠兒在旁邊直看她。

  走了小半個時辰,林淵忽然停了。

  蘇清月以為又來了什麼蛇,條件反射往後一跳:「哪兒呢!」

  林淵回頭看了她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是一個小小的白瓷瓶,巴掌大,瓶口塞著軟木塞。

  「什麼東西?」

  「驅寒的藥丸。含一顆,別咽。」

  蘇清月接過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辛辣的草藥味沖得她鼻子一酸,連打了三個噴嚏。她舉著瓶子瞪他:「你確定這是藥不是毒?」

  「劍閣的常備藥。」

  「你們劍閣的人……平時都隨身帶著這個?」

  林淵沉默了一下:「……我出門前隨手帶的。」

  他說「隨手」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蘇清月總覺得他這話聽著不太像真的。她拔了一顆藥丸含進嘴裡,辛辣味在舌根化開,沖得她整個人都激靈了一下,但鼻塞確實通了大半。

  她含含糊糊地說:「……謝了。」

  林淵沒接話,轉身繼續走了。

  蘇清月含著藥丸跟在後面,忽然低頭看了看那隻瓷瓶,塞回袖子裡,腳步輕快了不少。翠兒在旁邊湊過來小聲說:「小姐,您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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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了嗎?」

  「笑了,嘴角都翹到耳朵根了。」

  蘇清月把嘴角壓下去:「沒有。你眼花了。」

  出了谷口坐上馬車之後,蘇清月終於撐不住了。她靠在車壁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一樣打瞌睡。翠兒給她墊了個靠枕,她閉著眼含含糊糊說了句「到了叫我」,然後就徹底睡過去了。

  林淵坐在馬車外面,和車夫並排。馬車走在官道上,車輪碾過碎石子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他聽著車裡面均勻的呼吸聲,又摸了一下懷裡那隻玉盒。

  玉盒裡那顆碧鱗蛇膽安安靜靜地躺著,真的那顆。更大一些的墨鱗蛇膽已被他裝進備用的小玉盒,交給了蘇清月。

  他昨天半夜趁她睡著的時候,又去了一趟那片沼澤。

  那條巨蛇的巢穴很隱蔽,在沼澤深處的岩壁縫隙里,洞口只容一人側身擠進去。他擠進去之後發現裡面不止一條蛇——那條快化蛟的巨蛇是公的,巢穴深處還有一條體型較小的母蛇,盤踞在一窩蛋上面。

  母蛇比公蛇小了一圈,但毒性更大。林淵斬了它之後,在它盤踞的那塊石頭底下發現了一條窄縫。他的手探進去,摸到了樣東西。

  那是一枚被蛇蛻裹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扳指。扳指上刻著一個他認得的符號——忘情劍閣的舊徽,比現在的版本多了兩道紋路,那是七百年前的樣式。

  他把扳指收進袖子裡,又看了一眼那條母蛇的屍體,從它腹下的蛋窩裡摸了一顆蛋揣進懷裡,塞給了等在谷口的陳大夫。

  陳大夫摸著那顆蛋,一臉困惑。蘇清月在馬車裡睡得像一隻死豬,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回到蘇府已經是傍晚了。

  蘇清月是被翠兒搖醒的。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蘇府大門上那兩塊大銅環在夕陽底下明晃晃的,愣了三息才反應過來到家了。她從馬車裡跳下來,腳落地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林淵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站穩之後立刻鬆開了他的手:「謝了謝了,我回去了。你住的西廂房還在,被褥沒動。」

  她說完就往裡跑,步子又快又急,翠兒在後面追。林淵站在馬車旁邊看著她跑過迴廊、穿過月洞門、一溜煙消失在藥房的方向,然後收回目光,往西廂房走去。


  藥房裡蘇清月把玉盒往陳大夫桌上一拍,底氣十足地說:「陳大夫您看看!這回肯定是真的!」

  陳大夫放下茶碗,戴上老花鏡,從玉盒裡取出那顆暗碧色的大蛇膽湊到窗邊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蘇清月站在旁邊,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往下垮,最後垮成了平直的嘴角。

  「……假的?」她的聲音有點發緊。

  陳大夫嘆了口氣:「小姐,這是黑鱗蛇膽。劇毒,吃不得。」

  蘇清月站了三息,然後笑了一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行。我就知道。第十二次了。」

  陳大夫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小姐……碧鱗蛇膽確實難得,能有真貨最好,沒有咱再想別的法子……」

  「沒事沒事。」蘇清月擺擺手,「您幫我再翻翻藥典看看有沒有別的方子,我明天再來。」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顆蛇膽,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閉上了,抬腳走了出去。

  她沒回自己房間,而是拐到了蘇父的院子裡。

  蘇父這兩天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來喝粥了。他看見蘇清月進來,剛要開口問她蛇膽的事,她就先開了口:「爹,今天感覺怎麼樣?粥喝了嗎?」

  蘇父看了看她的表情,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喝了。加了紅棗,挺甜的。」

  「那就好。」蘇清月走到他床邊坐下,替他掖了掖被角,「您再養兩天,我再找找別的方子。」

  蘇父看了她一會兒,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急。」

  蘇清月「嗯」了一聲,低著頭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說「您早點歇著」,轉身出去了。

  她在迴廊里走了一段,拐到自己院子門口的時候沒有進去,而是拐到了後花園。

  後花園裡那棵桂花樹還沒開全,枝頭綴著幾簇淺金色的花苞,香味淡淡的。蘇清月在桂花樹底下站了一會兒,然後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台階上。

  她把那口焦了角的木箱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箱蓋上那塊燒黑的痕跡。手指摸上去,焦木的觸感粗糙而溫熱。

