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月捧著那顆真的碧鱗蛇膽衝進藥房的時候,陳大夫正在喝茶。碗還沒端到嘴邊,她就「咚」一聲把玉盒拍在桌上,震得他手裡的茶碗一晃蕩,潑了半盞出來。
陳大夫一邊擦袖子一邊嘆氣:「小姐,您能不能……」
「您先別看茶了!」蘇清月一把把玉盒推到他眼皮底下,「看這個!看這個!我給您了三回蛇膽了,您這回一定要給我看準了!」
陳大夫放下茶碗,戴上老花鏡,把蛇膽從玉盒裡取出來,湊到窗邊最亮的地方翻來覆去地看了足足一炷香。蘇清月站在旁邊,一會兒湊過去看他的表情,一會兒退回來攥自己的手指頭,嘴裡的碎碎念就沒停過:「是真的吧?綠的吧?透亮的吧?您別光看不說話……」
陳大夫終於放下蛇膽,摘下老花鏡,鄭重其事地對她說:「小姐,這回是真的。」
蘇清月站在原地,愣了三息,然後「嗷」了一聲往外跑:「翠兒!翠兒!拿酒來!陳大夫說炮製三天!你趕緊去買最烈的酒!不對,我爹書房裡有一壇二十年的女兒紅,拿來泡!」
翠兒被她派去買配藥的材料,蘇清月自己把蛇膽小心翼翼放進琉璃瓶里,灌了酒,封了口,親手擺在她爹床頭的柜子上。
蘇父醒了三回。第一次醒的時候看見床頭的琉璃瓶,虛弱地問了句「那是什麼」。蘇清月趴在他床邊說:「蛇膽。真的。陳大夫說的。」蘇父「哦」了一聲,又閉上眼睡了。
第二次醒的時候他精神好了些,能喝半碗粥了。蘇清月把粥吹涼了送到他嘴邊,他喝了兩口,忽然問:「那個揭榜的人,長什麼樣?」
蘇清月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有人揭榜?」
「管家說……來了個後生……長得好看。」蘇父嘴角動了動,「比你娘當年選的……那些女婿都好看?」
蘇清月的臉騰一下就紅了:「爹!那是雇來的!打手!保鏢!什么女婿不女婿的!」
蘇父不說話了,但嘴角彎著喝完了一整碗粥。
第三次醒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後了,陳大夫把炮製好的蛇膽丸餵了一顆,蘇父當天晚上就能坐起來說話了。他坐在床頭,把蘇清月叫過去,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瘦了。」
蘇清月蹲在床邊,把臉埋在床沿上,悶悶地說:「您嚇死我了。」
「找了什麼人去的?沒傷著?」
「沒傷著。那個人可厲害了,那麼大一條蛇,他一劍就砍了。」蘇清月比了個「這麼大」的手勢,「比您書房那根頂樑柱還粗。」
蘇父笑了笑:「那你可得好好謝謝人家。」
蘇清月「嗯」了一聲,沒抬頭。她想起那張寫著「真的。不謝」的紙條,又想起那碗放在窗台上的粥,耳尖悄悄紅了一下。但她爹沒看見,因為她把臉埋得更深了。
蘇父的病情穩定下來之後,蘇清月終於有空處理另一件事了。
那天早上她去西廂房敲門,敲了三下沒人應。她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她推門進去一看——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那隻玉盒也不見了,只剩下一張紙條壓在空茶碗下面:「任務完成,告辭。」
蘇清月捏著那張紙條,站在空蕩蕩的西廂房門口,半天沒動。
翠兒從旁邊探過頭來看了看:「小姐……人走了?」
蘇清月把紙條疊好塞進袖子裡:「走了。」
「那那那……那他那一百五十兩……」
「他不是那種人。」蘇清月轉身往回走,「他是真的有別的事要辦。他說過他下山有任務。」
翠兒看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嘴裡說著「沒事沒事」,但袖子攥得緊緊的。翠兒不敢多問了。
