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月回到蘇府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城門剛關上，她趕在最後一道餘暉收盡之前沿著城牆根快步繞回了蘇府側門，進門之後沒有先回自己院子，而是徑直穿過迴廊去了花廳。花廳的燈還沒點，她摸黑走到桌邊先把木匣子輕輕放在桌面上，然後擦亮火摺子點著了桌上的油燈。火苗從燈芯尖上一小簇一小簇地漲起來，慢慢穩住成一顆跳動的光珠，把桌面上那隻木匣子的邊角映出了一層暖黃色的光澤，銅皮包角在燈下微微發亮，像幾片被反覆擦拭過的舊金箔。
她坐下來，掀開木匣子取出裡面那本舊人錄放在燈下，然後翻開封面。紙頁被她翻開的時候發出輕微的脆響，邊角有些硬挺，像是存放的時候受了一些潮氣又幹了，邊緣處起了幾道細微的波浪形褶皺。她用手指輕輕撫平了那幾道褶皺，紙面上的字跡在燈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褐色，柳七的筆跡收得利落，每一筆的起落處都有微微的頓點，像是寫字的人習慣了在每一划結束時稍作停頓才提筆。
她開始一頁一頁翻過去。前幾頁是柳七自己的經歷，從服丹到破丹毒的過程寫得比較詳細。他的字體收筆處有一種內斂的力量感，像是多年前刻刀留在石板上的痕跡被拓印到了紙面上，筆畫之間留著的空隙像一個人呼吸之間的停頓。蘇清月的手指沿著紙面滑過去，偶爾會在某一行下面停住，反覆看了兩遍才繼續往下。她翻到其中一頁的時候，手指在紙面左側的空白處輕輕蹭了一下——那一處的紙面比周圍微微凸起，像是被反覆觸摸過的痕跡，無數道指腹的印痕在纖維表面疊成了一層極薄的光澤。
再往後翻，後面的內容是按人名編排的。每一個名字下面都寫了與此人相關的簡要信息：籍貫、服丹年份、破丹毒年份、現居地、是否有親屬可以聯絡。條目有長有短，短的只有兩三行，像一枚迅速合攏的葉片；長的則寫滿了一整頁，頁面左側還留了批註，字跡比正文小了一圈，筆鋒也更潦草，像是後來補充的。她讀到那些長的條目時，指尖從紙面抬起來懸空著，像是怕自己的指溫會磨掉那些年久發脆的墨跡，只在讀到短條目時才輕輕落下去划過一行字尾。
她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手指忽然停住了。紙面上寫著三個字——蘇氏女。是柳七的字，寫得比旁邊的內容更細一些，像是落筆的時候格外小心，筆尖壓得輕，墨色也淡了幾分。下面寫著「庚子年春破，同我南行，後定居南疆。「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蘇氏女善畫，舊山門台基側刻有花枝一枚。「
蘇清月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那幅畫像。她站起來快步走回自己房間，翻開柜子，從最上層那隻木匣子裡抽出那幅捲軸，拇指摸過捲軸烏木軸頭上光滑微涼的觸感，一路小跑回了花廳。她站在桌邊，把捲軸放在桌面上鋪展開來，畫像上的年輕女子在燈影里靜靜地看著前方，眉眼溫婉，嘴角帶著一抹極淺的弧線。
她把畫像翻過來，背面的右下角確實有一枝墨線勾勒的花枝。枝條斜斜地伸出去，線條纖細流暢，枝頭綴著幾朵小小的花苞，每一朵只有米粒那麼大，但花瓣層層疊疊畫得很細，像是用極細的筆尖蘸了淡墨一筆一筆勾出來的。她湊近了燈下仔細看，花枝最末端的那個花苞下面，有一絲極淡的暈染，像墨跡在紙面上洇開後又被人輕輕抹了一下，留下了一圈不均勻的灰痕。她伸手摸了摸那處暈染的地方，指尖感到紙面在那裡微微發澀，比周圍粗糙了一些，像被反覆摩挲過。
她指著那枝花側過頭對林淵說：「你看，這裡確實有一枝花。我一直以為那是裝裱的底紋，但如果柳七的記錄是真的，這枝花應該是她親手畫的。「