  她抬頭看了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明晃晃地掛在那棵光禿禿的桃樹頂上。

  蘇清月對著月亮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

  「祖母,我又失敗了。第十二次了。」

  「不對,是第十三次。我算錯了,萬毒谷那個黑鱗蛇膽是第十二次,仁和堂那個假仙丹是第十三次。反正我也記不清了,次數多了就不值錢了。」

  「但我今天看到一條好大的蛇,有樹那麼粗——就是你走那年咱們在廟會上看到的那個雜耍大漢的胳膊那麼粗。那個木頭人一劍就把它砍了,墨綠色的血噴了他一身,他眉毛都沒皺一下。不過他胳膊被蛇尾巴甩了一下,我給他包的傷口,包得可丑了,三個結像狗啃的。」

  「你說人死了真的能轉世嗎?你要是能轉世,記得托個夢告訴我一聲,我給你燒好多好多錢。我爹把鋪子鑰匙給我了,我現在手裡可寬裕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慢慢低下去,最後幾個字含含糊糊的:「……我好想你。今年桂花開了……沒有去年香,但也湊合能聞。你要是還在,肯定又要說『清月別傻坐著,去摘點桂花做糕』……」

  她把臉埋進木箱的蓋子裡面,悶悶地吸了一下鼻子。

  月亮掛在那棵桃樹頂上,安安靜靜地聽著。風從桂花樹那邊穿過來,帶了淡淡的香,裹著她後面的半句話一起散進了夜裡。

  「……要是我以後也走了,是不是就沒人記得這些了?」

  當然沒有人回答她。風吹過來又吹過去,把她肩上一片落葉掃了下去。

  她在台階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子,轉身往自己院子走。

  走了兩步,她忽然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枝頭的花苞在月光下泛著淺淺的金色,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她笑了一下,說:「明天來摘你們。」

  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迴廊里咚咚咚地響了一陣,推開院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桂花樹還在風裡輕輕地搖,把幾朵半開的花苞搖落下來,落在她剛才坐過的台階上。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迴廊拐角處走出一個人影。

  林淵站在蘇清月剛才坐過的那級台階旁邊,低頭看著地面上落著的幾朵桂花。他在那兒站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往藥房的方向走。


  陳大夫正在藥房收拾東西準備關門,忽然聽見門口有人敲門。他開門一看,一個白衣年輕人站在門外,手裡托著一顆碧綠色的蛇膽——鴿卵大小,顏色透亮,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蠟質光澤。

  陳大夫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碧鱗蛇膽?」

  林淵點了點頭,把蛇膽放在桌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這個也一併給蘇小姐。」

  陳大夫拿起那顆蛇膽翻來覆去地看,聲音都在發抖:「這……這東西上哪兒尋來的?」

  林淵已經轉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門口的夜色里。陳大夫追到門口喊了一聲:「後生!這個要怎麼跟小姐說?」




  陳大夫:「???」

  陳大夫捧著那顆蛇膽和小瓷瓶,在門口站了半晌,一臉「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這種操作」。最後他還是把東西收了進去,把蛇膽小心地收進一隻乾淨的玉盒,瓷瓶放在旁邊。

  第二天早上蘇清月是被翠兒搖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翠兒的臉湊在她面前:「小姐!小姐您快起來!您桌上多了個東西!」

  蘇清月揉著眼坐起來:「什麼東西?我爹又吐了?」

  「不是!您自己去看!」

  蘇清月翻身下床,鞋都沒穿就跑進了裡間。

  桌上放著一隻玉盒,蓋子半敞著。裡面躺著一顆碧綠色的蛇膽,顏色瑩潤透亮,像一顆被露水洗過的綠珠子,安安靜靜地臥在一塊白帕子上。

  旁邊還放著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裡面的東西她認識——和昨天林淵給她那顆驅寒藥丸一模一樣。

  她愣了很久,看了看那顆蛇膽,又看了看那隻瓷瓶,然後目光落在了玉盒底下壓著的一張紙條上。

  紙條上四個字,筆跡清瘦有力:

  「真的。不謝。」

  蘇清月捏著那張紙條,站在桌前一動不動地看了足足十息。然後她低頭笑了,笑得很輕,像怕把什麼東西驚碎了似的。她把紙條折好貼在心口放了一會兒,然後小心地放進木箱的最上層,壓在油紙桂花糕和那張「真的。不謝」的舊紙條旁邊。

  「第十四件,」她對著箱子說,「還有第十五件。」

  翠兒從門口探進頭來:「小姐,那蛇膽……」

  「找陳大夫!讓他再驗一遍!這回他說什麼我都信!」

  翠兒捧著玉盒跑出去了。蘇清月站在窗前,推開窗戶,西廂房的門還關著。窗台上放著一碗粥,還冒著熱氣。碗底下壓著一片洗淨了的銀杏葉,金黃色的,形狀工工整整,像一片被精挑細選過的書籤。

  蘇清月拿起那片銀杏葉看了看,又看了看那碗粥,對著西廂房的方向說:「……你還真去扒拉銀杏樹了?」

  當然沒人回應。西廂房的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的,裡面的人大概正在補覺。

  蘇清月把銀杏葉也放進了木箱裡,然後回頭對著窗外說了一句:「粥我收了。謝了。」

  她把粥端起來喝了一口——甜的,放了不少糖。他居然記得她喜歡甜的。

  蘇清月端著粥碗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秋日的晨光從屋檐上鋪下來,落在院子裡那棵桃樹上,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輕輕晃著。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箱子裡那張「真的。不謝」的紙條,嘴角慢慢地彎起來,然後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不小:

  「木頭人,你完了。你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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