當天下午蘇清月去東市巡鋪子,順路又去看了那面貼過告示的牆。告示已經被人撕掉了,牆面上剩了幾塊沒刮乾淨的漿糊印子,歪歪扭扭的,像幾滴沒擦乾的水痕。蘇清月在牆前面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了沒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面牆光禿禿的,沒什麼好看的。
蘇清月把目光收回來,往蘇家綢緞莊的方向走。剛走出十來步,迎面一個白衣身影從巷子裡拐出來,正撞上她。她差點被撞個趔趄,那人伸手扶了她一下,她抬頭就要罵「走路不長眼睛啊」,結果看到對方面容的時候,嗓子眼裡的半句話硬生生拐了個彎:「……木頭?」
林淵低頭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我不叫木頭。」
「你走都走了你回來幹什麼!」蘇清月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我還以為你跑路了!」
「我查點東西。」
「查什麼東西需要走到東市來查?你查什麼我幫你查,雲京城沒有蘇家查不到的事。」
林淵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你嘴角有芝麻。」
蘇清月「啪」一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上午吃了半塊芝麻燒餅,自己都忘了擦。她飛快地蹭了兩下嘴角,正色道:「這不重要。你查什麼?你說,我讓掌柜們去打聽。」
林淵沉默了一會兒:「我在查最近三個月,有沒有人在雲京附近大量購買赤硝。」
「赤硝是什麼?」
「畫符用的材料。普通人家用不上,只有……」
「只有修仙的人用得上。」蘇清月替他說完了,「行,我幫你查。」
林淵看了她一眼:「你幫我?」
「你幫我取了蛇膽,我幫你查個東西怎麼了?一報還一報。」蘇清月扭頭對翠兒說,「翠兒,去商會把近三個月的採買冊子搬來,先查城南那幾家藥鋪,再查東市雜貨行。」
翠兒領命跑了。蘇清月回頭對林淵說:「走吧,回府等消息。你住哪兒現在?」
「客棧。」
「客棧能查到什麼消息?退了吧,住我府上西廂房。」蘇清月說完就走,「你現在是我的查案合伙人,不是雇員了,管吃管住,不扣你工錢。」
林淵站在原地,看著她步子飛快地往前沖,像一隻急著趕路的小麻雀。他站了兩息,跟了上去。
蘇清月聽見後面的腳步聲,嘴角彎了一下,沒回頭。
當天晚上,翠兒從商會搬回來三大摞冊子,堆在花廳的桌上比人還高。
蘇清月擼起袖子,點了一排蠟燭,沖林淵招手:「來,木頭,開工。你說那個赤硝是吧?我先查藥鋪,再查雜貨行,再查外來商人登記冊,三天之內給你把人揪出來。」
林淵在桌對面坐下,看著她鋪了滿桌的帳冊,翻頁的速度像在數葉子。他忽然開口:「你為什麼幫我?」
蘇清月頭也沒抬:「你幫我救了我爹,我幫你查個東西怎麼了?」
「你爹的事你付了錢。」
「付了錢是付了錢。」蘇清月翻了一頁帳冊,漫不經心地說,「但你那晚在火里搶了我的箱子。那不在工錢範圍之內。」
林淵沒說話了。
蘇清月翻了一會兒冊子,忽然從桌上探過頭來看他,笑眯眯的:「怎麼?感動了?」
林淵看著她,沒承認也沒否認。他低頭翻開面前那本冊子,半晌才說了一句:「你嘴角又有了。」
蘇清月「啊」了一聲,又捂住了嘴。她今晚吃的冰糖葫蘆,山楂渣子黏在嘴角自己都不知道。她一邊蹭一邊瞪他:「你眼神怎麼這麼好!」
林淵繼續翻冊子,嘴角幾不可見地彎了一下。