林淵走過來站在她身側，低頭看了看畫像背面那枝花，又側過頭看了一眼《舊人錄》上對應的條目，他的目光在「蘇氏女善畫「那行字上停了一會兒，像在比對什麼，然後開口說：「她把自己留在了每一個角落。「
蘇清月把畫像重新卷好放在桌邊，又翻了一頁《舊人錄》。這一頁記錄的是柳七自己，她看到紙邊有一點點捲起，像被人反覆翻過，頁角的褶皺疊了好幾層，最底下那一層已經泛出了深褐色的舊紙色，和表面的淺黃形成了一道分明的界線。她用手指輕輕撫平那處卷邊，紙張沿著她的指腹緩緩展開，發出極輕的「嗤「聲。她合上冊子把它放在捲軸旁邊。
第二天她又翻了整整一個上午。花廳的窗戶半開著，日光從外面斜斜地透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長條暖白色的光帶。她把《舊人錄》里提到的每一個能聯繫上的人名和地址都單獨摘抄在一張紙上。筆尖落在紙面上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蠶在啃桑葉的邊沿。窗外偶爾傳來翠兒在院子裡掃地的沙沙聲，兩種聲音交替著在寂靜中響動，像不同的樂器在試著各自調音。
她把那些抄下來的條目重新看了一遍，根據地理位置大致分了三個方向。南邊那條線上的條目最多，紙面上排了長長一列，像一行等待出發的腳印。她把整理好的紙頁一張一張摞在桌角，指尖輕按過每一張紙的邊沿，把它們對齊，然後夾進一本空白的簿子裡。
下午的時候她又花了一些時間比對《舊人錄》和總卷的內容，在總卷里那些「未破「的名字旁邊，用鉛筆輕輕畫了一道短橫線——標註那些已在《舊人錄》中被訪過的人。鉛筆的灰痕在泛黃的紙面上不深不淺，手指蹭過去的時候會留下一條淡淡的拖痕，像一道剛剛癒合的傷疤。
整理得差不多的時候她放下筆，把那本簿子拿起來翻了一遍，手裡一共圈出了七個名字。七個名字都是「已訪「，地址欄寫得清楚。她把這七個名字和對應的地址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把這張紙折好放進了鐵盒子裡，鎖好櫃門。銅鎖的鎖芯合上時發出一聲清亮的「咔嗒「，在安靜的花廳里像是給一段舊帳劃上了確認的記號。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林淵正坐在窗邊的舊椅子上，手裡捏著她剛才抄錄的那張紙，看得極慢，像是在心裡把每一個字都重讀了一遍。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微垂的眼睫下方落了一小片細碎的陰影，隨著他的視線移動而微微晃動。他看完之後把紙折好遞還給她。
蘇清月接過紙條看了一眼：「近的三個在雲京周邊，遠的在南邊。明天先去最近的那個。「她把紙條折好放進袖口內側的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那枚銅鑰匙的邊角，冰涼的觸感在指腹上停留了一瞬。她收回了手，在桌邊坐下來，又翻開《舊人錄》看了一眼最近那個條目的具體地址——雲京北邊一個小村子，地址寫的很簡略，只有「北村口第三家，門口有一棵棗樹「一行字，旁邊是柳七的批註，字跡比正文字體略小一些：「已破丹毒，已歸鄉。附近一帶的人都認得他。「
她看了兩遍之後合上冊子，窗外那棵槐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搖了一下。那天傍晚她提前把布袋收拾好了，乾糧、水、名單，連那把新買的銅鎖也一併帶了進去。
第二天兩個人走在去北村的路上。蘇清月走在前面，步子不算快，道路兩邊的田野已經收完秋了，地里留著一茬一茬的短稻樁，顏色從金黃褪成了淺褐，像一行行密密麻麻的舊文字被寫在大地的頁面上。田埂上堆著幾垛干稻草，垛頂被風削成了圓潤的弧形。她的鞋底踩在土路上，偶爾碾過一兩粒干硬的土塊，發出細碎的聲響。