接下來兩天蘇清月把雲京城翻了個底朝天。她調了商會五年來的所有交易記錄,又派壯漢去城南仁和堂盯了三天的門,最後在第三天的傍晚,把一張寫滿了字的紙拍在了林淵面前。
「城南仁和堂,過去三個月買了七次赤硝,每次半斤以上。東市雜貨行還有兩次,用別人的名義買的,但我順著運貨的馬車查到,收貨人住的地方和仁和堂那個劉掌柜的宅子是同一個地址。」蘇清月指著紙上畫的一圈紅線,「這個人姓劉,對外說是個遊方郎中,但誰也沒見他給人看過病。你上次拿回來的那截袖子,上面那股藥味,跟仁和堂後院裡曬的藥材味道一樣。」
林淵拿起那張紙看了很久。
蘇清月靠在椅背上嗑瓜子,一邊嗑一邊說:「怎麼樣?我沒說錯吧?雲京城沒有蘇家查不到的事。」
林淵把紙折好收進懷裡:「……謝謝。」
「不客氣。」蘇清月把瓜子殼扔進碟子裡,「不過你得告訴我一件事。」
「你說。」
「你查這個人,是要抓他還是怎麼的?」
林淵沉默了一下:「……我還不確定。」
蘇清月看了他一會兒,把碟子推過去:「那就先確定了再說。嗑瓜子嗎?這是新炒的,五香味。」
林淵看著那碟瓜子,又看了看她。她靠在椅背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攥著一把瓜子,嘴裡還在不緊不慢地嗑,嗑得咔嚓咔嚓響,像一隻閒適的小松鼠。
他伸手從碟子裡拿了一顆瓜子。他不會嗑,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一下,然後試著用牙咬了一下殼,殼碎了一桌,瓜子仁掉在地上。
蘇清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瓜子仁,又抬頭看了看他:「……你以前沒嗑過瓜子?」
林淵:「劍閣不教這個。」
蘇清月噗地笑了。她從碟子裡又拿了一顆,示範給他看:「這樣,先橫著咬一口,別咬太深,然後手指一掐——殼開了。」
她把一顆完整的瓜子仁放在桌上:「你看。」
林淵學著她的樣子拿了一顆,橫著咬了一口,掐了一下,殼碎得七零八落,瓜子仁又飛了。
蘇清月笑出了聲:「你這雙手殺蛟的時候挺利索的,怎麼嗑個瓜子這麼笨?」
林淵看著桌上那堆碎殼,沒說話,又拿了一顆,繼續試。
蘇清月也不催他,一邊嗑自己的,一邊看他和那顆小小的瓜子較勁。他試到第五顆的時候終於成功剝出了一顆完整的瓜子仁,放在桌上,抬頭看了她一眼。
蘇清月豎起大拇指:「有進步。再過十年你就是雲京城嗑瓜子界的扛把子了。」
林淵把桌上那顆瓜子仁拿起來放進嘴裡,嚼了一下:「……味道不錯。」
「五香味的當然不錯。」蘇清月把碟子往他那頭推了推,「你帶點兒回西廂房吃,夜裡餓了當零嘴。」
林淵看著那碟瓜子,沒推辭。他伸手抓了一把,放在自己這邊的桌上。
夜風吹進來,蠟燭的火苗晃了一下。蘇清月伸了個懶腰,站起來說:「今天先到這兒,明天我去查那個劉掌柜的底細。你睡你的覺,醒了就有新消息了。」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他:「木頭。」
林淵抬頭。
「你那個任務,要是太難辦——」她靠在門框上笑了笑,「你跟我說。我一個人可能打不過,但錢和人脈我有的是。」
說完她就走了。腳步聲在迴廊里咚咚咚地響了一陣,然後推開院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林淵坐在花廳里,看著桌上那碟瓜子,又看了看窗外她消失的方向。
那碟瓜子擺在他的左手邊,他低頭又拿了一顆,慢慢學著嗑開,殼咬得比剛才整齊了些,瓜子仁完整地落在掌心裡。
他把這顆也吃了。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