北村比想像中更小。從村口數到第三家的院子門前果然有一棵棗樹，樹幹粗壯，樹皮上長滿了縱深的裂紋，像一張攤開的老者手心的紋理。枝頭上的葉子已經落盡了，只剩幾顆乾癟的紅棗還掛在枝梢的最頂端，在風裡微微晃動，偶爾有一兩顆被風搖落下來，落在地面上發出輕響後滾進牆根的枯草堆里。院門是木頭的，漆面斑駁，露出底下灰白的老木料，木紋被風雨侵蝕得淺了，但門板正中那一塊被手推過無數次的位置，卻磨出了一片光滑的暗色油光。
蘇清月上前叩了叩門。過了片刻，一個約莫六十來歲的老婦人開了門，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處磨出了細細的毛邊，手裡端著一隻簸箕，裡面是半簸箕剛揀出來的豆角。她看見門口站著兩個陌生人，目光從他們臉上緩緩滑過，語氣平靜：「你們找誰？「
蘇清月把名單上那個名字說了一遍。老婦人聽完之後目光微微變了變，像石子投入水面時漾開的第一圈波紋，她打量了一下蘇清月，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後的林淵：「那是我當家的。他走了三年了。「
蘇清月站在棗樹下面，把那張紙條又展開看了一遍。柳七的批註還在，寫著「已破丹毒，已歸鄉「。她折好紙條，斟酌著開口：「我們是從柳七那條線找過來的。他當年留了一本冊子，冊子上記著您當家的名字。「
老婦人低頭看了看她手裡的紙，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把簸箕放在門邊的石墩上：「他回來之後的那些年，確實常提起柳七。他說柳七救了他的命——不是因為柳七給了他什麼，是因為柳七讓他知道自己還能回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在敘述一件已經想過了很多遍的事，每一個字都磨去了邊角，變得圓融平滑。
老婦人轉身進屋去了。過了片刻她走回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粗黃紙，邊角已經磨損了，露出裡面一層更淺的紙色，封口處用米糊粘過，米糊的痕跡在紙上留下了一圈淺淡的漬印。她把這封信遞過來：「他走之前寫好的，說萬一有人來找他，就把這個給人家。「
蘇清月接過那封信時，指尖觸到信封表面粗糲的紙紋，紙張的邊緣有些發毛了。她小心地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展開來——三行字。字跡端正平穩，墨色已經褪成了暗褐色，收筆處能看出握筆的人手很穩，每一划都從容不迫地走到了盡頭。
「後來者見字如面。我服丹十一載，庚子年冬得柳七相助破之。還鄉之後，有田三畝，茅屋兩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日子安穩。若你也在找解法，我只有一句話留予你——柳七當年告訴我，忘情丹壓住的不是記憶，是人。把那個人找回來，丹就破了。祝你好運。「
蘇清月把這幾行字讀了兩遍，然後輕輕疊好放回信封里，揣進袖中。她向老婦人道了謝，轉身走的時候步子放得很輕。
走出村口之後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棗樹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晃著，枝頭那幾顆乾癟的紅棗還在，像幾粒忘了落下的舊紐扣。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回程的路上她把那封信又抽出來看了一遍，紙頁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透光的地方能看到紙張的纖維紋路，縱橫交錯如同一張細微的河道圖。她把信紙疊好放回去的時候，指尖在「把那個人找回來「那幾個字上輕輕停了一下，然後才鬆開了手。